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不是不回来了。
书名:十三爷的白月光是蒙古大夫 作者:柳在溪 本章字数:4182字 发布时间:2026-06-22

胤祥的庄子在京城西北,依山傍水,占地不小。庄子外围是一圈黄土夯筑的围墙,正门是黑漆木门,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听松山庄”四个字,笔锋遒劲,铁画银钩。


“这是四哥的字。”胤祥下了马车,指着那块匾说。


院子里种着十几棵老松树,枝干虬曲,松针苍翠。风过处,松涛阵阵,果然是个听松的好地方。穿过松林是一座三进的宅子,青砖灰瓦,朴素得很,比起四爷府的气派差远了,但胜在清幽安静。


后院有一间单独辟出来的药房,是我没想到的。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浓郁的草药气息扑面而来。药柜靠墙排开,抽屉上贴着药名标签,紫苏,荆芥,防风,羌活,独活,白芷,川芎,细辛……少说也有上百味。药碾子,药臼,戥子,筛子,切药刀,一应俱全。


“你怎么知道我要这个?”我问。


胤祥站在药房门口,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青砖地面上。


“那天晚上你处理完伤口之后,用指甲掐了一点药粉放进嘴里尝,”他说,“你在蒙古行医,用药要靠尝,说明你带的药不够用,而且你对药材的品质有要求,不放心别人买的。”


我转过身看着他。


“所以你就提前备好了药房?”


“这些东西庄子本来就有,”他说,“以前养过一个大夫,后来走了,药柜一直空着。我让人补齐了药材,又打扫了一遍。”


我看着那些抽屉上崭新的标签,墨迹已经干透了,但笔画还很新鲜,写字的认认真真,横平竖直,一看就不是仓促写成的东西。


“你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你到四哥府上的第三天。”


七天之内补齐上百味药材,每一味都要验明品级,还要找人来写好标签,打扫出一间屋子专门做药房。他肩上带着箭伤,骨头裂了,晚上大概疼得睡不着觉,却还有心思操持这些。


“谢谢你。”我说。


他一愣,大概没想到我会道谢。随即摆了摆手,说了句“客气”,转身走了。


庄子上的人不多。除了何玉柱,还有两个小太监,一个叫福安,一个叫禄安,都是十四五岁的年纪。厨子姓孙,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大叔,做菜手艺不错,尤其是酱肘子,炖得烂而不腻,我吃了两大块。


第一个月,我每天替胤祥换药,针灸,熬药。他配合得不算好也不算差——到了时辰就来药房,坐下,解开衣裳,让我换药扎针,从头到尾不怎么说话。可我注意到他每次喝药都是一口闷,眉头都不皱一下,就跟喝水似的。


“你不觉得苦?”有一次我忍不住问。


“苦。”他说,“但比死好喝。”


我看了他一眼,把蜜饯碟子推过去。他拿起一颗蜜饯看了看,又放下了。


“小时候生病,四哥让人给我送蜜饯,我吃了一个,觉得太甜,后来就不吃了。”


“你是哪年生的?”


“康熙二十五年。”他说,“十月初一。”


比他大两岁,属相倒是同一个。


换完药,他没有急着走,而是靠在椅背上,偏头看着我整理药柜。我把几味药重新分装,用戥子称好分量,包进桑皮纸里,写上标签放好。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


“你在蒙古六年,有没有想过回来?”


“想过,”我说,“但没想到能回来。”


“为什么没想到?”


“因为不知道路。”我手上没停,把一包川芎放进抽屉里,“我被掳去的时候是夜里,捂着眼睛塞进马车,走了三天三夜才到草原上。那时候才十三岁,记不住路。”


“那后来怎么记住的?”


“老蒙医教我的。”我说,“他年轻的时候走过商路,从张家口到库伦,从库伦到科布多,每条路他都走过。他一边教我认药,一边教我认路。草原上没有路标,但天上的星星有名字,地上的河流有方向。”


我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说,一个人要是连回家的路都记不住,活着就没什么意思了。”


胤祥没有说话。


药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风吹松枝的沙沙声从窗外传来。我低头继续整理药材,余光看见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第二个月,他的骨头开始愈合,右臂的活动范围大了一些。他开始练刀,但用的是左手。每天清晨天不亮,后院就传来刀风破空的声音。我起得也早,推开窗户就能看见他站在院子里,左手持刀,一遍一遍地练着最基本的劈,砍,刺,撩。


他的左手不够灵活,出刀的角度经常偏上两寸。


“你手腕太僵了。”有一天我站在廊下,忍不住说了一句。


他收刀,转过身看我。晨光里他穿着一身短褐,袖口挽到肘弯,露出小臂上紧实的肌肉线条。额上有汗,顺着脸往下淌,被他随手一抹。


“你会刀法?”


“不会。”


“那你怎么知道我手腕僵?”


“看出来的。”我说,“你出刀的时候,刀尖往上偏了两寸,是因为你的手腕没有跟着转动。刀的轨迹应该是圆弧,你把它走成了直线。”


他盯着我看了几息,忽然把刀递过来,“你试一下。”


我没接,“我说了我不会。”


“那你刚才那番话是从哪儿听来的?”


我沉默了一瞬,“老蒙医说过。他年轻的时候是个刀客,后来伤了右手才改行学医。他说刀的轨迹应该是圆弧,手腕要活,不能僵。”


胤祥把刀收回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没有再问老蒙医的事,而是把刀重新拿好,放慢了速度,一刀一刀地练起来。这回他注意了手腕的转动,刀尖果然不再往上偏了。


练完刀,他回屋换了衣裳来找我,坐在药房的椅子上让我换药。我拆开绷带,看见肩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了,新生的嫩肉是粉红色的,周围的淤青也散了大半。


“恢复得不错,”我说,“再过一个月可以试着拉弓了。”


“拉弓?”他笑了一下,“太医说要养半年。”


“我说三个月就三个月。”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点光亮闪了闪,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隗辛,你有没有想过,你回来的时机太巧了?”


我的手顿了一下。


“巧吗?”


“巧。”他说,“皇阿玛在热河遇刺,太子被废,诸皇子夺嫡,这些事都发生在一个月之内。你恰好在这个时间从蒙古回来,恰好出现在那个地方,恰好救了我的命。”


他把“恰好”两个字咬得很重。


“你觉得我是被人安排好的?”我问他。


“我不知道。”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可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黑沉沉的瞳仁里倒映着我的影子,他看我的方式不像是在看一个恩人,更像是在看一道解不开的谜题。


“但我查过了,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他顿了顿,“这就更奇怪了。因为如果你说的是假的,我可以直接认定你是细作。可你说的是真的,我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对你。”


我把新绷带缠好,系了一个结。


“你不需要对我怎么样,”我说,“等你的伤好了,我可以走。”


他的表情变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可那变化只有一瞬,快得几乎看不清,他随即恢复了那种淡淡的,什么都不在乎的神情。


“我没说要赶你走。”他说。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要说走?”


我看着他。他坐在椅子里,脊背挺得笔直,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可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点着,一下,两下,三下。


“因为你心里已经认定了我身上有秘密,”我说,“而你不知道这个秘密是好是坏,所以你既想留我在身边弄清楚,又怕留我在身边会惹出祸事。”


他的手指停了。


“你这个人,”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是把别人的心思都剖开来看了才肯放心吗?”


“不是。”我说,“我只是把你的心思剖开来看了一眼,因为你太藏不住了。”


他沉默了很久。松涛声从窗外涌进来,像是整座山都在呼吸。秋天了,松针落了一层,铺在院子里,踩上去沙沙作响。


“你说得对。”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我想留你在身边,又怕连累你。我现在是戴罪之身,皇阿玛让我闭门思过,什么时候能出去都不知道。你要是因为我出了事,我这辈子良心都过不去。”


“所以你让我住在这里,替你治伤,又不肯跟我多说一句话?”


他被我说中了,眉心拧了一下。


“你要是怕连累我,当初就不该让我留下来。”我说,“既然留了,就少操这份心。我行医六年,见过的死人比活人多。你一个戴罪的皇子,吓不着我。”


他抬起头看着我,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那个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不是客气的笑,不是自嘲的笑,而是真的被我逗乐了。他笑了好一会儿,最后摇了摇头,说了句:“你这张嘴,以后还不知道要得罪多少人。”


“我先得罪你。”


“你已经得罪了。”


当天晚上,何玉柱端了晚饭过来,比往常多了两个菜。一个是酱肘子,一个是清炒茼蒿。孙厨子还在酱肘子旁边码了一圈焯过水的青菜,摆了个盘,像是怕我看不出来这是特意做的。


“孙厨子说姑娘今天针灸的时候多扎了爷三针,得给姑娘补补。”何玉柱传话的时候笑得见牙不见眼。


我看了胤祥一眼。他端着碗,面无表情地扒饭,耳尖却红了。


第三个月的某一天,胤祥在后院拉弓。


那天的天很蓝,云很白,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松脂的气味。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袍,袖口扎紧,左手握弓,右手拉弦,弓开如满月,箭尖直指百步之外的靶子。


他的右肩刚刚恢复,拉弓的力气还不太足,但我看着他的姿势,就知道他的伤已经好了。


弦响,箭出,正中靶心。


他又射了两箭,一箭中了靶心,一箭偏了两寸。他放下弓,转过身来看着我,风吹起他的衣摆,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三个月,”他说,“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我靠在廊柱上,手里拿着一把刚切好的黄芪,点了点头。


他从靶场走过来,踩着满地的松针,走到我面前站定。他比我高出整整一个头,我仰起脸才能看到他的眼睛。


“隗辛。”他喊我的名字。


“嗯?”


“明天我要进宫。”


我手里的黄芪顿了一下。


“皇阿玛召我回宫,”他说,“热河的事查清楚了,不是我干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被冤枉了三个月,闭门思过了三个月,被人指认谋刺皇帝的少年。可他的眼睛不是平静的,那双眼睛里有一团火,被压得很深很沉,但一直在烧。


“恭喜你。”我说。


他没接话,而是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一块玉佩,白玉,温润细腻,上面刻着一个篆书的“祥”字。


“这是我的信物,”他说,“拿着这块玉佩,在京城遇到任何麻烦,都可以去我府上找人。”


我看着他手里的玉佩,没接。


“你治好我的伤用了三个月,”他把玉佩塞进我手里,“我报答你这三个月,怕是不够。”


他的手指碰到我的掌心,指尖微凉,带着拉弓磨出来的薄茧。我的掌心里还沾着黄芪的粉末,被他这一碰,粉末沾上了他的手指,白白的,像是面粉。


“你手上沾了药。”他说。


“你是来找我看病的?”


“不是。”他低头看着指尖上那一点黄芪粉,忽然笑了,“我是来跟你道谢的。”


“你已经谢过了。”


“不够。”他说,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像是怕被第三个人听见,“这辈子都不够。”


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廊下,手里握着他那块玉佩,看着他穿过松林,走过那扇黑漆木门,背影被门框裁成一个清隽的剪影,然后消失了。


何玉柱从廊角探出头来,小声问我:“姑娘,爷走了?”


“走了。”


“姑娘不去送送?”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玉佩,把它收进袖中。


“不送了,”我说,“又不是不回来了。”


何玉柱嘿嘿笑了两声,说了句“姑娘说得是”,缩回头不见了。


风大了些,松涛声更响了,像是整座山都在替他说那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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