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经黑了,灯笼一盏一盏亮着,把整个赵家堡照得通明。
她伸出手指,在窗框内侧画了一道符。
血符,爷爷教她的第一种符——隐符,能让方圆十步内的符都暂时失效。
画完之后她坐在床上等。
等到半夜,她听见外面有动静。
很轻,像猫踩在瓦上。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池鱼数到第七声的时候,堡里的灯笼突然全灭了。
赵家堡陷入一片黑暗。
尖叫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来。
池鱼站起来,走到门边。
铜锁已经开了——屠陵从外面打开的。
“表妹在哪?”池鱼问。
“地窖。”屠陵的声音在黑暗里,“我改了外面的符,但地窖里面的改不了。要你进去。”
池鱼跟着他往外走。
走廊里一片漆黑,只有屠陵手里的刀在反光。
两人摸到佛堂,屠陵一脚踹开佛像。
佛像后面是一条向下的石阶。
池鱼先下去,屠陵跟在后面。
地窖很大。
四面墙上画满了符,池鱼认出了其中几种——困魂符,锁魄符,还有她爷爷教过她的镇魂符。
地窖中间摆着四口缸。
前三口缸里泡着东西,池鱼没细看。
第四口缸里坐着一个人。
一个姑娘,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闭着,头发泡在水里。
“阿蘅。”屠陵的声音哑了。
池鱼走到缸前。
缸壁上画着引蛊符——她爷爷教过她这种符的破解之法。
“屠陵。”她叫他,“把刀给我。”
屠陵把刀递过来。
池鱼用刀尖在缸壁上划了一道。
引蛊符的光灭了。
缸里的姑娘动了一下。
“阿蘅。”屠陵把姑娘从缸里抱出来,“阿蘅,是我。”
姑娘睁开眼。
看了屠陵一会儿,嘴唇动了动。
“哥——”
“别说话。”屠陵把她裹进自己衣服里,“哥带你走。”
池鱼站在缸前没动。
她看着缸底。
缸底刻着字,池鱼蹲下去看。
刻的是——池鱼入赵,蛊成。
池鱼站起来。她转头看屠陵。
“赵承业要的不只是我。”她说,“他要的是池家所有姑娘。我二婶把我钉棺材之前,已经签了文书,把我堂妹许给赵家做第七房填门媳。”
屠陵抱着阿蘅站起来。
“你堂妹——”
“今年刚定亲。”池鱼把刀还给屠陵,“定的是赵家的远房侄子。明年春天过门。”
屠陵接过刀。
“所以你回来——”
“我来换鱼。”池鱼说,“把池子里的水换干净。”
地窖上面传来脚步声。
很多人的脚步声。
赵承业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
“池姑娘,屠陵。你们以为灭了灯笼我就看不见了?”
屠陵把阿蘅交给池鱼。
“带她走。后山暗渠。”
“你——”
“我挡着。”屠陵把刀横在身前,“赵承业炼的蛊见光死,但他自己不怕光。三百个护院,我杀得完。”
池鱼抱着阿蘅往暗渠走。
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
屠陵站在地窖口,刀尖朝下,血从刀身上滴下来。
“屠陵。”池鱼喊他。
“嗯?”
“你祖母当年——”
“别提了。”屠陵打断她,“快走。”
池鱼抱着阿蘅钻进暗渠。
身后传来刀砍在骨头上的声音,还有赵承业的怒吼。
她没回头。
暗渠很长,很黑。
池鱼一只手抱着阿蘅,一只手在墙上画符。
隐符,一道接一道。
每画一道,后面的追杀声就远一分。
画到第十三道的时候,她听见阿蘅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
“姐姐——赵承业不是人。”
池鱼脚步没停。
“我知道。”
“他——他吃人。”
池鱼把阿蘅抱紧了一点。
“我知道。”
暗渠尽头是后山的林子。
池鱼钻出来的时候,天边已经泛白了。
她把阿蘅放在地上,回头看了一眼赵家堡。
堡里的灯笼全灭了。
但堡中央的正厅方向,有一道光柱冲上天。
池鱼认出了那道光。
是符光。
屠陵在地窖里画了符——和她爷爷教她的一模一样。
镇魂符。
范围覆盖整个赵家堡。
池鱼站在林子边缘,看着那道光柱慢慢熄灭。
然后她听见屠陵的声音从暗渠里传出来。
“池鱼。”
“嗯。”
“赵承业死了。三百个护院也死了。”
池鱼没说话。
“我祖母的仇报了。”屠陵从暗渠里钻出来,浑身是血,“你爷爷的仇也报了。”
池鱼看着他。
“你表妹——”
“活着。”屠陵走到阿蘅身边蹲下,“我答应过她,带她回家。”
池鱼把阿蘅交给他。
“你带她走。”
“你呢?”
池鱼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我回池家。”她说,“堂妹的定亲文书还在二婶房里。我得去烧了。”
屠陵抱着阿蘅站起来。
“赵承业死了,但赵家的人还在。你一个人回池家——”
“我不是一个人。”池鱼低头看自己的手。
中指上的咬痕还没好,小臂上全是旧疤,“爷爷教了我十三种符。我才用了三种。”
屠陵看着她。
“池鱼。”
“嗯?”
“你爷爷说池中困鱼——”
“他说错了。”池鱼转身往山下走,“池鱼不是困在池里。池鱼是池子里唯一能咬人的那条。”
……
池鱼回到池家的时候,堂妹正在试嫁衣。
大红的嫁衣,绣着金线的鸳鸯。
堂妹站在镜子前转圈,二婶的牌位摆在供桌上,香还没烧完。
“姐?”堂妹从镜子里看见她,吓了一跳,“你怎么——你不是——”
“二婶把我钉棺材里了。”池鱼走进屋,把门关上,“我爬出来了。”
堂妹的脸白了。
“姐——”
“定亲文书在哪?”
堂妹往后退了一步。
“什么文书?”
池鱼看着她。
堂妹今年十六,和二婶长得一模一样。
“赵家的定亲文书。”池鱼说,“二婶收了赵家的钱,把你许给赵家做填房。文书在哪个柜子里?”
堂妹的嘴唇抖了抖。
“姐,你——”
“拿出来。”
堂妹不动。
池鱼自己走到供桌前,拉开下面的柜子。
二婶的东西整整齐齐码在里面,最上面一层就是文书。
池鱼把文书抽出来。
红纸黑字,写着堂妹的名字,赵家远房侄子的名字,还有二婶的签字画押。
“姐!”堂妹扑过来抢,“你不能烧!赵家给了三百两银子!有了这三百两——”
池鱼把文书举高。
“有了这三百两,你就能嫁过去做第七房填门媳。和赵承业纳的四个妾一样,泡在缸里炼蛊。”
堂妹愣住。
“什么炼蛊?”
池鱼看着她。
“二婶没告诉你?赵家老爷炼蛊,要四个活人做皿。前三个已经死了。第四个是我。”池鱼把文书撕成两半,“你嫁的那个远房侄子,是赵承业的儿子。赵承业死了,他儿子还在。你嫁过去——”
堂妹瘫坐在地上。
“姐——”
“文书我烧了。”池鱼把碎纸丢进香炉里,“赵家的人再来,你就说二婶死了,婚约作废。”
堂妹哭起来。
“可是三百两银子——”
“银子重要还是命重要?”池鱼蹲下来看她,“二婶推我下池塘那次,你在场。你看见的。”
堂妹不哭了。她看着池鱼,嘴唇还在抖。
“姐——”
“你知道二婶为什么推我下池塘吗?”池鱼问,“因为赵家要的是我。二婶想用你换我。你嫁过去,我嫁过去,都一样。”
堂妹把脸埋进膝盖里。
池鱼站起来。
她走到供桌前,把二婶的牌位拿起来看了看。
“二婶。”她说,“你推我下池塘,我不计较。你把我钉棺材里,我也不计较。但你签这份文书的时候——”
她把牌位丢进香炉里。
“你有没有想过,你也是池家的姑娘?”
香炉里的火旺起来。
二婶的牌位烧着了,火光照得满屋通红。
堂妹坐在地上,看着那个牌位慢慢变成灰。
“姐。”堂妹抬起头,“赵家的人——”
“赵承业死了。”池鱼说,“赵家堡里三百多口人,全死了。”
堂妹瞪大眼睛。
“谁杀的?”
“屠陵。”池鱼说,“你不认识。但他祖母也是池家的姑娘,嫁进侯府做第七房填门媳,被钉死在槐木棺材里。”
堂妹张了张嘴。
“所以池家姑娘——”
“池家姑娘嫁进侯府做填房,嫁进赵家做蛊皿。一个接一个,死了几百年。”池鱼把香炉里的灰倒进垃圾桶,“爷爷想让我逃。他教了我十三种符,让我在最后一刻画。”
“你画了?”
“画了。”池鱼把手指上的咬痕给她看,“画完的时候,屠陵到了。”
堂妹看着那个咬痕。
“姐,你——”
“我回来就是告诉你,不用嫁了。”池鱼把垃圾桶盖上,“赵家的人再来,你让他们来找我。”
堂妹站起来。
“姐,你去哪?”
池鱼往门外走。
“去找屠陵。”她说,“他表妹在赵家堡地窖里泡了三个月,得找大夫。”
堂妹跟了两步。
“姐——”
池鱼停下脚步。
“嗯?”
“你——你还回来吗?”
池鱼回头看了她一眼。
“池家的姑娘,以后都不用嫁进侯府,也不用嫁进赵家。”她说,“这是我爷爷没做完的事。我做完了。”
她推开门走出去。
院子里,屠陵抱着阿蘅站在槐树下。
阿蘅已经醒了,裹着屠陵的外衣,脸色还是白的。
“文书烧了?”屠陵问。
“烧了。”
“你堂妹——”
“哭一会儿就好了。”池鱼走到他面前,“你表妹怎么样?”
“活着。”屠陵低头看了看阿蘅,“就是得养几个月。”
池鱼伸手摸了摸阿蘅的额头。
“赵承业炼的蛊——”
“蛊死了。”屠陵说,“你画符的时候,地窖里的符全改了。引蛊符变成杀蛊符,赵承业自己养的蛊反噬了他。”
池鱼收回手。
“所以赵承业是被自己的蛊咬死的。”
“嗯。”屠陵看着她,“你爷爷教的符——”
“爷爷教了十三种。我用了四种。”池鱼走到槐树底下,抬头看了看,“镇魂,隐符,破蛊,杀蛊。剩下的九种——”
“剩下的九种留给谁?”
池鱼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槐木片,从棺材上掰下来的。
上面画着符,暗褐色的血痕。
“爷爷说,池中困鱼是咒。”她把木片递给屠陵,“但这块木片上画的符,是解咒的。”
屠陵接过去看了看。
“这是什么符?”
“爷爷没来得及教。他死之前把这木片塞给我,只说了三个字。”
“哪三个字?”
“池鱼入海。”池鱼把木片拿回来,重新揣进怀里,“池中困鱼,入海化龙。爷爷说的是这个意思。”
屠陵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你打算——”
“赵家堡空了。侯府也空了。”池鱼看着远处的山,“池家的姑娘以后嫁不嫁人,嫁什么人,自己说了算。”
阿蘅在屠陵怀里动了动。
“姐姐。”她叫池鱼,“赵家堡地窖里——前三个缸里的姐姐——”
池鱼蹲下来看她。
“我知道。”她握住阿蘅的手,“屠陵会把她们捞出来埋了。”
阿蘅点点头,又把脸埋进屠陵怀里。
屠陵看着池鱼。
“你接下来去哪?”
池鱼站起来。
她看了看槐树,看了看院子,看了看堂妹站在门口抹眼泪。
“我去把爷爷的坟迁了。”她说,“他死在赵家手里,坟却埋在池家地里。不合适。”
“迁去哪?”
池鱼想了想。
“池家祖上那位嫁入侯府的姑娘——你祖母——她埋在侯府后山。我去把她也迁出来。”
屠陵看着她。
“你要把她们埋在一起?”
“池家的姑娘,活着的时候一个一个往火坑里推。死了总该躺一块。”池鱼往院门外走,“你表妹好了之后,让她来找我。”
“找你做什么?”
“学画符。”池鱼回头看了他一眼,“爷爷教了我十三种。我教她十三种。池家的姑娘,以后都会画符。”
屠陵站在槐树下,看着池鱼走远。
阿蘅在他怀里问:“哥,她是谁?”
“池鱼。”
“池鱼是什么?”
屠陵想了想。
“池子里唯一能咬人的那条。”
池鱼走出池家大门的时候,太阳正好升起来。
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池家的院子。
堂妹还站在屋门口,手里攥着那件大红嫁衣。
“姐!”堂妹喊她,“这个——”
“烧了。”池鱼说。
堂妹低头看了看嫁衣,然后转身进屋了。
池鱼继续往前走。
走了十几步,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她回头,看见屠陵抱着阿蘅跟上来。
“你不是要迁坟吗?”屠陵说,“顺路。”
池鱼看着他。
“侯府后山离这儿三百里。”
“我知道。”屠陵走到她身边,“阿蘅得找大夫。侯府后山有个老大夫,当年给我祖母看过病。”
池鱼没说话。
三个人往山上走。
太阳越升越高,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了半里路,池鱼突然开口。
“屠陵。”
“嗯?”
“你祖母的棺材——也是槐木的?”
屠陵脚步顿了一下。
“是。”
“棺底有符吗?”
屠陵转头看她。
“你怎么知道?”
池鱼从怀里摸出那块槐木片。
“爷爷教我的第一种符是镇魂。但他教我的时候,先让我在木片上画了一遍。”她把木片举起来,对着太阳看,“这块木片上的符,和爷爷教的不一样。”
屠陵接过去仔细看了看。
“这是——”
“我爷爷的笔迹。”池鱼说,“但他画的时候手在抖。这个符他画错了一笔。”
“错一笔会怎样?”
“镇魂符错一笔,就变成引魂符。”池鱼把木片收回来,“爷爷不是在教我怎么活下来。他是在教我怎么把困在棺材里的魂引出来。”
屠陵停下脚步。
“所以你祖母——”
“我爷爷可能试过救她。”池鱼说,“但他没来得及。他死之前去找赵承业,不是为了我自己。他是为了你祖母。”
屠陵站在原地没动。
阿蘅在他怀里抬起头。
“哥——”
“没事。”屠陵拍了拍她的背,“走吧。”
三个人继续往山上走。
走到山顶的时候,池鱼回头看了一眼。
池家堡在脚下,赵家堡在更远的山那边。
两个堡都空了。
“屠陵。”池鱼说。
“嗯。”
“你祖母叫什么?”
屠陵想了想。
“池宛。”
池鱼点点头。
“池宛。”她把槐木片握在手心,“我记住了。”
三个人翻过山头,往侯府后山的方向走。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池鱼听见屠陵说了一句话。
“你爷爷说池中困鱼——”
“他说错了。”池鱼打断他,“池鱼不是困在池里。”
“那是什么?”
池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中指上的咬痕结了疤,小臂上的旧疤在阳光下泛着白。
“池鱼是池子里养出来的。”她说,“养出来干什么,爷爷没说。但他教了我十三种符。”
“十三种符画完——”
“池鱼入海。”池鱼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山,“入海之后,谁也困不住。”
屠陵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现在——”
“现在?”池鱼笑了笑,“现在我是池子里唯一能咬人的那条。谁再敢往池子里丢人,我就咬谁。”
阿蘅在屠陵怀里小声问:“姐姐,你咬人疼吗?”
池鱼回头看了她一眼。
“疼。”她说,“但你不用怕。”
阿蘅点点头,又把脸埋进屠陵怀里。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
太阳照在山路上,把三个人的影子越拉越短。
走到山脚的时候,池鱼突然停下来。
“屠陵。”
“嗯?”
“你表妹好了之后——”
“嗯。”
“让她来池家找我。”池鱼说,“池家的姑娘,以后都得学画符。十三种,一种都不能少。”
屠陵看着她。
“那你教她之前——”
“我先去把我爷爷的坟迁了。”池鱼往山上走,“迁完之后,我去侯府后山找你祖母的坟。”
“你知道在哪?”
“你带路。”池鱼回头看他,“你不是顺路吗?”
屠陵跟上去。
“顺路。”
三个人翻过最后一道山梁。
侯府后山在远处,云雾缭绕。池鱼站在山梁上,回头看了一眼池家堡的方向。
“爷爷。”她说,“你算错了。池鱼不是困在池里。池鱼是池子里唯一能咬人的那条。你教我的十三种符,我一种都不会浪费。”
她转过身,往侯府后山走。
屠陵抱着阿蘅跟在后面。
太阳落山之前,三个人到了侯府后山。
池鱼站在山脚下,看着满山的槐树。
“你祖母的坟在哪?”
屠陵指了一个方向。
池鱼走过去。
槐树林里有一座矮坟,没有碑,只插着一根槐木桩。
池鱼蹲下来,把槐木桩拔起来。
木桩下面压着一块木片,和她怀里那块一模一样。
池鱼把两块木片拼在一起。符完整了。
“爷爷画错的最后一笔,”她说,“在这儿。”
屠陵站在她身后。
“什么符?”
池鱼把两块木片举起来。
夕阳照在符上,符纹亮了一下。
“解咒符。”池鱼说,“爷爷画了一半,剩下一半——”
她把木片埋在池宛的坟前。
“剩下一半,我替他画完。”
屠陵看着她。
“画完会怎样?”
池鱼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池中困鱼,入海化龙。”她说,“池家的咒,解了。”
阿蘅在屠陵怀里拍手。
“姐姐好厉害。”
池鱼看了她一眼。
“你以后也会这么厉害。”
三个人站在槐树林里。
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拉到山脚下。
池鱼往山下走。
“走吧。”她说。
“去哪?”屠陵问。
“回池家。”池鱼头也不回,“堂妹还在家等我。十三种符,从明天开始教。”
屠陵抱着阿蘅跟上去。
“你堂妹——”
“她哭完了。”池鱼说,“哭完了就该学画符了。”
三个人往山下走。
槐树林里的风把两块木片吹得轻轻响了一声。
池鱼没回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