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本不写了，但日子还得过。

我在东城甜水巷住着，三进的小院，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院子中间有棵老槐树，夏天遮阴，秋天落叶子，青萝每天扫三遍都扫不干净。

没了写话本的进项，我的银子眼见着往下掉。上个月攒的十二两，还了刘三印四两，剩八两。交了这个月的房租二两，剩六两。再买米买面买油盐，到月底估计就剩不下几个铜板了。

青萝倒是乐观，说小姐你可以去绣坊接活，你绣的帕子比市面上卖的好看多了。

我看了看自己那双手，十个指头，五个有针眼。

算了，我认命地叹了口气，还是写吧，换个笔名，换个马甲，换个书坊，谁认得我是谁？

说干就干。

我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磨墨铺纸，想新故事。

脑子里却全是那个人。

“写一个采花贼。”我对自己说，“姓萧，叫萧郎。萧郎是个风流倜傥的世家公子，月圆之夜，他翻墙进了——”我摇了摇头，把“丞相府”三个字咽回去，“进了将军府。”

我提笔写下第一行：“萧郎一袭白衣，立在月光下，像一朵开在暗夜里的昙花。”

写到这里，我的手又停了。

萧郎，第五公子，有什么区别？读者又不傻，换个姓就认不出了？第五公子那个形象太鲜明了，冷面，寡言，翻墙，夜探——全京城就那一个。

我在书房里转了十八圈，最后决定换个路子。

写才子佳人。

才子叫张生，佳人是崔小姐。两个人一见钟情，私定终身，冲破重重阻碍终成眷属——俗是俗了点，但保险啊。总不会有人觉得张生是丞相第五临吧？

我写得顺风顺水，三天就写了五千字。青萝看了开头，说小姐你变风格了，以前不是最爱写采花贼吗？

我说你管我，我元桃夭想写什么写什么。

第四天傍晚，我写完最后一行字，正准备让青萝拿去给书坊，院门忽然被人拍响了。

不是敲门，是拍。

“砰砰砰”三声，又急又重，像是要把门板拆了。

青萝去开门，我站在书房门口探着头往外看。

门一开，进来两个穿黑衣的侍从，面无表情，像两尊门神。他们身后，慢悠悠走进来一个人。

玄色官袍，墨玉冠，眉目如画，冷得像冬天。

第五临。

他今天的气场比上次更冷，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寒意。那双墨色的眼睛扫过我的院子，在老槐树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我的脸上。

“元姑娘。”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像落了一地的霜，“又写话本了？”

我的笑容僵在脸上。

“大人说笑了，民女最近在家绣花，没写话本。”

“绣花？”他微微偏头，“绣的是‘萧郎’还是‘张生’？”

我的笑容彻底碎了。

他进了我的书房，修长的手指翻开桌上那沓稿纸，一页一页地看过去。我站在旁边，心跳得像擂鼓。

我不敢想象他看到“张生”这个字眼的时候，会联想到谁。

全京城最大的才子，不就是他第五临吗？状元出身，官拜丞相，文采风流冠绝天下——这“才子”两个字，简直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他看完最后一页，把稿纸放下，转过身来看我。

那个眼神让我想起猫捉老鼠——先把老鼠玩得精疲力竭，再一口吃掉。

“元桃夭。”他叫我全名的时候，声音低了几分，“本相让你休了第五公子，你倒好，转头又写了个张生。”

“民女写的张生不是您——”

“不是？”他从袖中抽出一张纸，展开在我面前，“你看看这是什么。”

我凑过去一看，差点没背过气去。

那是一张城防图？不，比城防图更恐怖——是一张“第五临日常行程记录”，上面详细记载了他每天的出行路线，时间，去过的地点。和谁说话，说了多久，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吃的什么饭，连在马车上看了什么书都写得一清二楚。

“这是今天清晨，在你的话本连载书坊门口截获的。”第五临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我的耳朵里，“附在你的原稿背面，夹在第两百三十七页。你的读者，已经有人开始对照着本相的行踪来验证你的话了。”

“这不可能！”我叫起来，“我的原稿青萝保管得好好的，从来没离开过书房——”

“青萝？”第五临微微挑眉，“你那个丫鬟？”

我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转头看向门外。

青萝站在书房门口，低着头，手里端着一盏茶，却迟迟没有迈步进来。

“青萝？”我的声音开始发抖，“你……”

她抬起头，眼眶红了，嘴唇颤了颤：“小姐，对不起……”

“有人找到她，给了三百两银子。”第五临替她说了下半句，“让她把你的原稿抄录一份，卖到城南的书坊。你的笔名‘夭夭子’就是这么泄露的。”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青萝跟了我四年。

从我十六岁开始写话本起，她就一直在我身边。帮我研墨，替我跑腿，陪我熬夜，给我煮宵夜。我生病的时候她比我自己还着急，我赚到银子的时候她笑得比我还开心。

我从来没想过她会背叛我。

“为什么？”我看着青萝，声音干得像沙砾，“三百两银子，就让你把我卖了？”

青萝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把手里的茶盏放在门槛上，朝我跪了下去：“小姐，我娘病了，大夫说要两百两才能治。我攒了三年才攒了十两……刘三印说只要我把你的原稿给他，他就给我三百两。小姐，我真的没有办法……”

她哭得浑身都在抖，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

我看着她的后脑勺，心里像被人捅了一刀。

疼是真的疼，但这刀不是她捅的。

是那个刘三印。

不，不只是刘三印。是整个京城的书坊，是那些盯着我的话本赚钱的人，是那些把我的故事当成摇钱树的黑心商贩。他们逼得青萝走投无路，逼得她出卖我，然后拍拍手赚得盆满钵满，留下我们主仆两个在这里互相伤害。

我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第五临。

“大人，是刘三印收买了青萝，不是她主动要背叛我的。您要罚就罚我，是我不小心让原稿流出去——”

“本相不是来问罪的。”第五临打断我。

我愣了。

他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烛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勾勒得格外清晰。那双墨色的眼睛里，没有上次那种要杀人的冷意，反而多了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元桃夭，本相给你两条路。”他竖起一根修长的手指，“第一，本相把你的案子交给府衙，由他们来定夺——诽谤朝廷命官，传播淫秽话本，按律当杖八十，流放三千里。”

我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流放三千里。

我元桃夭这身板，走三百里就得散架。

“第二。”他又竖起一根手指，“本相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什么机会？”

“帮本相查刘三印。”

我瞪大了眼睛。

“刘三印明面上是书坊老板，暗地里在京城经营着一条私印话本的灰色渠道。朝廷去年下过禁令，禁了一批煽动民心的私印话本，他不但照印不误，还加印了更多。”第五临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本相查了他三个月，只查到一层皮。但他跟你合作了两年，你知道的，肯定比本相多。”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这件事太大了。

我是个写话本的，不是朝廷的密探。让我去查一个书坊老板的底细，那是找死。

“本相不需要你出面。”第五临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你只需要继续写话本，跟他保持合作，把每一次交易的内容和流程记录清楚。剩下的，本相来办。”

“那……我写了话本，他拿去印，那不是更多人会看到第五公子——”

“所以你这次换人了。”他拿起桌上那沓稿纸，翻了翻，“张生和崔小姐，对吧？可以。就写这个。让他以为你真的改弦更张了。”

我犹豫了很久。

说实话，我不想接。这件事太危险，牵扯的人太多，万一被刘三印发现我在做内应，我这小命就交代了。

但我更不想被流放三千里。

“好。”我咬了咬牙，“我接。”

第五临微微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放在桌上。

“这是丞相府的腰牌，拿着它，可以在城中随意出入。遇到危险，亮出腰牌，自有人来帮你。”

我伸手去拿那块令牌，指腹碰到冰冷的金属面时，忽然问了一句：“大人为什么要帮我？”

不是，我说完就想抽自己嘴巴。明明是他让我帮忙查案，怎么就变成他帮我了？

第五临看着我，沉默了片刻。

他的表情始终淡淡的，像冬日里结了冰的湖面，看不出任何波澜。

但在那一瞬间，我仿佛看到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本相不是帮你。”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我能听见，“本相是在帮自己。”

“什么？”

他没有再解释，转身走向院门。玄色官袍的下摆在夜风中微微扬起，露出一双黑色的朝靴，踩在青石板路上，无声无息。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

月光落在他肩上，给他披了一层银白色的薄纱。他微微偏头，侧脸被月光勾出一道清冷的轮廓。

“后天。”他说，“刘三印会来找你约稿。到时候，你知道该怎么做。”

他走了。

院门关上，留我一个人站在书房里，手里攥着那块冰凉的腰牌。

青萝还跪在门口，哭得眼睛都肿了。

我走过去，把她从地上拽起来。

“别哭了。”我说，“帮我磨墨。”

她愣了，抬起红肿的眼睛看我：“小姐……你不赶我走？”

我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赶她走？我拿什么赶她走？我自己就快被流放三千里了。况且她娘的病总得治，我总不能让她娘等死。

“三百两银子到手了？”我问。

她咬着嘴唇点头。

“够治你娘的病了？”

又点头。

“那就先治病。”我说，“别的以后再说。”

青萝“哇”的一声哭出来，抱住我的腰，哭得撕心裂肺。

我拍拍她的背，眼睛看着桌上那块腰牌，心里想着一个人。

第五临。

他刚才说“帮自己”，是什么意思？

一个丞相，大权在握，要查一个书坊老板，随随便便就能派出一队人。他为什么非要找我？就因为我跟刘三印有交情？

不对。

他的理由太牵强了。

我元桃夭就是个写话本的，就算我跟刘三印合作了两年，我知道的也只是他收稿付钱的那一套，深层的灰色渠道我一个做书的哪会知道？

第五临要查的，根本不是刘三印。

那他查的是谁？

我忽然觉得后背一凉。

夜风从窗棂缝隙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稿纸哗哗作响。

那些纸页上写满了张生和崔小姐的甜言蜜语，写尽了才子佳人的风花雪月，写了一个又一个圆满的结局。

可现实中，故事还远远没有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