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迹还没干透,我的手就抖得不像话了。
退婚书摊在案上,“两不相欠,各自婚嫁”八个字写得歪歪扭扭,最后一笔拖出长长的尾巴,像条死蛇。我盯着那条墨痕看了三秒,突然觉得好笑——连字都知道这段姻缘是该死的。
“姑娘,您真要退?”青禾端着茶进来,眼睛红红的,像只兔子,“侯府那边……公子爷怕是要闹。”
“闹?”我把退婚书折好,塞进信封,“他谭继恩有什么脸闹?一个月前他当着满京城的才子说我‘一个庶女,配不上谭家嫡长子的身份’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今天?”
我站起来,把信塞给青禾:“送去侯府。亲手交给谭继恩,别给门房。”
青禾咬着嘴唇接了,转身要走,又被我叫住。
“等等。”我从妆奁底下翻出一块玉佩,成色不算顶好,是我娘留给我的唯一遗物。我把它系在信上,“告诉他,定亲信物一并退还,两清了。”
青禾走了之后,我坐在窗前发了很久的呆。
说实话,我心里不是不疼的。
三年前他骑马来府上提亲,穿一身月白长衫,在满院桃花底下朝我笑,说:“祝青栀,我娶你,不是因为你爹是侯爷,是因为我喜欢你。”
我那时候信了。
十五岁的姑娘,哪知道男人的嘴是骗人的鬼?我只知道他的手很暖,他的眼睛很亮,他说喜欢我的时候,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后来我才知道,那确实是秘密——他喜欢的不是我,是我爹手里的兵权。
我爹镇南侯祝远山,手握三万西南铁骑,那是先帝留给当今圣上的底气。谭家想要拉拢我爹,最好的办法就是联姻。可惜我爹只有两个女儿,嫡女祝青鸾早嫁给安国公府世子了,剩下的只有我这个庶女。
谭继恩来提亲的那天,我爹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他问我:“青栀,你愿意吗?”
我说:“愿意。”
我爹看了我很久,叹了口气,说:“苦了你了。”
我当时不懂他为什么说苦。后来懂了——谭继恩从来就没看得起过我。他娶我,是不得已。我嫁他,是高攀。
订婚三年,他带我去赴宴,从不向人介绍我是他的未婚妻。有人问起,他只说“祝侯爷的二姑娘”,好像我的名字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京城里的贵女们背地里叫我“攀高枝的庶女”,当着我面也敢阴阳怪气:“到底是庶出,礼数就是差些。”
我忍了三年。
上个月琼林宴,谭继恩喝多了酒,当着新科进士们的面,大声说了那句让我刻骨铭心的话:“祝青栀不过是个庶女,配不上我谭家嫡长子的身份。要不是我爹压着,谁要娶她?”
满堂哄笑。
有人问他:“那你还娶不娶?”
他灌了口酒,笑得轻佻:“娶啊,娶回来当个摆设就是了。庶女嘛,不就这点用处?”
我当时就站在屏风后面。
青禾气得浑身发抖,要冲出去理论,被我死死拽住了。我拽着她,指甲掐进自己掌心里,疼得我直冒冷汗,但我一声没吭。
我转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我为什么要受这个气?
我祝青栀虽然是庶出,但我爹是镇南侯,我娘虽然去世得早,但她活着的时候是侯府最得宠的姨娘。我在侯府长大,吃穿用度从不比嫡姐差,我爹疼我疼得要命,连嫡母都不敢给我脸色看。
我凭什么要被一个破侯府的破嫡长子瞧不起?
谭家是侯府,我家也是侯府。他爹是侯爷,我爹也是侯爷。他谭继恩是嫡长子,我还是我爹最疼的女儿呢。
想通了之后,我直接去找了我爹。
“爹,我要退婚。”
我爹正在书房看军报,闻言抬起头来,看了我很久。然后他放下军报,说了一个字:“好。”
就这么简单。
他一个字都没问为什么。我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侯爷的女儿被人当众羞辱,这种事瞒不住他。他只是等着我自己来做决定。
我爹说:“青栀,爹什么都依你。但你想好了,退婚不是小事,以后你的名声……”
“爹,”我说,“我要是嫁了他,才真没名声了。”
我爹笑了,笑完之后,脸色沉下来:“行。爹去跟谭家说。”
第二天,谭家就来了人。
谭夫人亲自登门,拉着我的手,满脸堆笑:“青栀啊,继恩那孩子喝醉了酒,胡言乱语,你怎么还当真了呢?他心里是有你的,你听伯母一句劝……”
我抽回手,笑着说:“伯母,退婚书我已经写好了。定亲信物一并退还,三天内我会让人去谭家取回我的庚帖。”
谭夫人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她走了之后,我爹说谭家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我说我知道,但我不怕。
我怕什么呢?我连最丢人的事都经历过了,还怕什么?
退婚书送出去两个时辰,青禾跑回来,脸色煞白。
“姑娘!谭公子来了!在府门口跪着呢!”
我正坐在窗前吃果子,闻言愣了一下:“什么?”
“跪着呢!”青禾急得直跺脚,“就在大门口,当着满街的人,跪着不肯起来,说要见您,说不见到您就跪死在这儿!”
我放下果子,擦了擦手,走到门口看了一眼。
果然,谭继恩跪在大门外,一身玄色锦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跪得端端正正。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厮,低着头不敢看人。街上已经围了一圈人,指指点点的。
谭继恩看见我,眼睛一亮,膝盖往前挪了两步:“青栀!”
我没出去,就站在门槛里面,隔着门楣看他。
“青栀,”他的声音沙哑,眼眶发红,看起来是真的急了,“是我混账,是我喝醉了酒胡言乱语,你打我骂我都行,你别退婚。三年的情分,你就这么狠心?”
三年的情分。
我差点笑出声来。
三年的情分,就是带我去赴宴从不介绍我,就是当着我的面跟别的姑娘眉来眼去,就是在背后跟狐朋狗友说我是个“摆设”?
我靠在门框上,低头看着他,慢慢开口:“谭继恩,你说我是最不值钱的庶女,配不上你嫡长子的身份。这话是你说的吧?”
“我喝醉了——”
“你喝醉了说的才是真心话。”我打断他,“你不用跪了,退婚书已经写好,信物已经退还,你我之间再无瓜葛。”
谭继恩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盯着我,嘴唇哆嗦了两下,忽然站起来,跨过门槛就要往里闯:“我不答应!退婚书我不收!”
青禾吓得尖叫一声,挡在我面前。
我没动。
“谭继恩,”我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门口围观的百姓听见,“你一个月前当着几十个人的面羞辱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今天?”
人群里有人窃窃私语。
谭继恩的脸涨得通红,他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青栀,有什么话我们进去说,别在外面——”
“不用了。”我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是退婚书的抄本,当着他的面念了出来,“‘今有镇南侯府二姑娘祝氏青栀,与定远侯府嫡长子谭氏继恩,三媒六聘,缔结婚约。然谭氏继恩言行不端,屡次羞辱,致使祝氏颜面尽失,不堪其辱。今两家自愿退婚,从此婚嫁各不相干,立此存照。’”
我把纸折好,塞进他手里:“谭公子,好聚好散,别闹得太难看。”
谭继恩攥着那张纸,指节发白。他死死地盯着我,眼睛里像是着了火。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一个庶女,哪来的胆子?
但他不知道的是,我祝青栀从来就不是什么软柿子。从前忍着,是因为觉得还有情分在。现在情分没了,我凭什么还要忍?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换了一副面孔,声音放软了,甚至带了点哀求:“青栀,我知道我错了。你给我一个机会,就一个。你想要什么补偿,我都给你。你想让我怎么做,你开口。”
我想了想,说:“那你跪着吧。”
谭继恩一愣。
“你不是说要跪到死吗?”我笑了笑,“那就跪着吧。”
我转身回了屋,把门关上了。
青禾追进来,小声说:“姑娘,这样会不会太过分了?他毕竟是定远侯府的嫡长子……”
“嫡长子怎么了?”我坐到窗前,透过窗纸的缝隙往外看,谭继恩果然又跪下了,但跪得没有刚才那么端正,左右看了看,似乎在等什么,“他跪的不是我,是我爹的兵权。”
青禾不懂,但青禾没再问了。
我知道谭继恩为什么来跪。三天前我爹刚跟兵部递了折子,要调西南三万铁骑北上驻防。这兵权谁握着,谁就是皇上跟前最红的人。谭家要是跟我退婚了,这根线就断了。
所以他不光是来求我原谅,他是来求我爹别断他的路。
可惜,晚了。
我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茶是凉的,涩得很。
……
到了傍晚,谭继恩还跪着。
他的小厮不知道从哪弄来一个垫子,悄悄塞在他膝盖底下。我看见街对面停了一辆马车,车窗半开着,里面坐着个人,看不清脸,但看衣饰应该是谭家的人。
来督战的吧。
我爹下朝回来,看见谭继恩跪在门口,皱了皱眉,没理他,径直进来了。
“爹。”
“嗯。”我爹换了常服,坐下来喝了口茶,“他在外面跪了多久了?”
“四个时辰了。”
我爹哼了一声:“倒是能跪。”
“爹,您说他要跪到什么时候?”
“跪到他爹来领他。”我爹放下茶杯,看了我一眼,“青栀,你真的想好了?这门婚事要是退了,你以后在京城——”
“爹,”我打断他,“您放心,我不会嫁不出去的。”
我爹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但我知道他在担心什么。退婚的事一旦传开,京城里的人都会说祝家的庶女不识好歹,连定远侯府的嫡长子都看不上,眼高手低,活该嫁不出去。
可我顾不了那么多了。
宁可不嫁,也不嫁错。
……
第二天一早,青禾跑进来说:“姑娘,谭公子还在外面跪着呢!”
我一骨碌爬起来,披了件外衣就往外走。
果然,谭继恩还在门口,但已经不像昨天那么体面了。他的衣服皱巴巴的,头发也散了,脸上带着宿夜未眠的憔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他看见我出来,立刻精神了,扶着膝盖站起来,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青栀,”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你终于肯见我了。”
我在台阶上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谭公子,跪了一夜,想明白了吗?”
“想明白了。”他深吸一口气,忽然单膝跪下来,仰头看着我,眼眶红红的,“青栀,我这辈子做过最蠢的事,就是在琼林宴上说那些混账话。我不求你现在就原谅我,我只求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用余生来弥补。你让我做什么都行,只要你肯收回退婚书。”
我看着他。
说实话,如果他早一个月说这些话,我可能真的会心软。
但现在不会了。
因为我想通了一件事——他不是在求我,他是在求我爹的兵权。西南铁骑北上,皇上要重用我爹,谭家这时候不能跟我撕破脸。等兵权的事定了,他谭继恩转头就会把我的退婚书扔进火盆里,然后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嫡女,继续在背后说我是个不值钱的庶女。
“谭公子,”我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是昨天那张退婚书的抄本,在他面前晃了晃,“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他盯着那张纸,瞳孔缩了缩。
“退婚书。”我慢慢地说,“我已经让人送去官府备案了。从今天起,你谭继恩跟我祝青栀,再无半点关系。”
谭继恩的脸彻底白了。
他猛地站起来,伸手要抢那张纸,我往后退了一步,青禾立刻挡在我前面。
“祝青栀!”他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不再是刚才的哀求,而是带着怒意和威胁,“你别给脸不要脸!你知道得罪谭家的后果吗?”
我笑了。
“怎么,不装了?”
他咬了咬牙,压低了声音:“祝青栀,你以为你是谁?一个庶女,退了谭家的婚,你以为京城里还有人敢娶你?你是侯府的女儿又怎么样?庶出就是庶出,一辈子翻不了身!”
我没生气,甚至有点想笑。
“谭继恩,”我说,“你是不是觉得全世界就你最金贵?”
他噎了一下。
“你放心,”我把退婚书的抄本塞进他衣领里,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就算一辈子不嫁人,也绝不会嫁给你。”
说完我转身回了府,把大门关上了。
门外传来谭继恩的怒吼声,然后是重物砸在地上的声音,再然后是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越来越远。
青禾吓得直拍胸口:“姑娘,他会不会报复咱们?”
“他敢?”我冷笑了一声,“我爹手里三万铁骑,他谭家拿什么报复?靠嘴吗?”
青禾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就不怕了。
但我心里很清楚,谭家不会善罢甘休的。定远侯府在京城经营了几代人,盘根错节,不是好惹的。我爹虽然手里有兵,但朝堂上谭家的人更多。
这门婚事,怕是不会退得那么顺利。
果然,第三天,谭家的报复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