胤禛的府邸在京城东边,五进的大宅子,黑漆大门铜钉锃亮,门前两尊石狮子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我从侧门进去,被安排在后罩房的一间小院里。
三间正房带两间耳房,院子不大,但收拾得齐整。一架葡萄藤搭在院当中,藤下摆着石桌石凳,角落里种着几丛萱草,橙红色的花开得正盛。
伺候我的丫头叫青萝,十四五岁的样子,圆脸,爱笑,话也多。
“姑娘,您这伤药真好使,四爷看了都问是什么方子呢。”她一边替我收拾行李一边说。我的行李少得可怜,一个包袱皮裹着几件换洗衣裳和两只瓷瓶,仅此而已。
“四爷懂医理?”我问。
“四爷什么都懂。”青萝的语气里满是崇拜,可说到一半又压低声音,“但是这话您别往外说,四爷不喜欢人在外头议论他。”
我应了一声,让她下去歇着。
她走到门口又折回来,犹犹豫豫地说:“姑娘,十三爷的伤,您看真没事儿吗?我听说太医去瞧了,说箭头拔得利索,就是骨头上的裂口不好养,怕以后落了残疾。”
“骨头裂口不算大,养上三个月就能恢复,”我说,“但太医说得没错,要是养不好,阴天下雨会疼。”
青萝叹了口气,嘟囔着说十三爷命苦之类的话,替我掩上门走了。
我坐在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架葡萄藤上挂着的露珠一点一点被晨光蒸干。京城和蒙古不一样,蒙古的天是那种无边无际的蓝,云压得很低,风很大,晚上能听见狼嗥。而京城的天空被城墙和屋檐切成一块一块的,连风都变得窄了。
我想起了草原上的毡房和羊群,想起了额吉唱的长调,想起那个把我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老蒙医。
他给我取名叫辛,因为他捡到我的那个冬天,漫山遍野都是苦辛味儿的艾草。
至于我原来的名字隗济之,是刻在一块玉佩上的。老蒙医说那块玉佩挂在我脖子上,玉是好玉,字是老坑料上刻的篆书,“济之”二字,大约是长辈对我的期许。我后来翻了很多书,只找到一句沾边的——“悬壶济世”的“济”,加上“之乎者也”的“之”,怎么看都不像正经字号,倒像是谁随手起的。
但“隗”这个姓做不得假。老蒙医说这个姓古老得很,商周时候就有了,后来有一支迁到了草原上,和鲜卑,敕勒通婚,血脉早就混了。所以他从来不觉得我是纯粹的汉人,我也确实长得不像——眉骨高,眼窝深,肤色比汉人白,头发却黑得像墨。
第二天下午,青萝跑进来说十三爷来了。
我有些意外。他失血那么多,骨头还裂了,按理说至少要在床上躺三五天才能下地。可他不仅下了地,还亲自来了,走得虽不快,但脊背挺得笔直,除了脸色苍白些,竟看不出是个重伤之人。
他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袍,头发束起来,用一根白玉簪别住。日光底下看,他的眉眼比前夜更分明——剑眉斜飞入鬓,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很深的黑色,像是冬天晚上结了冰的湖面。
“伤口疼不疼?”我开门见山。
“不疼。”他说。
我看了一眼他的肩膀,衣料平整,没有渗血,看来包扎得不错。
“来找我什么事?”
他站在葡萄架底下,伸手摘了一片葡萄叶在手里转着,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他说话的方式很有意思——语速不快不慢,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才说出口的。
“我想问问你,那天晚上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个地方。”
“我说了,我从蒙古回来,走热河那条道最近。”
“热河行宫方圆二十里都有官兵把守,你一个人怎么进去的?”
“官兵守着的是官道,我从山里绕过来的。”
“山里有野兽。”
“我知道。”我说,“我走了六年草原,狼群的规矩比人好懂。”
他手里的葡萄叶停下了转动,抬眼看我。日光透过藤蔓的缝隙落在他的脸上,光影交错,把他的表情切割成明暗分明的两半。
“六年。”他重复了这个数字。
“我被掳去的时候十三岁。”
“被什么人掳的?”
“马匪。”
“怎么回来的?”
“老蒙医死了,我没了留下的理由。”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青萝端了茶上来又退下去。他把那片葡萄叶放在石桌上,手指在叶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姜远的人?”
我想了想,“不认识。”
“你在蒙古行医,用什么名字?”
“隗辛。蒙古人叫我辛大夫。”
“辛大夫……”他又露出了那天晚上那种奇怪的表情,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笑,可眼睛里没什么笑意,“你知不知道,蒙古科尔沁部有个大夫,姓辛,汉人,医治过土谢图汗的重病,被土谢图汗称为‘神医’?”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那个人是你吧?”他问。
“是我。”
“你医治土谢图汗是两年前的事,那时候你才十七岁。”
“十七岁够了。”
他盯着我看了几息,忽然笑了。这回是真笑,眉眼弯弯的,像是冰雪初融时从屋檐上滴下来的那第一滴水,清亮又短暂。
“够狂的。”他说。
“实话。”
他又笑了,笑着笑着牵扯到肩膀上的伤口,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他端起石桌上的茶杯,双手捧着,低头看着杯中的茶汤,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吗?”
“不知道。”
“我查了你。”他说得坦荡极了,一点遮掩的意思都没有,“你从蒙古回来的路线,你入关的时间,你在蒙古行医的记录,我全都查了。”
“查到了什么?”
“查到你说的都是真的。”他抬起头看着我,“所以才奇怪。你说的是真的,可我还是觉得你在骗我。”
我没说话。
“不是那种恶意的骗,”他补充道,像是在斟酌用词,“是那种……你藏了什么东西没告诉我,但你自己也没意识到你藏了它。”
青萝端了点心进来,是桂花糕,码在白瓷盘子里,上头撒了一层金黄色的桂花瓣。胤祥拈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口,忽然皱了皱眉。
“太甜了。”他评价道,然后看向我,“你觉得呢?”
我也拈了一块,咬了一口。确实甜,甜得发腻,像是糖不要钱一样。
“甜。”我说。
“你以前吃过的桂花糕是什么样的?”他问。
我想了想,发现我想不起来了。六年前的记忆太模糊,那年在草原上高烧不退,老蒙医用冰水给我擦了一整夜的身体,等我醒过来的时候,脑子里关于汉地的一切都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看得见轮廓,摸不着细节。
“不记得了。”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他站起来说要走,我送他到院门口,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对我说了一句话。
“隗辛,你要是没地方去,可以留在京城。”
“留在京城做什么?”
“行医。”他说,“我在外头有个庄子,你可以住那里,开个医馆,我给银子。”
我看着他。日光把他半张脸镀上一层淡金色,他的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十三爷,你这是收买我?”
“我这是在报答你。”他说,“救命之恩,不报睡不着觉。”
他走了以后,青萝凑过来小声说:“姑娘,十三爷对您真客气。您是没见过他在外头的样子,那是连王公大臣都不放在眼里的主儿。”
“是吗?”我看着胤祥消失在院门外的背影,他那件月白色的袍子在一丛翠竹后面闪了一下,就不见了。
“可不是嘛,”青萝压低了嗓门,“我听府里的老人说,十三爷小时候跟着皇上出巡,遇到蒙古王爷,十二岁的孩子硬是跟人家摔跤赢了,摔完之后还说了一句‘你不行’。蒙古王爷脸都绿了,皇上倒是在旁边哈哈大笑。”
我想起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反杀四个人的事,觉得这个传言大概是真的。
之后几天胤祥没再来,倒是他的贴身太监何玉柱来了两趟,送了些药材和衣料。何玉柱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瘦高个儿,说话细声细气的,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
“我们爷说,让姑娘在四爷府上住着别拘束,等爷的伤好些了就来接您去庄子上。”何玉柱把东西放下,又福了福身,“爷还说,姑娘要是闷了,可以去花园逛逛,四爷府上的花园里有几种珍品菊花,这会儿正好开了。”
青萝在边上听了直咂嘴:“何公公,你们爷这是把我们姑娘当贵客待啊。”
何玉柱笑呵呵地说:“救命恩人,怎么待都不过分。”
我在四爷府上住了七天。第七天傍晚,胤禛身边的大太监苏培盛来传话,说四爷请我去书房说话。
苏培盛在前头引路,穿过两道回廊,经过一片假山池塘,到了胤禛的书房。书房不大,三间连通,里外摆满了书架,架子上头摞着厚厚的线装书,墨香和檀香混在一起,沁人心脾。
胤禛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幅舆图,手里拿着笔,正在上头勾画什么。他头都没抬,只说了句:“坐。”
我坐下,等着他开口。
他画完最后一笔,搁下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抬起头来。他的目光平和得像一潭死水,可我知道死水底下往往藏着最深的东西。
“老十三跟我说了你的来历。”他说,“你在蒙古行医六年,医治过土谢图汗,还治过好几个台吉的病,在科尔沁草原上名声不小。”
“四爷查得仔细。”
“不是查,”他说,“是过问。老十三是我弟弟,救他命的人,我自然要过问。”
这个话说得滴水不漏。
他又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的时候,忽然换了一个话题:“你有没有想过,那天晚上的事,不是巧合?”
“什么意思?”
“我说的是那支箭。”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老十三那天穿的是猎装,外面罩了一层皮甲。箭能射穿皮甲,射入肩胛寸余,力道不轻。那个距离,那个角度,射箭的人原本瞄准的是他的后心。”
我回想了一下那支箭的角度和伤口的位置,点了点头。
“他被人从背后放冷箭,伤了右手,然后一个人杀了四个追兵,活捉了一个关键证人。”胤禛的声音不高不低,平平淡淡,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隗姑娘,你觉得一个十六岁的孩子,能做到这些吗?”
“能做到的人不多,但他能做到。”
胤禛盯着我看了几息,嘴角那道若有若无的弯度又出现了。
“你倒是看得准。”他说,“老十三从小习武,弓马骑射是诸皇子中最好的。他十二岁随驾出巡,就能一箭射中奔兔。可是——”他的语气顿了一下,“他的伤势你很了解,肩胛骨裂了,太医说至少要养三个月。”
“我说过,养得好三个月,养不好会落下病根。”
“所以我想请你在庄子上住一段时间,替他调养。”胤禛说,“太医的药方我看了,中规中矩,没有不好,但也没有特别好。你在蒙古用的那些方子,我看过几味药,配伍很有些意思。”
他从案头抽出一张纸递过来。我接过去一看,是我那天晚上给胤祥用的止血药粉的方子,龙骨,血竭,儿茶,乳香,用量和炮制方法都写在上头,一个字不差。
“四爷连我药瓶里的东西都验过了?”
“验过了。”他说得坦坦荡荡,“老十三是我弟弟,我不能让他用来路不明的东西。”
我把方子还给他,“四爷放心,方子没问题。”
“我知道没问题,太医看过了,说这方子比太医院的止血散强三分。”他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背对着我,声音忽然放低了很多,“隗姑娘,老十三这个人,心思重,受了委屈从来不说,受了伤也不吭声。我看他今早去校场练刀,肩膀上的绷带都渗血了,他还跟没事人似的。”
我没说话。
“你是他救命恩人,他信你。我请你陪在他身边,不是为了监视他,也不是为了利用你。”他转过身看着我,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里,头一次露出了一点真实的情绪,像是担忧,又像是愧疚,“我只是不想看着他一个人硬撑。”
窗外起了风,吹得书房外的竹子哗哗作响。胤禛站在那里,长身玉立,蟒袍的下摆被风掀起一角。这个人在史书上会留下什么名声我不知道,但此时此刻,他只是一个担心弟弟的兄长。
“好。”我说。
胤禛点了点头,重新坐回书案后面,拿起那支笔继续画舆图,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老十三明天来接你。”
第二天一早,果然来了。
胤祥穿了一身石青色的袍子,外头罩着件黑色貂皮褂子,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马,身后跟着一辆马车。何玉柱牵马坠镫,伺候他下马的时候,他右胳膊明显不灵活,落地时撑了一下马鞍,眉心跳了一下,但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上马车。”他对我说。
“你骑马我坐车?”
“你一个姑娘家,难道跟我骑马?”
“我在蒙古骑了六年马。”
他看了我一眼,像是想起了什么,弯了弯嘴角,“那你骑我的马,我坐车。”
何玉柱在旁边急得直使眼色,意思是爷您身上还有伤呢。但胤祥已经翻身上了马车,掀着车帘等我。
我上了马。那匹黑马高大神骏,膘肥体壮,鬃毛油亮油亮的,一看就是好马。它不太服我,我夹紧马腹,控住缰绳,在院中转了两圈才让它安静下来。
胤祥从车窗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说了句:“花雕认生,你是第二个能骑它的人。”
“第一个是谁?”
“我。”
我笑了笑,一夹马腹,花雕长嘶一声,撒开四蹄奔了出去。身后传来胤祥的笑声,隔着清晨的薄雾传过来,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