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如第五临所说,第三天刘三印就上门了。
他穿着一身枣红色绸衫,圆圆的脸,笑眯眯的眼睛,活像个弥勒佛。每次来都提着两盒点心,说是给我带的,其实转头就让青萝泡壶好茶,他自己配着点心吃得比谁都香。
“夭夭子啊,听说你最近又写新本子了?”他坐在堂屋里,翘着二郎腿,一边嗑瓜子一边说,“这回写的什么?”
我把《张生传》的前三回递给他。
他翻了翻,脸上的笑容慢慢变了味:“才子佳人?这路子不对啊。你的老主顾们都等着看采花贼呢,你写这个,人家买账吗?”
“采花贼不写了。”我说,“被人找上门了。”
刘三印的笑容没变,但我注意到他的眼珠子转了一下。
“谁找你了?”
“一个……”我犹豫了一下,“一个姓第五的。”
“第五?”刘三印笑了一声,“丞相府那位?怎么,他真找你了?我就说嘛,你那本《月夜采香录》写得太像了,满京城谁不知道第五公子——”
“刘老板。”我打断他,“你当初不是说让我放心写,不会有人对号入座吗?结果人家拿着话本直接上我门了,差点没把我吓死。”
刘三印收起笑容,放下瓜子,凑近了一点:“他跟你说了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把事先想好的说辞搬出来:“他让我赔银子。说我败坏了他的名声,要五百两。我说我没那么多,他说那就写封休书,把那个‘第五公子’休了,以后不许再用他的姓。”
刘三印的嘴角抽了抽:“就这?”
“就这样。”我说,“不然还能怎样?我一个写话本的,哪儿惹得起丞相大人。”
刘三印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重新笑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没事没事,休了就休了。这个张生挺好的,才子佳人嘛,照样卖。我给你印三千册,先看看行情。”
他说着站起身,把那沓稿纸揣进怀里,又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
“十两,定钱。”
我拿起银子掂了掂,心里默默骂了一句。
上回那本《月夜采香录》印了五千册,卖了三个多月,他至少赚了三百两,给我的稿费才十八两。
这回三千册,给我十两定钱,估计稿费总共不超过十五两。
真是个黑心商人。
但面上我得笑着:“谢谢刘老板。”
他摆摆手,迈着四方步走了。
我站在院门口目送他走远,确认他的马车拐出了巷子,才转身回了书房。
关上门,我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空白簿子,翻开第一页,写下日期,时间,来客,谈话内容,交付的稿子名称和页数,收到的定钱数目。
这是第五临让我记的。
每一项交易,每一次接触,都要事无巨细地写下来。他说这叫“案底”,以后要用的。
我写完这些,又在最后加了一行:
“刘三印听到‘第五’二字时眼珠转动,不自然。”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有用,但第五临说过——你觉得奇怪的就记下来,奇怪的东西往往最有价值。
接下来的半个月,一切风平浪静。
我每天在家写《张生传》,写张生中了状元,崔小姐被逼嫁给了别人,张生在婚礼当天把人抢回来的狗血桥段。写得我直翻白眼,但读者就爱看这个,我也没办法。
刘三印隔三差五派人来催稿,偶尔亲自来,每次都笑眯眯的,问东问西。问丞相大人后来还找没找我,问我把休书备案了没有,问朝堂上最近有没有什么新鲜事。
我一一回答,该说的说,不该说的装傻。
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问得太细了。
一个书坊老板,关心丞相府的动向干什么?
我把我记的簿子翻了一遍,发现刘三印每次来,话题总会绕到第五临身上。从第一次问我“他跟你说了什么”开始,到后来问“他穿什么颜色的衣服来的”“他身边带了几个人”“他在你家待了多久”——这些问题,不像是一个书坊老板问的,倒像是一个……
一个密探问的。
我打了个寒颤,在簿子上又加了一行字。
这天傍晚,刘三印忽然亲自来了,而且不是笑眯眯来的。
他沉着脸,一进门就把一沓纸摔在桌上。
“夭夭子,你跟我老实说,《张生传》的原稿,你还给谁看过?”
我拿起那沓纸一看,是一份手抄稿,跟我写的一模一样,但字迹不同。
“这哪来的?”
“城南书坊卖的。”刘三印咬着牙说,“你前脚给我稿子,他们后脚就抄了一份去卖。三千册,我还没印出来呢,他们的盗版已经满大街了。”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
这不就是青萝那件事的重演吗?有人把我的稿子泄露出去了。
但这一次,青萝一直在我眼皮底下,她不可能。
“刘老板,稿子我只给了你一个人。”我说,“你那边的人,是不是不干净?”
刘三印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盯着我。
那个眼神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夭夭子。”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跟第五临,到底是什么关系?”
“什么什么关系?我不是说了吗,他就是找我赔银子的——”
“赔银子?”刘三印冷笑一声,“一个丞相,亲自上门找一个写话本的小女子赔银子?你当我三岁小孩?”
我的心跳骤然加速。
“你实话告诉我,他是不是让你查我?”
“查你?”我扯出一个笑来,“你一个书坊老板,有什么好查的?”
刘三印没说话,只是盯着我看。
他的目光像一条蛇,沿着我的脸慢慢往下爬,爬过我的脖子,肩膀,手臂,最后落在我书案上那个合上的簿子上。
“那是什么?”
“没什么,就是——”我来不及拦住,他已经一把抓起簿子翻开了。
我闭上眼睛。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刘三印翻了几页,脸上的表情从阴沉变成了狰狞。他慢慢合上簿子,抬头看我,眼里的笑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狠戾。
“元桃夭。”他不叫夭夭子了,叫我真名,“你胆子不小啊。”
我往后退了一步,背抵住了墙。
“刘老板,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他把簿子揣进怀里,从腰间摸出一把匕首,刀刃在烛光下闪着寒光,“丞相大人想知道我的底细?好啊,我让他知道。”
他说着,忽然伸手掐住了我的脖子。
他的力气大得惊人,我拼命挣扎,指甲在他手背上划出血痕,但他纹丝不动。匕首的刀尖抵在我的喉咙上,凉得像一块冰。
“你猜,”他凑近我,呼出的热气喷在我脸上,带着一股恶心的烟味,“丞相大人会为了你一个小话本写手,来救你吗?”
我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院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不是敲,是踹。
整扇门飞出去,砸在地上,发出惊天动地的响声。
刘三印猛地松开了我,转身看向门口。
月光下,一个人影大步走进来。
玄色官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墨发在肩后飞扬。他的五官隐没在阴影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墨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我从未见过的怒火。
第五临。
他不是走来的,他是杀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