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见锯子拉扯槐木的声音,像在锯我的骨头。
爷爷坐在堂屋太师椅上,手里捻着佛珠:“鱼丫头,这是你的福气,冢山侯爷看得上你。”
我盯着他浑浊的眼:“福气?上个月刘家姐也是这样被抬走的,回来时只剩一匣骨灰。”
“那是她命薄。”爷爷的佛珠突然断了,珠子滚了一地,“你不一样,你是池家的根。”
“根?”我笑出声,“根就是被你们绑上花轿,塞进棺材,活活闷死?”
门外传来吹打声,喜乐吹得像哭丧。
堂弟池耀踹开门,手里拎着麻绳:“别跟她废话,时辰到了。”
我往后缩,后背抵上神龛:“爸呢?他答应过不会送我进火坑!”
池耀把麻绳甩在我脚边:“你爹?他赌钱输了三千两,早把你卖给侯府了。”
“什么?”我猛地站起来,“不可能!他上周还给我买了桂花糕——”
“那是用你卖身钱买的。”池耀冷笑,“侯爷说了,今晚子时前不上棺,就屠了池家满门。”
爷爷弯腰捡珠子,背对着我:“鱼丫头,别怨我们,要怨就怨你生在池家。”
我抓起桌上的剪子抵在自己脖子上:“今天谁敢碰我,我就死在这儿。”
池耀往前一步:“你死也得死在棺材里。”
剪子尖刺破皮肤,血珠滚下来。
爷爷终于转身,手里捏着一颗黑珠子:“你娘留给你这个,说等你十八岁生日给。现在给你,上棺吧。”
我愣神的瞬间,池耀扑上来夺了剪子。
麻绳勒进肉里,我喊得嗓子撕裂:“池老头!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做鬼?”爷爷把黑珠子塞进我嘴里,“那就做只厉害的鬼。”
我被拖出院子,花轿停在槐树下,轿帘上绣着诡异的喜鹊登梅,梅朵全是暗红色。
抬轿的是四个没有下巴的男人,脖子歪成怪异角度。
“别看他们。”池耀捂住我的眼睛,“这是侯爷赏的脸面。”
我被塞进轿子,空间狭小得只能蜷缩,脚下踩着黏腻的东西,闻起来像陈年血垢。
轿子颠簸着离开池家村,我嘴里含着珠子,吐不出也咽不下。
不知过了多久,轿子停下,外面有人敲轿顶,三长两短。
池耀的声音发颤:“侯爷,人送到了。”
一个沙哑的嗓音从高处落下:“开棺。”
轿帘被掀开,我看见一口巨大的槐木棺材,木材上还带着湿漉漉的树浆。
六个穿寿衣的人把我架出来,我拼命挣扎,却听见骨头咔咔响。
“这新娘力气真大。”其中一人笑着说,露出青黑的牙龈。
“越挣扎,棺材板压得越紧。”另一人接话,“前六个都是这么死的。”
我浑身冰凉:“前六个?”
“对啊,你是第七个。”那人把我的手脚用铁链锁住,“侯爷说,七娶之后,槐树开花,他能长生。”
我被扔进棺材,背部撞到硬物,硌得生疼。
棺盖缓缓落下,缝隙里的光越来越窄。
我嘶吼:“池耀!你不得好死!”
池耀的脸出现在缝隙里:“鱼丫头,别怪我,要怪就怪你命不好。”
棺盖彻底合拢,黑暗吞没一切。
我嘴里那颗黑珠子突然发烫,烫得我舌尖发麻。
我听见外面开始钉棺钉,每一锤都砸在我心脏上。
“一钉镇魂。”
“二钉锁魄。”
“三钉……绝生。”
锤声停了。
四周陷入死寂,只有我自己的喘息声,像破风箱一样难听。
我试着动了动手指,铁链哗啦作响。
嘴里的珠子越来越烫,烫得我想把它吐出来,可舌头像被粘住了。
突然,棺材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很轻,像猫走在雪地上。
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冰冷:“冢山侯,你的死期到了。”
另一个苍老的声音笑:“屠陵?你竟敢闯我槐棺阵?”
屠陵。
我听过这个名字。三年前北境乱葬岗,一个人屠了百具尸王,从此江湖叫他“屠尽陵墓”。
冢山侯冷笑:“你以为破了外面的幻阵就能进来?这棺里有七重煞,你现在站的地方,就是第一重。”
屠陵没说话,我只听见刀锋划破空气的声音。
然后是一声闷哼,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响。
“你……”冢山侯的声音开始发抖,“你怎么不受煞气影响?”
“煞气?”屠陵的声音近了,“比起我见过的东西,这点煞气算什么。”
脚步声停在我棺前。
我屏住呼吸,心脏快要跳出胸腔。
棺盖上传来敲击声,轻轻三下。
我张嘴想喊,却只发出呜咽。
屠陵的声音隔着棺木传来:“里面的,还能喘气吗?”
我拼命点头,铁链撞得哐哐响。
“好。”他说,“忍着点。”
下一秒,棺盖被猛地掀开。
月光灌进来,我眯起眼,看见一张沾着血的脸,眉骨上一道疤,眼神像冰锥一样扎人。
屠陵单手撑着棺沿,另一只手拎着一颗还在滴血的头颅。
我认得那张脸——冢山侯。
他把头颅往旁边一扔,伸手来解我手腕的铁链:“别乱动,链子上有倒钩。”
我嘴唇颤抖:“你……你是谁?”
“屠陵。”他剪断铁链,“你叫池鱼?”
我点头,眼泪突然涌出来。
他皱眉,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扔给我:“擦擦脸,别哭了。”
我接过布,闻到上面有铁锈和草药的味道。
“为什么救我?”我问。
屠陵已经转身去检查棺材内部:“你爷爷在你嘴里放了‘引魂珠’,不是要害你,是要借你的命破冢山侯的阵。”
我吐出那颗已经变凉的珠子:“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回头看我,“池家才是真正的幕后凶手。”
我怔住:“不可能……”
“可能不可能,你自己看。”他把棺材内壁翻过来。
我看见棺板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字,最上面一行是:池氏鱼丫,阴年阴月阴日生,乃最佳阵眼。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孙女池鱼,十八岁生辰,送入冢山,以换池家百年平安。
我眼前一黑,抓住棺沿才没倒下。
屠陵扶了我一把:“站稳,还没完。”
“什么没完?”
他指了指棺材底部:“你以为冢山侯为什么选今晚?”
我低头,看见棺底慢慢渗出血水,血水里浮出一张张人脸,都是女人的脸。
“前六个新娘。”屠陵冷声道,“她们的怨气被冢山侯用来养槐树,现在槐树要结果了。”
远处传来轰鸣声,像有什么东西在破土而出。
屠陵把我拉出棺材:“走,趁槐树还没完全醒。”
我脚刚落地,就听见身后棺材里传来指甲抓挠木板的声音。
“她们……还想出来?”我头皮发麻。
“不是想出来。”屠陵拔出腰间的刀,“是想吃人。”
棺材板突然炸开,六具干尸爬了出来,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团绿火。
我吓得往后退,撞到屠陵身上。
他单手按住我肩膀:“躲我后面。”
刀光闪过,第一具干尸的头飞出去,落地时却发出婴儿般的哭声。
另外五具围上来,指甲长得能划破空气。
屠陵一刀劈开两具,转身踢飞第三具,动作快得像残影。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厮杀,忽然觉得这个男人不像来救我的。
更像来收割的。
最后一具干尸倒下时,整个墓室开始震动。
“槐树醒了。”屠陵收刀入鞘,“找出口。”
我跟着他往外跑,通道里到处是塌陷的石块。
跑了不知多久,前面出现一丝亮光。
屠陵突然停下:“别出去。”
“为什么?”
他指着光的方向:“你看那影子。”
我眯眼看去,光里映出一个巨大的树影,树枝像无数条手臂在挥舞。
“池鱼。”屠陵突然叫我,“你信我吗?”
我看着他染血的侧脸,点了点头。
“好。”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贴在你额头上,无论听到什么都别撕下来。”
我接过符纸,指尖碰到他的手,冰凉得像尸体。
符纸贴上额头的一瞬间,我眼前的世界变了颜色。
所有的东西都蒙着一层青光,屠陵站在我面前,身体周围却缠绕着黑气。
“你……”我后退一步,“你到底是什么?”
屠陵没回答,只是拉着我的手腕往外冲。
我们冲出墓道,月光下,一棵巨大的槐树矗立在山巅,树干上长着无数张人脸,最顶端那张,长得和我一模一样。
“那是我?”我声音发抖。
“是你的替身。”屠陵松开我,“冢山侯用你的生辰八字造了这个替身,等今晚子时,替身开花,你就彻底变成阵眼,永远被困在槐树里。”
我看向那张“我”的脸,它突然睁开眼,直勾勾盯着我。
“池鱼。”它开口,声音像从我喉咙里发出来的,“回来吧,这里才是你的家。”
我双腿发软,几乎要跪下去。
屠陵一把掐住我后颈:“别听它的。”
他的手掌很用力,疼得我清醒过来。
“怎么办?”我问。
屠陵看向山下的路:“有两个选择。一是你现在跑,能活三天,三天后槐树会找到你,把你吸干。二是跟我回去,砍了那棵树。”
我咬牙:“选二。”
“想清楚。”他眼神锐利,“砍树之前,你可能先死。”
我抬头看向那棵槐树,树顶的“我”正在微笑,笑容诡异得让人毛骨悚然。
“死也不做它的养分。”我从地上捡起一根断掉的铁链,“带路。”
屠陵嘴角似乎勾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冰冷:“跟着我,别乱看。”
我们绕到槐树背面,那里有一条狭窄的石缝,仅容一人通过。
“进去。”屠陵让我先进。
石缝里潮湿阴冷,墙壁上渗出水珠,摸上去黏糊糊的。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前面出现一个空旷的洞窟。
洞窟中央有一口井,井边坐着一个人。
我愣住:“爷爷?”
爷爷抬起头,手里还捻着佛珠,只是佛珠已经变成了黑色。
“鱼丫头。”他笑,“你还是来了。”
屠陵把我往后拉了一步:“别靠近他。”
爷爷站起身,身形突然拉长,皮肤开始龟裂,露出里面绿色的木质纹理。
“池家守了槐树三百年。”他的声音变得重叠,“每一代都要献祭一个女儿,否则池家全族都会变成槐树的肥料。”
我摇头:“所以你们就选我?”
“因为你最合适。”爷爷的脸部裂开一道缝,“阴年阴月阴日生,八字纯阴,最能镇得住煞气。”
屠陵突然甩出三枚铜钱,铜钱嵌入爷爷脚下的地面,形成一个三角。
爷爷惨叫一声,身体冒出青烟。
“屠陵你敢坏我大事!”他怒吼,身体完全变成一截槐木,脸上却还是那张熟悉的脸。
屠陵走过去,一脚踩断那截木头:“池鱼,看清了吗?你爷爷早就死了,现在附在他身上的,是槐树的意识。”
我看着地上断裂的木桩,眼泪掉下来。
原来我恨了这么多年的爷爷,三年前就已经不在了。
屠陵蹲下身,从木桩里掏出一块玉佩:“这是你娘留下的,你爹当年偷出来想救你,被冢山侯杀了。”
我把玉佩攥在手心,硌得掌心生疼。
“现在,”屠陵站起身,“该解决正事了。”
洞窟深处传来轰鸣,那口井开始往上涌黑水。
“槐树的根在井里。”屠陵拔出刀,“我下去斩根,你在上面守着,不管听到什么都别下来。”
“那你呢?”我问。
“我自有办法。”他纵身跳进井里。
黑水翻涌,很快淹没了井口。
四周安静下来,只剩下我一个人的呼吸声。
我握紧玉佩,靠在井边的石壁上。
不知过了多久,井里突然传来屠陵的声音,很模糊,像隔着水:“池鱼……拉我上来……”
我趴到井边往下看,黑水里隐约有个身影在挣扎。
“屠陵?”我喊。
“快……拉我……”他的声音越来越弱。
我解下腰带,一头系在井边的石柱上,另一头扔下去:“抓住!”
下面的人抓住了腰带,我开始拼命往上拉。
拉上来一半,我借着微光看清了他的脸。
不是屠陵。
是冢山侯。
他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黑牙:“多谢姑娘搭手。”
我吓得一松手,他又掉回井里。
紧接着井水炸开,屠陵冲了出来,浑身湿透,手里提着一把滴水的刀。
冢山侯在他身后爬出来,半边身子已经腐烂。
“你没死?”冢山侯嘶吼。
“托你的福。”屠陵甩了甩刀上的水,“根没断干净,再来一次。”
冢山侯突然扑向我,速度快得看不清。
屠陵一把将我推开,冢山侯的爪子划破他的肩膀,血喷在我脸上。
“跑!”屠陵吼道。
我转身就往洞外跑,身后传来打斗声和惨叫声。
跑到石缝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屠陵单膝跪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根槐树枝,冢山侯站在他面前,举起枯爪要挖他的心。
我咬牙,从怀里掏出那张符纸,点燃。
符纸烧完的瞬间,我眼前的世界再次变色,我能看见冢山侯身上所有的弱点——那些流动的青光。
我捡起地上的一块尖石,冲回去,用尽全力刺进冢山侯后颈的青光处。
他发出凄厉的嚎叫,身体迅速干瘪。
屠陵咳出一口血:“你……怎么找到的?”
“符纸教的。”我扶住他,“还能走吗?”
他点头,拔出胸口的树枝,脸色白得像纸。
我们互相搀扶着走出洞窟,天边已经泛白。
那棵巨大的槐树正在枯萎,人脸一个个消失。
走到山下时,屠陵突然倒了下去。
我跪在他身边,发现他伤口周围的皮肤正在变黑。
“槐毒。”他气若游丝,“解药在……侯府书房,第三个抽屉……”
我背起他,他比看起来重得多,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走到侯府大门时,我已经虚脱。
府门紧闭,我踹开大门,里面静悄悄的,地上铺满了落叶。
我找到书房,第三个抽屉里果然有一个小瓷瓶。
回到屠陵身边,他眼睛半闭:“喂我……”
我把瓷瓶里的药倒进他嘴里,苦涩的味道弥漫开来。
他喉结滚动,突然抓住我的手腕:“池鱼,听着,槐树没死透,它还会找你。”
“为什么?”
“因为你是阵眼。”他咳嗽,“除非……你成为新的守树人。”
我愣住:“什么意思?”
“杀了槐树,继承它的力量,或者被它吞噬。”他眼神开始涣散,“选一个。”
我看着他苍白的脸,想起爷爷,想起冢山侯,想起棺材里窒息的黑暗。
“我选杀它。”我一字一句地说。
屠陵笑了,这次笑得很真实:“那就去山顶,等它复苏。”
“你不跟我一起去?”
“我需要休息。”他闭上眼,“山顶有阵法,你站在阵眼上,它就会来找你。”
我把他安置在侯府的一张床上,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回头:“屠陵。”
“嗯?”
“谢谢你救我。”
他没睁眼,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我上山时,太阳已经升到头顶。
山顶的槐树只剩一副枯骨架,我走到树根的位置,那里有一个圆形的凹槽,正好能站一个人。
我站上去,脚底传来刺痛,血液顺着凹槽流进树根。
地面开始震动,枯树上慢慢长出新芽,嫩绿的叶子迅速展开。
一个声音在我脑海里响起:“你终于来了。”
“槐树?”我问。
“对。”那个声音说,“你愿意继承我的力量吗?你可以掌控生死,甚至可以复活你爱的人。”
我想起父母,想起他们早逝的样子。
“代价呢?”
“代价是,你永远不能离开这棵树,也不能爱任何人。”
我沉默。
风吹过树梢,叶子沙沙作响。
我突然想起屠陵,想起他冰冷的眼神,想起他挡在我身前的背影。
“我拒绝。”我说。
“什么?”槐树的声音变得愤怒,“你知道多少人想要这份力量吗?”
“我不需要。”我闭上眼,“我要去找屠陵。”
树根突然缠住我的脚踝,要把我拖进地里。
我挣扎着,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狠狠砸向树干的某一点。
玉佩碎裂,树干裂开一道大缝。
槐树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整座山都在摇晃。
裂缝里涌出大量黑烟,黑烟散去后,我看到一个女孩的身影,和我差不多大。
“你是谁?”我问。
“我是第一个阵眼。”她微笑,“三百年来,你是第一个拒绝力量的守树人。”
“现在怎么办?”
“树死了,封印解除。”她转身指向山下,“去吧,他在等你。”
我跑下山,侯府的房间里,屠陵已经坐起来了,脸色好了很多。
他看见我,挑眉:“还活着?”
“当然。”我在他对面坐下,“槐树解决了。”
“怎么解决的?”
“拒绝了它的力量,把它打碎了。”
屠陵盯着我看了几秒,突然说:“你变了。”
“变什么了?”
“不再像困在池里的鱼了。”
我笑了,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