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木棺材钉到第三颗钉子的时候,池鱼听见外面有人在笑。
笑声很尖,像指甲刮过瓷碗底。
是她那位好二婶。
“克死两个未婚夫,还想嫁进侯府?也就是侯爷命硬,不怕她克。填房怎么了,第七房怎么了,能活着进侯府的门,是她池鱼八辈子修来的。”
池鱼在棺内动了动手指。
麻绳勒得太紧,手腕已经没知觉了。
第四颗钉子。
木屑从缝隙里落下来,掉在她脸上。
“二婶。”池鱼开口,声音很平,“你去年冬天推我下池塘,是怕我嫁得比堂妹好。今年又急着把我钉棺材里,是怕我活着回来分家产。”
笑声停了。
“你胡说什么!”二婶的声音拔高了,“谁推你了?你自己脚滑——”
“池塘边就你我两个人。你走之后我才喊的救命。”
第五颗钉子。
“你——”二婶明显慌了,“你闭嘴!死人是不需要说话的!”
池鱼笑了一声。
咬破右手中指的时候,她想起爷爷临死前攥着她的手说的话——池中困鱼,别争,别抢,别出头。
爷爷错了。
池鱼在棺底画符。
血渗进槐木纹理里,像活物一样蔓延。
她画得很慢,很稳。
每画一笔,棺外的笑声就弱一分。
“二婶,你记得爷爷说过什么吗?他说池家祖上出过一位嫁入侯府的姑娘,后来侯府满门——”
第六颗钉子。
池鱼画完最后一笔,棺内突然安静得可怕。
连钉子声都没了。
然后她听见屠陵的声音。
“困鱼?”
棺盖被掀开的时候,阳光刺得池鱼眯起眼。
她看见屠陵站在棺外,右手提着一个布袋,血从袋底滴下来,落在她的棺材沿上。
布袋里装着七八颗人头。
池鱼认出了二婶那张脸——还维持着最后一刻的惊恐,嘴张着,像是想喊什么。
“侯府全家。”屠陵把人头袋丢在池鱼脚边,“你画的符,我替你收了。”
池鱼从棺材里坐起来。
麻绳被她用棺钉磨断了,手腕上全是血痕。
“你谁?”
“屠陵。”他蹲下来,和她平视,“你爷爷没跟你提过?池家祖上那位嫁入侯府的姑娘,是我祖母。”
池鱼盯着他。
他脸上有疤,从左边眉骨划到颧骨,但眼睛很亮。
“你杀了侯府全家?”
“他们想用你活祭。我顺路。”
池鱼低头看自己画在棺底的符。
血符已经干透了,变成暗褐色。
爷爷教过她这个符——镇魂符,能把方圆十步内的活人魂魄钉在原处。
她画符的时候,屠陵在外面杀人。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你爷爷托梦。”屠陵站起来,把手伸给她,“他说他算错了。池鱼不是困在池里,是池子里养了条能吃人的。”
池鱼握住他的手。
站起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腿在抖。
“侯府那些人——”
“死透了。”屠陵打断她,“第七房填门媳?他们连第七颗钉子都没来得及钉完。”
池鱼看着他手里还在滴血的刀。
“你替我杀了他们。”
“不是替你。”屠陵转身往前走,“我祖母当年也是第七房。池家困鱼,侯府养蛊,这笔账该清了。”
池鱼跟上去。
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口槐木棺材。
棺底的血符还在,隐隐发着光。
“等等。”她喊住屠陵。
“嗯?”
“你祖母——她是怎么死的?”
屠陵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被钉进槐木棺材,和你一样。只不过她没来得及画符。”
池鱼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我爷爷说的‘池中困鱼’——”
“是咒。”屠陵转过身看她,“池家女子嫁入侯府,就是鱼入池中,困死为止。你爷爷想让你逃,可惜他算错了逃的方向。”
池鱼低头看自己的手。
中指上的咬痕还在渗血。
“那我该往哪逃?”
屠陵把刀收进鞘里,第一次露出点笑意。
“你不用逃。困鱼翻身,咬人的时候到了。”
……
屠陵带池鱼进了山。
走了三天。
第三天下雨,两人躲进一个废弃的山神庙。
池鱼蹲在火堆前烤衣服,屠陵在门口擦刀。
“你什么时候开始杀人的?”池鱼问。
“十四岁。”屠陵头也不抬,“侯府找上我祖母的时候,我爹刚死。我娘带着我逃了三年,最后还是被找到了。”
“你娘呢?”
“死在侯府地牢里。”屠陵把刀翻了个面,“我躲在暗格里,听着他们把她折磨死的。”
池鱼没说话。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
“你爷爷来找我的时候,我已经杀了侯府三房的人。”屠陵说,“他给了我一封信,说池家还有个姑娘要被填门。他让我在棺盖钉死之前赶到。”
“他怎么知道是第七颗钉子?”
“第七颗钉子落完,魂魄就钉死在棺里了。你画符的时候还剩一颗。”屠陵看了她一眼,“你运气好。”
池鱼往火里添了根柴。
“不是运气。爷爷教过我,如果躲不过,就在最后一刻画符。符成之前,他们钉不完钉子。”
屠陵停下擦刀的手。
“你爷爷——”
“他知道。”池鱼盯着火,“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我躲不过。所以他教了我这个。”
两人沉默了很久。
雨声很大,打在庙顶上。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屠陵问。
“回池家。”池鱼把烤干的衣服抖了抖,“二婶死了,堂妹还在。她比我小两岁,今年刚定亲。”
“侯府的人死了,池家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池鱼站起来,“所以我得回去。堂妹定的是赵家,赵家老爷上个月刚纳了第四房妾。”
屠陵看着她。
“你想干什么?”
“赵家老爷纳妾,用的是池家姑娘做幌子。他真正想娶的是堂妹,但堂妹定亲之前,先要送一个‘填房’过去。”池鱼转头看他,“你猜那个填房是谁?”
屠陵把刀插回鞘里。
“你二婶推你下池塘那次——”
“那次我没死。这次他们换了法子。”池鱼把衣服叠好,“爷爷说池中困鱼,我一直以为是说我。后来才想明白,池家所有姑娘都是困鱼。一个接一个往火坑里推。”
“所以你回去是要——”
“换鱼。”池鱼说,“把池子里养蛊的水换干净。”
屠陵站起来,走到门口。
雨已经小了,天边露出一线光。
“我跟你去。”
“不用。”池鱼把包袱系好,“你杀了侯府全家,再杀赵家全家,我就真成克夫了。”
屠陵转过身看她。
“你克不克夫我不知道。但赵家老爷上个月纳的第四房妾——是我表妹。”
池鱼愣住。
“我表妹叫阿蘅。”屠陵靠着门框,“她嫁过去之前,赵家老爷已经死了三房妾。我赶到的时候,她已经进了赵家的门。”
“她——”
“还活着。但活不长了。”屠陵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木牌,上面刻着复杂的纹路,“赵家老爷炼蛊。纳妾是假,养蛊是真。我表妹是第四个蛊皿。”
池鱼盯着那个木牌。
“你早就在查赵家。”
“查了三年。”屠陵把木牌收回去,“本来打算下个月动手。但你爷爷托梦那天,我改了主意。”
“为什么?”
“因为你爷爷说了一句话。”屠陵看着她,“他说‘池鱼入赵,蛊就活了’。”
池鱼的手指攥紧了包袱。
“所以赵家老爷纳妾——”
“池家姑娘是引子。没有池家的血,蛊炼不成。”屠陵顿了顿,“赵家老爷上个月纳的第四房妾,本来应该是你。”
池鱼突然笑了。
“所以我二婶急着把我钉棺材里——”
“她不是急着把你钉棺材。”屠陵打断她,“她是急着把你送到赵家。侯府那边只是幌子,赵家老爷才是真正想要你的人。”
池鱼的笑僵在脸上。
“我二婶——”
“她收了赵家的钱。”屠陵说,“你爷爷早就知道了。所以他教了你画符。”
池鱼靠着墙慢慢蹲下来。
“爷爷——”
“你爷爷死之前,去找过赵家老爷。”屠陵蹲在她面前,“他被赵家的人打出来的。回来之后就病倒了,没撑过冬天。”
池鱼把脸埋进膝盖里。
“所以爷爷不是病死的。”
“他是被打死的。”
火堆又噼啪响了一声。
池鱼抬起头,眼睛红了,但没哭。
“赵家老爷——”
“叫赵承业。住在赵家堡,堡里养了三百多口人。”屠陵站起来,“我表妹进了赵家堡三个月,送出来两封信。第一封说她还活着,第二封只有一个字。”
“什么字?”
“逃。”
池鱼站起来。
她把包袱系紧,抹了把脸。
“走。”
“去哪?”
“赵家堡。”池鱼往门外走,“你不是要救表妹吗?顺路。”
屠陵跟上她。
“你打算怎么进赵家堡?”
“赵家老爷要我,我就去。”池鱼回头看他,“这次不用棺材。我自己走进去。”
……
赵家堡的墙比池鱼想象的高。
青石垒的,足有三丈。
墙头上每隔十步挂一盏灯笼,大白天也点着。
“赵承业怕黑。”屠陵在她耳边低声说,“他炼的蛊见光死,所以堡里一年四季点灯。”
池鱼看着那些灯笼。
“表妹在哪?”
“东边第三进院子。她信里画过布局。”屠陵把一张叠得极小的纸递给她,“我进不去。赵承业认识我——去年我杀了他两个护院,他悬赏我的头。”
池鱼把纸展开看了一眼,记在心里。
“我从正门进。你从哪进?”
“后山有个暗渠。”屠陵说,“我表妹信里写的。赵承业不知道她知道。”
池鱼把纸塞回给他。
“我进去之后呢?”
“赵承业会把你带到他炼蛊的地窖。地窖在正厅下面,入口在佛堂的佛像后面。”屠陵顿了顿,“我表妹也在那。”
“你表妹——”
“她是第四个蛊皿。赵承业炼蛊要四个活人,池家姑娘做引,三个外姓女子做皿。”屠陵的声音很平,“我表妹是最后一个。前三个已经死了。”
池鱼深吸一口气。
“所以赵承业要我——”
“他要你去做引。”屠陵看着她,“你进堡之后,他会先验你的血。验血需要三天。这三天他不会动你。”
“三天够吗?”
“够。”屠陵把刀从鞘里抽出来看了看,又插回去,“后山暗渠通到地窖后墙。我今晚进去,明晚动手。”
池鱼点头。
“那我现在去敲门。”
“池鱼。”屠陵叫住她。
“嗯?”
“你画符的时候——”他顿了顿,“你爷爷教你的符,不止镇魂一种吧?”
池鱼回头看他。
“爷爷教了我十三种符。”她说,“镇魂是最简单的一种。”
屠陵沉默了一会儿。
“赵承业炼蛊的地方,四面都画了符。我进不去。”
“我知道。”池鱼把袖子挽起来,露出小臂上密密麻麻的旧疤,“我进去之后会把符改了。你等我信号。”
“什么信号?”
池鱼想了想。
“灯灭。”
她说完就往赵家堡正门走。
屠陵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她走得很稳,没有回头。
赵家堡的正门开着。
门口站着两个护院,看见池鱼,互相看了一眼。
“什么人?”
“池鱼。”她把包袱递过去,“赵老爷要的人。”
护院接过包袱翻了翻,里面只有两件换洗衣裳和一块干饼。
他又打量了池鱼几眼,转身往里跑。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正门大开。
赵承业亲自迎出来。
四十来岁,瘦得像竹竿,穿一身黑绸袍子,脸上堆着笑。
“池姑娘。”他拱手,“久仰。”
池鱼看着他的脸。
这张脸她见过——爷爷死之前,床头放着一块碎布,上面绣着赵家的家徽。
“赵老爷。”她还了个礼,“我二婶死了。”
赵承业的笑没变。
“听说了。侯府那边出了点事。”
“侯府全家都死了。”池鱼说。
“听说了。”赵承业侧身让开路,“池姑娘节哀。”
池鱼迈进门槛。
身后的门立刻关上了。
赵承业领着她穿过前院。
堡里到处点着灯笼,连走廊顶上都是。
池鱼数着灯笼走,数到第三十七盏的时候,赵承业停在一扇门前。
“池姑娘先住这里。明天验血。”
池鱼推门进去。
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桌上摆着茶壶。
窗子钉死了,门上挂着铜锁。
“验血要三天。”赵承业站在门口,“这三天委屈池姑娘了。”
池鱼坐在床上。
“赵老爷。”她叫住他,“我二婶收了你多少钱?”
赵承业的笑终于僵了一下。
“池姑娘说笑了。”
“我爷爷是不是你打的?”
赵承业看着她。
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你爷爷不该来。”他说完,关上门。
铜锁咔嗒一声。
池鱼坐在床上没动。
她听着赵承业的脚步声走远,然后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爷爷死之前攥在手里的。
一块碎布,上面绣着赵家的家徽。
布背面用血写了三个字。
池鱼把碎布翻过来。
爷爷写的三个字是——佛堂下。
池鱼把碎布收好。
她走到窗边,透过钉死的木条往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