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地这件事,一旦开始了,就停不下来。
头三天,我每天都泡在东墙根那片地里。高无庸还算靠谱,虽然垄打得歪歪扭扭,但好歹翻了两遍,土过了一遍筛,鸡粪和草木灰也按我说的比例掺了进去。我蹲在地头,捏了一把土在手里搓了搓,颜色黑褐,疏松透气,闻着有股子发酵后的热乎气儿——成了。
红豆泡了一夜,皮已经微微裂开,露出里面白生生的胚芽。我一颗一颗点进土里,间距三寸,深不过指,覆土半寸。大蒜掰成瓣,尖头朝上,按进土里,覆土两寸。芝麻太小了,撒播,完了用耙子轻轻搂一遍,踩实。
野苋菜籽我没种,先留着,等天再暖些。
高无庸蹲在旁边看我干活,手里的帕子叠了又展开,展开了又叠,一副有话想说又不敢说的样子。
“有话就说。”
“侧福晋,奴才多嘴……”他压低声音,“今儿一早,李侧福晋那边来人问了,说侧福晋您怎么天天在地里待着,是不是四爷冷落了您,要不要她去跟爷说说……”
我手上动作没停,把最后一颗蒜瓣按进土里,拍了拍手:“她原话怎么说的?”
高无庸咽了口唾沫:“原话说……‘羌氏好歹也是正经选秀指婚的,爷就算不喜欢,也不能让她这么糟践自己,传出去还以为咱们府里苛待侧福晋’。”
我笑了一下。
李侧福晋,李氏,原文里四爷最宠爱的女人之一,生了三子一女,后来被年氏压了一头,但一直到雍正朝都没倒台。心眼不坏,就是嘴碎,典型的清宫文里的“傻白甜”人设。
“你去回她,”我站起来,掸了掸膝盖上的土,“就说羌氏谢谢她关心,但种地不是糟践自己,种地是正经事。她要是感兴趣,改天来我这儿拿两把韭菜,回去包饺子。”
高无庸张了张嘴:“这……”
“去。”
他去了。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我又听见了脚步声。这次不是一个人,是高无庸带着一个穿着桃红色旗装的年轻女人过来了。
李侧福晋站在地头,捂着鼻子,表情像看见了什么脏东西:“天爷,这什么味儿?”
“鸡粪。”我蹲在地里间苗,头都没抬,“发酵过的,不臭。”
“还不臭?”她用手帕使劲扇了扇,“羌氏,你是不是疯了?好好的侧福晋不当,你在这儿挖泥巴?”
我这才抬起头看她。
二十出头,鹅蛋脸,杏核眼,皮肤白得发光,浑身上下珠光宝气,指甲上戴着金护甲,站在这儿像一朵开错了地方的牡丹花。
“我没疯。”我说,“我在种地。”
“你种这些有什么用?”她的声音又尖又脆,“府里缺你吃缺你穿了?你要吃菜,厨房天天送,你种这个给谁看?”
我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
“李姐姐,”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你有没有觉得,府里的青菜不好吃?”
她一愣。
“冬天的白菜是窖藏的,吃着有一股烂菜帮子味儿。春天的菠菜是温室的,杆子发柴,叶子发黄。夏天的黄瓜是外面运来的,摘下来已经好几天了,不脆。”我一口气说完,“但我种的这个不一样,早上摘,中午吃,带着露水,脆生生甜丝丝的。你信不信?”
李侧福晋的表情从嫌弃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一种将信将疑的好奇。
“你……真的种得出来?”
“你等着看。”
她没走,反而往前走了两步,低头看了看我那些刚冒出头的嫩芽。红豆的芽像两只小手从土里举出来,绿中带紫,嫩得能掐出水。大蒜的芽更壮实,又粗又直,像一柄柄小剑。
“这是什么?”她指着蒜苗。
“大蒜。过几天长高了掐来炒腊肉,香得很。”
她咽了口唾沫。
我看见了,但没戳穿。
接下来的日子,李氏几乎每天都来。一开始是远远站着看,后来走近了看,再后来蹲下来看,最后干脆挽起袖子,帮我拔草。
“这个不能拔。”我按住她的手。
“为什么?这不是草吗?”
“这是荠菜。”我掐了一片叶子递给她,“你尝尝。”
她将信将疑地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一下子亮了:“甜的!”
“野生的荠菜,比种的香。”我指了指地头那一小片,“等再长老一点,收了包荠菜馄饨,给你送一碗。”
李氏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了最初的嫌弃,也没有了试探,而是带着一种很真诚的不好意思。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怎么了?”
“没,没什么。”她低下头,把荠菜旁边的几根狗尾巴草拔了,“我就是想,你要是早来两年就好了。”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我没追问。但在清宫文里,一个“受宠”的侧福晋对另一个“不受宠”的侧福晋说出这种话,翻译过来就是:我在这里也过得不好。
我没接话,只是把手里那把小锄头递给她:“既然来了,帮我把这垄沟再刨深两寸。”
她愣了一秒,然后笑了,笑得像地头那丛野菊花,没什么防备,灿烂得很。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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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故发生在第七天。
那天早上我照常去地里,远远就看见一群人围在东墙根。领头的是府里的总管太监陈福,身后跟着四五个粗使太监,手里拿着铁锹和镐头。
陈福看见我来,笑得满脸褶子都堆起来了:“侧福晋,爷的吩咐,这片花园要重新修整,今儿先清场。”
我看了看他身后那些太监手里的家伙什,又看了看地里的豆苗。红豆已经长了三寸高,蒜苗绿油油的,荠菜结了籽,再过三天就能收了。
“爷的吩咐?”我重复了一遍。
“是。”陈福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这是爷亲笔写的条陈,花园要改建成书房,东墙这片要起一道花墙,种竹子。”
我没看那张纸,目光越过陈福,落在夹道那头。
他站在那里,依旧是石青色常服,依旧是面无表情,手里拿着一本书,像是路过,又像是等了很久。
“爷。”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臣妾那块地,种了七天了。”
胤禛低头看着我,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孤知道。”
“红豆出芽率八成,蒜苗再过十天就能收了。荠菜种子已经成熟,今天就能采。”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这些东西,不是花园里那些花花草草,拔了明天还能再种。它们长了一个星期,根扎进土里半尺深,你让人把它们铲了,就是在杀生。”
他的眉心终于动了一下。
“杀生?”他重复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味一个很可笑的词。
“庄稼也是命。”我说,“你吃粮食,是因为你比粮食强,你有权利吃它。但你没有权利在它还没长大的时候就把它铲了,那不是吃,那是糟蹋。”
周围的人全都噤声了。苏培盛的脸白得跟纸一样,高无庸站在人群最后面,嘴唇在哆嗦。
胤禛看着我,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把手里那本书合上了。第二件,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第三件,他侧过脸,声音不高不低:“陈福,先不动。”
陈福愣了:“爷,那书房……”
“先不动。”这次多了两个字,“退下。”
陈福带着人走了。花园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我和他,隔着三步远的距离,和一片绿油油的豆苗。
“羌氏。”他忽然开口。
“在。”
“你方才说的那些,是谁教你的?”
我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了实话:“生母教的。”
他没再问。但那天下午,高无庸搬了一把椅子放在夹道口,正对着我的地。然后胤禛来了,坐在那把椅子上,手里重新拿着那本书,但目光始终没有落在书页上。
他在看我种地。
准确地说,他在观察我。像一个学者在研究一个课题,又像一个猎人在追踪一头猎物。他的目光很沉,很稳,落在我身上像一层薄霜。
我没理他,该浇水浇水,该间苗间苗。
“你在做什么?”他忽然问。
“间苗。”我蹲在垄沟里,把挤在一起的豆苗拔掉几棵,保持间距,“一穴长了三棵,只能留一棵最壮的,不然都长不好。”
“为什么不能都留着?”
“养分不够。”我头也没抬,“就像……就像一家有三个孩子,但只有一个人的饭,三个都吃不饱,不如把饭给最壮的那个,至少能养活一个。”
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走了,抬头一看,他还坐在那里,书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我那把锄头上,若有所思。
那天夜里,我洗完澡正在梳头,高无庸在门外说侧福晋吉祥,说四爷今儿晚膳多吃了半碗饭。
“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对着镜子梳头。
“爷吃的是蒜苗。”高无庸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厨房说那把蒜苗是从侧福晋地里掐的,李侧福晋中午掐的,说做菜剩了一把就送厨房了。爷吃着好,问是哪来的,厨房说了,爷没吭声,但把那一盘全吃了。”
我梳头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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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三天。
那天傍晚,我正蹲在地里给荠菜收种子,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胤禛站在地头,手里拎着一只竹篮。
竹篮里装着一棵白菜。
他把篮子放在地上,动作很轻,甚至可以说很小心,像是怕把白菜摔坏了。
“这是孤在圆明园种的。”他说。
我愣了三秒。
堂堂四阿哥,未来的雍正皇帝,在地里种白菜?
“爷种的?”我不确定地又问了一遍。
“嗯。”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耳尖——在夕阳底下,有一点点发红,“第一次种,种得不好。”
我蹲下来看那棵白菜。叶片发黄,包心不紧,根部长了一小撮须根,一看就是水浇多了,氮肥不足。但菜帮子很干净,没有虫眼,说明他应该是一棵一棵手工除过虫。
“种了多久?”我问。
“一个月前下的种。”
“一个月能长成这样,不错了。”我说的是实话。第一次种菜能有个收成,已经很好了,很多人连发芽都发不出来。
胤禛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你收着吧。”
然后他走了。
我拎着那棵白菜回到东跨院,洗了洗,切了半棵,用蒜苗炒了一盘。蒜苗是自己地里掐的,白菜是他种的,放在锅里一起炒,蒜香和白菜的清甜混在一起,好吃得不行。
高无庸在边上看着,咽了口唾沫。
“想吃?”我问。
他使劲点头。
我给他拨了一筷子,他吃了之后眼泪都快下来了:“侧福晋,奴才三年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白菜了。”
“因为这是自己种的。”我说,“自己种的东西,吃起来是不一样的。”
那天晚上,我给李氏送了一碗荠菜馄饨。她吃得头都没抬,吃完之后拉着我的手说:“羌妹妹,你那个蒜苗,能不能给我留两棵?我想自己试着种种。”
我看了她一眼,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瓣大蒜。
“拿去吧,种在花盆里就行,土要松,水要少,别浇太勤。”
李氏接过布包,眼眶有点红:“羌妹妹,你知道吗,我入府五年了,从来没有人送过我种子。”
我没接话。
但在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座府邸里的女人们,一个个珠围翠绕,锦衣玉食,但她们从来不曾拥有过任何东西。她们拥有的,是别人给的,随时可以收回去。而我的豆苗不一样,它们从一颗种子开始,一点一点地从土里长出来,每一寸生长都实实在在,任何人都抢不走。
这就是种地的意义。
不是为了吃菜,是为了拥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