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是从第十五天开始失控的。
那天早上,我照例去地里浇水,发现地头多了一个人。
一个穿灰色袍子的中年男人,蹲在垄沟边上,用手指在抠土。他抠得很仔细,把土放在掌心里碾碎了,凑到鼻子底下闻,末了还用舌尖舔了一下。
我扛着锄头站在他身后看了半天,他才反应过来,一抬头,满脸都是土。
“你是?”我问。
他慌忙站起来,撩袍子就要跪:“小的周培公,是钦天监的……”
“周培公?”我打断他,“哪个周培公?《农政全书》那个周培公?”
他愣了:“侧福晋知道小的?”
废话。周培公,康熙朝最顶级的农学家,著有《农政全书》,后来被康熙帝召进宫专门研究农业。这种人怎么会在四爷府里?
“是四爷让小的来的。”周培公搓着手里的土,眼睛亮得像发现了新大陆,“爷说府里有位侧福晋在东墙种地,种的豆苗出得比农庄还好,让小的来看看。小的方才看了侧福晋这土,这土……这土配得太好了!沙壤土掺腐熟有机肥,酸碱度正好,氮磷钾配比合理,这,这不是一般人能配出来的!”
他说得激动,声音都在发抖,像是一个孤独了很久的人忽然找到了同类。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坏了。
我太得意忘形了。我只是想安安静静种个地,但我用的那些方法——轮作,间苗,绿肥,腐熟堆肥——在这个时代不是没人知道,但绝对不会是一个深闺侧福晋能熟练掌握的。周培公是顶级专家,他一眼就能看出问题。
“侧福晋,”周培公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神情近乎狂热,“敢问您这个堆肥的配方,是从哪里学来的?”
“生母教的。”我说。
“令堂是……”
“大兴农户之女。”
周培公的表情从狂热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一种“我不信但我不能说不信”的微妙尴尬。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又蹲下去挖土了。
我站在地头,手心全是汗。
那天中午,高无庸来传话,说四爷在书房等我。
书房在东路正房,我从没进去过。推门进去的时候,胤禛正坐在书案后面批折子,周培公站在一旁,手里还攥着我地里的一把土。
“坐。”胤禛没抬头,只说了这一个字。
我在他对面坐下了。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毛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我的目光扫过书架——经史子集堆得整整齐齐,但最边上那一格,赫然放着几本农书,《齐民要术》《农桑辑要》《王祯农书》,书脊都翻得起了毛边。
他也在看农书?
“羌氏。”胤禛终于放下笔,抬起头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认真,“周培公说,你那块地的土,比他见过的任何一块地都好。这不是一个只学了两年农事的闺阁女子能做到的。”
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
“爷想问什么?”
“孤不想问什么。”他说,声音很平静,“孤想听你说真话。”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冷,但也很干净,像冬天的湖水,冰面底下是看得见底的。
我在那一瞬间做了一个决定。
“爷,臣妾如果说了真话,您会信吗?”
“你说。”
“臣妾做过一个梦。”我说,“梦里臣妾活了两辈子。上辈子臣妾是个种地的,种了二十年的地。这辈子醒来,那些种地的本事都还在脑子里。”
这话放在现代,就是在胡说八道。但在这本书里——在一本清宫文里——穿越,重生,做梦,都是合理的金手指设定。
胤禛盯着我看了五秒钟。
然后他说了一个字:“信。”
周培公在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
“爷,这……”他欲言又止。
“周培公,你出去。”胤禛说。
书房的门关上了。只剩下我和他,隔着一张紫檀书案,案上摊着一张京畿水利图。
“羌氏。”他站起来,绕过书案,走到我面前,站定。
他比我高一个头,我仰着脸看他,脖子有点酸。
“孤想让你帮孤做一件事。”他说。
“什么事?”
“教孤种地。”
我又愣了一下。不是因为我没想到,而是因为这个请求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极其不自然的别扭。他的手指捏着袍角,指节微微泛白——他在紧张。
四阿哥胤禛,在紧张。
“爷为什么要学种地?”我问。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我能听见书房外面那棵槐树上的鸟叫。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孤四岁的时候,先皇后薨了。孤被送到佟贵妃宫里养着,佟贵妃对孤很好,但孤知道,那不是孤的亲娘。孤十一岁那年,佟贵妃也没了。从那以后,孤就一个人了。”
他顿了顿。
“小时候在宫里,孤最喜欢去的地方是御花园后面的那片菜地。没人知道,孤经常一个人蹲在地里看蚂蚁搬东西,一看就是一整天。那时候孤想,蚂蚁多好,它们有家,有人陪着搬东西,不会一个人。”
我的心忽然揪了一下。
“后来长大了,孤就不去了。”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阿哥不能种地,阿哥种地就是自甘下贱。但孤每年都在圆明园那三分地里种点东西,偷偷地种,不让任何人知道。”
他低下头看着我,那双冰冷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点温度。
“那天你说,‘庄稼也是命’,孤想了一整夜。”
他伸出手,把一样东西放在书案上。
一颗红豆。
不是吃的红豆,是一颗种子,表皮光滑,颜色鲜红,像一滴凝固的血。
“这是你地里结的第一颗豆子。”他说,“孤捡的。”
我看着那颗红豆,喉咙忽然有点紧。
“爷,您这个人……”我开口,声音有点哑,“您要是想让人心疼您,您早说啊。”
他怔了一下。
“天天板着个脸,给我灌避子汤,铲我的地,我还以为您多讨厌我呢。”
他的表情出现了微妙的变化,那种变化不是笑,但比笑更生动——像冰面裂了一条缝,裂缝底下有水光。
“孤不讨厌你。”他说,声音很低,“孤只是……不知道怎么跟人相处。”
我看着他那双捏着袍角的手指,骨节分明,干干净净,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这是一双握笔的手,批折子的手,将来还要握天下的手。
但此刻,它抖了一下。
“行。”我说。
“行什么?”
“教你种地。”我伸出手,把那颗红豆从书案上拿起来,握在掌心里,对他笑了笑,“但丑话说在前头,学种地要从拔草开始。您那棵白菜,水浇多了,根都烂了一半。明天一早,东墙根,我给您上课。”
胤禛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又有什么东西在重新拼起来。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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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卯时,天刚蒙蒙亮,我推开东跨院的院门,愣住了。
胤禛站在地头,穿着一身灰色的短褐,脚上是布鞋,袖子卷到肘部,手里拿着一把小锄头。
他没有带随从。苏培盛不在,高无庸也不在,只有他一个人,站在晨雾里,像一棵移栽过来的树。
“你穿的这个……”我指着他的短褐。
“昨儿晚上让苏培盛找的。”他说,“府里没有农人的衣裳,这是他连夜出府买的。”
我打量了他一下。短褐是粗布的,灰扑扑的,跟他平时的石青色常服天差地别,但穿在他身上居然不难看。他这个人,骨架好,穿什么都撑得起来。
“爷,您想先学什么?”
“你想教什么,孤就学什么。”
我想了想,走到垄沟边上蹲下来,指着地里那些密密麻麻的杂草:“那先拔草吧。”
他走过来,蹲在我旁边。我们之间的距离不到一尺,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
“这叫马唐草。”我拔了一棵递给他,“根系浅,一拔就掉,但长得快,三天不拔就把庄稼的营养都抢光了。看见就拔,不要留。”
胤禛接过那棵草看了看,然后低下头,开始拔。
他拔得很认真,一棵一棵的,连根拔起,拍掉土,整整齐齐地码在一旁。阳光从东墙头照过来,落在他侧脸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爷,”我忽然开口,“您昨晚说不知道怎么跟人相处,那您现在跟臣妾蹲在地里拔草,算不算相处?”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算吧。”他说。
然后他又拔了一棵草,放整齐了,侧过脸看着我,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小到我差点以为是错觉。
“羌氏。”
“嗯。”
“以后私底下,别叫爷了。”
“那叫什么?”
他想了想:“叫名字。”
“胤禛?”
他点了一下头。
我张了张嘴,那个名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最终还是没叫出来。不是因为不敢,而是因为这两个字太沉了,沉得像一块玉,捧在手里怕碎了。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催促,低下头继续拔草。
那天的晨光很好,露水很大,我们的衣裳都湿了半截,膝盖上全是泥。高无庸端着早膳过来的时候,看见四阿哥蹲在地里拔草,差点把托盘摔了。
“放那儿。”胤禛头都没抬。
高无庸把托盘放在地头的石凳上,退了三步,站着不动。
“退下。”胤禛又说。
高无庸退到了夹道口,但没走,远远站着,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场不可思议的神迹。
我从托盘里拿了一个馒头,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他。
他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两下。
“这馒头是谁蒸的?”他忽然问。
高无庸在远处答:“回爷,是厨房刘师傅。”
“让他以后多揉两遍,面没发透。”
高无庸应了一声,跑了。
我看着他——四阿哥胤禛,穿着粗布短褐蹲在地里吃馒头,嘴里还在评价馒头的发酵程度。这个画面如果被写成文章,大概没人会信。
但这就是真的。
那天我们拔了一上午的草,把整块地的杂草清理了一遍。午时太阳大了,我站起身,腰酸背痛,正要捶腰,一只手伸过来,按在我的腰上。
“这里?”他问。
我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手很热,隔着薄薄的夏布衣裳,掌心贴在我腰侧的肌肉上,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
“酸。”我说。
他又按了两下,手法生硬但力道刚好。
“爷……胤禛。”
“嗯。”
“您的手是用来批折子的。”
“今天用来按腰。”他说,声音平平淡淡的,好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我的耳朵红了。
幸好有日头照着,看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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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胤禛每天卯时准时出现在地头,穿着那身灰短褐,拔草,浇水,松土,捉虫,做得比高无庸还仔细。他学得很快,我说一遍他就记住,从来不问第二遍。而且他有一个让我非常意外的优点——手很稳。间苗的时候,他的手一点也不抖,该留哪棵该拔哪棵,判断得比我还要准。
“你以前真的没种过地?”我蹲在他旁边,看他间苗。
“种过。”他说,“但都是自己瞎琢磨,没有章法。”
“那您现在学的这些,跟您以前琢磨的一样吗?”
他想了想:“不一样。以前靠猜,现在靠算。”
“算?”
他指着地里的豆苗:“一垄六尺,一尺种三穴,一穴留一棵,一垄就是十八棵。两丈长的垄,一共种了六十垄,就是一千零八十棵。每棵结十个豆荚,每个豆荚五颗豆子,就是五万四千颗。”
我张大了嘴。
“你数了?”
“嗯。”他神色如常,“昨晚数的。”
这个人有病吧?大半夜的不睡觉,蹲在地里数豆苗?——好吧,这就是雍正,事无巨细,亲力亲为,连种地都要精确到个位数。
“那您算过没有,”我忍笑,“这五万四千颗红豆,能煮多少碗粥?”
他愣了一下,然后那个很小的弧度又出现在嘴角:“没算。”
“每碗粥大约用三百颗红豆,五万四千颗可以煮一百八十碗。”我说,“一天喝一碗,可以喝半年。”
他看着那片豆苗,目光很柔和,柔得不像一个冷面王爷。
“半年。”他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味一个很奢侈的词。
我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对种地这件事这么执着。对他来说,种地不是种地,是确定性。他在宫里长大,在皇子之间周旋,在朝堂上博弈,每走一步都是刀尖上跳舞。但土地不会骗他,种子不会背叛他,你种一颗红豆,它就长一颗红豆,一棵苗长一个豆荚,就是一个豆荚,精确到个位数,不会少,也不会多。
这是他在这个充满了不确定性的世界里,唯一能抓住的确定。
“胤禛。”我终于叫出了这个名字。
他抬起头看着我。
“后天红豆就能收了。”我说,“到时候我煮粥,给你送一碗。”
他看着我的眼睛,很久很久,然后说了一个字:“好。”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把那颗他给我的红豆握在手心里。
它很小,很轻,不值一文钱。
但我觉得,这是我两辈子收过的最好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