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三印的匕首还抵在我喉咙上,但他握刀的手在发抖。
第五临站在院中央,月光把他照得通体发亮,像一柄出鞘的长剑。他没有带侍卫,一个人来的,但他的气势比千军万马还可怕。
“刘三印。”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柄重锤砸在人心上,“放开她。”
刘三印咬了咬牙,拽着我往后退了两步,匕首又往前送了送。我能感觉到刀尖刺破了皮肤,有温热的液体顺着脖子往下淌。
“别过来!”刘三印的声音尖得像指甲刮过铁器,“你再走一步,我就割了她的喉咙!”
第五临停下脚步。
月光下,我看清了他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我预料中的愤怒,也没有慌乱。他的表情甚至可以说是平静的,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那双眼睛告诉我,这潭死水下面,藏着足以吞没一切的漩涡。
“你要什么?”第五临问。
“我要你放我走。”刘三印说,“让你的暗卫撤了,城门口的关卡撤了,给我一匹马,让我出城。”
“就这些?”
“还有。”刘三印喘着粗气,匕首在我脖子上又蹭了一下,“你的命。”
空气忽然凝固了。
我瞪大了眼睛,看着第五临。
他微微挑眉,像是听到了一个有趣的笑话:“我的命?”
“你以为我不知道?”刘三印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疯狂的兴奋,“你查我,不是因为我印话本,是因为你知道我跟睿王有联系。你查了三个月,就是想拿到我跟睿王的通信,好扳倒他。但你拿不到,因为你的人根本进不了我的密室。”
他顿了顿,咧开嘴笑了,笑得像个疯子:“但今天,你自己送上门来了。第五临,你一个人来的,对吧?你的暗卫在外面,但进来的是你。只要我扣住你,你的人就不敢动。只要我杀了你,睿王就少了一个最大的对手。”
我听得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这才是真相。
第五临要查的根本不是刘三印,而是睿王——当今皇上的亲叔叔,权倾朝野,野心勃勃,一直想取而代之。第五临查了他三年,始终差一步。刘三印是睿王安插在京城的暗桩,表面开书坊,暗地里替睿王传递消息,印煽动民心的小册子。
我无意中卷入的,不是一场书坊官司,而是一场朝堂上的生死博弈。
第五临看着我,目光沉沉。
那个眼神太复杂了,我在一瞬间读出了很多种情绪——有歉意,有决绝,有一种我看不懂的,沉甸甸的东西。
“元桃夭。”他忽然叫我的名字,声音很轻,“怕不怕?”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在这个时候问这个。
我该说怕的。匕首架在脖子上,随时可能被割喉,我当然怕。我怕得要死,腿都在发抖,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但我看着他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不怕了。
“不怕。”我说。
我的声音在发抖,但那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是真的——不怕。
第五临微微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真正的笑。
不是嘲讽,不是威胁,不是嘴角微动的那个“近似笑的表情”。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带着某种释然的笑。
像冬天里的一树梅花,忽然绽开了。
“那就好。”他说。
然后他动了。
我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动的。只看见一道黑影闪过,紧接着是一声惨叫。
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第五临已经站在我面前了。他一只手掐着刘三印的手腕,另一只手握着那把匕首——刀刃离我的喉咙只有半寸,被他的手掌整个裹住了。
血从他的指缝间滴下来,一滴一滴,落在我的衣襟上。
刘三印惨叫着松开匕首,第五临一脚踹在他膝盖上,只听咔嚓一声,刘三印整个人跪了下去。
院门外冲进来几个黑衣暗卫,把刘三印按在地上,五花大绑。
第五临转过身来,低头看我。
他的手掌还在流血,但他好像完全感觉不到疼似的,只是看着我的脖子。
“伤了。”
他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下巴,把我的脸偏了偏,看向脖子上的伤口。
他的指尖很凉,碰在我皮肤上,像一片落叶。
“只是皮外伤。”我说,“大人,你的手——”
“没事。”他收回手,垂下眼睫看了一眼自己血淋淋的手掌,像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东西。
暗卫队长上来请示:“大人,刘三印带走了,睿王那边——”
“按原计划。”第五临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波澜不惊的冷意,“今夜收网,一处不留。”
暗卫队长领命而去。
院子里安静下来。
月光洒了一地,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啊晃的。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把第五临官袍上的血腥气吹散了一些。
青萝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厨房里钻出来,手里捧着药箱,哆哆嗦嗦地跑过来给我包扎脖子。
第五临站在一旁,看着青萝给我缠纱布。
“你那个丫鬟。”他忽然开口,“这次没有出卖你。”
青萝的手一抖,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是。”我说,“她把刘三印给的三百两银子还回去了。用她的月钱,一个月一两,还三十年。”
我说这话的时候有点赌气的成分。青萝这丫头傻不傻,三百两银子,她月钱才一两,还三十年,还完都老太婆了。
第五临看了青萝一眼,没说话,从袖中抽出一张银票递过去。
三百两。
“拿去给你娘治病。”他说,“剩下的,当本相赏你的。”
青萝愣住了,看看银票,又看看我,不敢接。
我朝她点点头,她才哆哆嗦嗦地接过银票,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爬起来跑进屋里,估计是去给她娘抓药了。
院子里又只剩下我和第五临。
风吹过来,我打了个寒颤。
他脱下官袍,披在我肩上。
官袍很大,裹住我整个身子,还拖在地上。上面有他身上淡淡的气息,像雪松,像冷香,像冬天第一场雪落下来之前的空气。
“大人,”我裹着他的官袍,仰头看他,“你一开始就知道刘三印跟睿王有关系?”
“知道。”
“你让我记那些东西,不是为了查刘三印,是为了让他发现,逼他狗急跳墙?”
“是。”
“你知道他发现簿子之后会对我动手?”
“知道。”
“你知道他会用我来威胁你——”
“元桃夭。”他打断我。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风一样轻。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那张冷冰冰的脸照得柔和了几分。墨发散落在肩头,有几缕垂到额前,让他看起来不像那个高高在上的冷面阎王,反倒像个——
像个活人。
“你以为,”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沙哑,“我为什么要一个人来?”
我愣住了。
“我带了暗卫,但他们进不了密室。刘三印密室的钥匙,在他身上,不在别处。要抓他,就必须逼他自己打开密室。”
“逼他打开密室的唯一办法,就是让他以为自己掌握了绝对的主动权——让他以为他拿住了我最在乎的东西。”
“最在乎的……”
“你。”
这一个字落在夜风里,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得像一座山。
我站在原地,裹着他的官袍,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不再有寒冰,不再有冷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灼热的,滚烫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东西。像是冰封了一整个冬天之后,忽然春天来了,河面上的冰全部裂开,底下的水流奔涌而出。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听见自己问。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你写《玉楼春》的时候。”他说,“你把王侍郎写成王公子,所有人都以为你在影射他,只有我知道,你写的那段‘王公子在雨中撑伞送小姐归家’,写的是我。”
我想起来了。
那是两年前的一个雨天,我在街上被马车溅了一身泥,旁边一个素不相识的公子撑伞送我回了家。我甚至没看清他的脸,只觉得那把伞很大,那人很高,走得很快。
后来我把那个场景写进了《玉楼春》,写了三行字。
“那个撑伞的人,是你?”
“是我。”
“你那时候就认出我了?”
“你从十六岁开始写话本,我每一本都看过。”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公文,“你写第五公子的时候,我气得三天没睡着觉。不是因为你在影射我,是因为你把他写成了一个——”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一个采花贼。”
我眨了眨眼,忽然想笑。
“所以你要我写休书,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
“因为我不想再让你写别人了。”他低下头,墨色的眼睫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光,“要写,就写我。但要写真的我,不是那个采花贼。”
我看着他,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可我是个写话本的。”
“我知道。”
“我只值十五两银子一篇。”
“我知道。”
“我笨手笨脚的,连绣花都不会。”
“我知道。”
“我——”
“元桃夭。”他又叫我全名了。
月光下,他伸手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很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掌上的伤口还在渗血,沾在我手背上,温热温热的。
“你愿不愿意,”他说,声音低沉得像大提琴的尾音,“写一篇关于我的话本?”
“写什么?”
“写一个丞相,爱上了写话本的小女子。”
“那这个丞相最后怎么样了?”
他微微笑了。
那双墨色的眼睛里映着月光,映着我的影子,映着整个银河。
“他娶了她。”
他说。
风吹过老槐树,叶子沙沙作响。远处的打更声传来,三更三点,万籁俱寂。
我踮起脚尖,凑近他的耳边。
“那你先把休书还给我。”我说,“那个休书我还留着,上面写的是‘自此以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他从袖中抽出那张洒金笺,当着我的面,一撕两半。
纸片被夜风卷起,在空中转了两圈,飘进月光里。
“现在,你写不了了。”他说。
“为什么?”
“因为你写的休书,休的是第五公子。”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只有我能听见,“而我,是第五临。”
他的唇落在我的额头上,像一片雪落在初春的湖面。
冰凉,又滚烫。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