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垫后

山道上的泥泞没过脚踝，每一步都像是从大地里拔出来。雨已经停了，但天阴沉得像是要压到头顶。陈炼走在队伍侧翼。

从百丈关撤下来第三天了，那种被咬着尾巴的感觉，一直没散

“陈炼，老烟枪。”

班长赵山虎从前面折回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前头快到岔口，连里命令咱们班留后警戒。老烟枪带长河守左翼高地，陈炼你带大柱在右翼，发现情况鸣枪为号，别纠缠。”

命令下得干脆，不带商量余地。这就是赵山虎——话不多，但每句都钉在地上。百丈关那一仗，连里伤亡过半，他这个班还保持着完整的建制和士气，不是没道理的。

老烟枪嗯了一声，招呼那个叫长河的瘦高战士往坡上走。陈炼也朝身边敦实的大柱点点头，两人向右翼的乱石堆摸去。

第一次接触是在午后。

山道拐弯处传来马蹄声，接着是枪响——脆生生的，和红军的老枪声不一样。陈炼伏在石头后面，看见七八个川军骑兵从林子里窜出来，在三百米外勒住马，抽冷子朝这边放枪。

“侦察兵。”赵山虎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别理他们，看他们要干什么。”

一个骑兵胆子大，又往前冲了二十米。老烟枪的汉阳造响了，子弹却从马肚子下面飞过去，打在泥地里溅起一撮土。

“三百米……”老烟枪拉栓退壳，声音里带着火气，“这破枪过了这距离，子弹往哪儿飞全看老天爷心情。”

那骑兵更嚣张了，居然在马背上直起身子朝这边张望。

赵山虎皱了皱眉：“陈炼，带大柱从侧面吓他一下，别真打，把他们撵走就行。”

陈炼两人顺着沟坎摸下去，在距离敌人七八十米的地方扔出手榴弹——，炸在空地上。再往前就没了遮掩，不能再进。

轰响和硝烟一起，那几个骑兵调转马头跑了。

“位置暴露了。”撤回阵地时，老烟枪擦着枪管，眉头拧着，“这么下去不成，人家在射程外撩你，你够不着，只能干瞪眼。”

赵山虎没接话，只是眯着眼看了看天色：“抓紧时间歇口气，天黑前得赶到下个落脚点。”

第二次是在傍晚，过那个没名字的荒村。

陈炼第一个看见屋顶瓦片动了一下。

“有埋伏！”

话音没落，枪就响了——是从村中央那栋二层土楼里打出来的，中正式的枪声，子弹嗖嗖地从头顶飞过。全排人瞬间散开找掩护。赵山虎的机枪子弹打在土墙上，除了冒烟没别的用。

“老烟枪！”陈炼喊，“能不能敲掉那个枪眼？”

老烟枪缩在磨盘后面，深吸口气，端枪，瞄了很久。

枪响。土楼窗户边溅起一点灰——偏了快一尺。

他又开一枪，还是没中。

“三百五十米！”老烟枪额头青筋突突直跳，“这汉阳造膛线都快磨平了，子弹出去是飘的！”

赵山虎脸色沉了下来。敌人卡在必经之路上，不拔掉这个点，整个小队都得被拖住。

“陈炼。”班长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你带大柱、长河，从后面摸进去，端了它。五分钟解决，解决不了就撤，别缠斗。”

陈炼点头，解下背上的大刀握在手里。

三个人从村后断墙翻进去，摸到土楼底下时，听见楼上还有说话声。陈炼比了个手势，大柱和长河一左一右贴在门边，他深吸口气，一脚踹开门冲进去。

里面三个敌人，一个在窗口，两个在墙角。陈炼大刀抡圆了劈向窗口那个，刀光闪过，那人都没喊出来就倒了下去。墙角两个想举枪，大柱和长河已经扑上去。大柱矮身撞进一个敌人怀里，刺刀由下往上捅；长河格开另一人的枪，反手一刀扎进对方肋下。 短促的搏杀后，土楼里安静了。

撤出来时天已经擦黑。赵山虎看了看陈炼刀上的血，又看了看老烟枪手里那支汉阳造，什么也没说。

真正的考验是在第二天上午，天台山那个隘口。

任务是死守四个钟头，掩护主力往九顶山方向撤。

陈炼这个班守在左翼乱石堆后面。山下，川军和中央军混着上来了，黑压压一片，至少一个营。

“稳住。”赵山虎的声音在阵地间传递，“放近了打，听我口令。”

第一波进攻在百米距离上被打退。第二波更凶，迫击炮弹开始往阵地上砸，土石乱飞。

陈炼在硝烟里看见，大约四百米外，几个中央军士兵正在架设重机枪。旁边站着一个拿短枪的，看架势是个军官，正指着这边阵地说什么。

“老烟枪！”陈炼喊，“那个当官的！”

老烟枪从石头缝里瞄准，屏息，扣扳机。

枪响。子弹打在那军官身边的石头上，溅起一片火星——偏了至少三米。

“他娘的……”老烟枪眼睛红了。

那军官居然朝这边招了招手，像是挑衅，又像是嘲弄。

陈炼盯着那人，又看了看阵地上被机枪压得抬不起头的弟兄。他把大刀往地上一插：“班长，我带人下去摸一把，把那挺机枪端了。”

赵山虎迅速扫了一眼山下形势，又看了看天色——才过去一个多钟头。

“大柱、长河跟你去。”班长语速很快，“五分钟，不管成不成，必须撤回来。老烟枪，你负责掩护。”

三个人顺着干水沟往下溜。炮弹在附近炸开，震得人五脏六腑都在颤。摸到那片小树林时，离敌人阵地不到三十米了。

那个军官还背对着这边，正比划着让机枪手调整射界。

陈炼比了个手势，三颗手榴弹同时拉弦，数了三下，扔出去。

爆炸声还没落，陈炼第一个冲出去，大刀在晨光里划出一道寒光。

一个敌军刚抬起头，刀锋已到他颈侧——却不是横抹，而是刀尖向内一扣，借着冲势，手腕极隐蔽地一抖，刀刃如毒蛇吐信，自下颌与脖颈的连接处（颏下三角区）斜刺而入，直贯颅底。

那人连哼声都没发出，眼珠瞬间定住，直挺挺向后倒去。大柱和长河从两侧跟上，刺刀见红。战斗短促而惨烈。

那个军官一手拿着长枪，来不及举枪，想掏腰间的手枪，被陈炼一脚踹在膝弯，人刚跪倒，大刀已经扫过脖子。

军官身子一歪，手边那支原本握着的步枪“哐当”一声掉在泥地里。

“枪！”长河在硝烟里喊，用脚把那枪拨过来，“这儿有支好枪！”

陈炼用余光瞥去。那枪和他常见的汉阳造不一样，枪身是暗褐色的，木托上有细密的纹路，枪管明显长出一截。

他一把抄起来，沉手。

枪栓上刻着‘Modell 24’和一行数字，旁边是个小皇冠厂标。

“子弹！”大柱从一个尸体上解下子弹带，黄澄澄的尖头子弹，在弹夹里排得整整齐齐，估摸有五六十发。

“撤！”

三个人往回跑，敌人的子弹追着脚后跟打在土里。陈炼一手拖着那支长枪，一手拎着缴来的驳壳枪，大刀插在背后。

撤回阵地，赵山虎第一个迎上来，目光迅速扫过三人：“受伤没？”

“没。”陈炼喘着粗气，把缴来的步枪和驳壳枪递过去，“班长，这个。”

赵山虎接过，只扫了一眼，就猫腰冲向连部所在的洼地。不到两分钟，他回来了，手里拿着那支步枪和驳壳枪。

他把驳壳枪插在自己腰带上，走到老烟枪面前，将长枪递过去。

“连里定了，”赵山虎声音不高，但阵地上每个人都听得见，“枪归你。你是好手，这枪能救命。”

老烟枪站在那儿，手在衣襟上擦了又擦，才接过那支步枪。他摸枪管，拉枪栓，凑近看膛线，动作很慢，像是怕碰坏了。

“这是正经毛瑟，可不是辽—13”他声音有点哑，像是在对自己说，“七九式，德国货。膛线缠距240毫米，配尖头弹……”

山下，敌人又开始集结了。

老烟枪没再说话，只是找了个稳固的射击位，趴下，推弹上膛。他端起枪，朝四百米外一个正在指手画脚的敌军军官瞄去。

第一枪响了。子弹打在那军官脚前不到一米的地上——还是偏了。

老烟枪眉头都没皱一下，拉栓退壳，重新推上一发。他闭眼吸了口气，再睁眼时，眼神沉得像潭水。

第二枪。

那个军官身子晃了晃，直挺挺向后倒去。

阵地上爆出一阵压抑的喝彩。

老烟枪拉栓，黄澄澄的弹壳跳出来，落在手心里还发烫。他把弹壳揣进兜里，眼睛盯着山下，嘴里低低吐出几个字：

“这枪，认主了。”

敌人第三次进攻，硬是被老烟枪一个人拖慢了节奏。谁敢露头指挥，四百米内必吃枪子。那支M1924在他手里，像长了眼睛。

四个钟头到了。撤退命令传下来时，老烟枪最后一个离开阵地，临走前又打了两枪，两枪倒两个。

去吴家口的路上，老烟枪走得很稳。

他把那支M1924横挎在肩上，手一直搭在枪身上。偶尔会摸一摸枪托，动作很轻，像在摸什么活物。

“以前在东北军，”他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像是说给陈炼听，又像是自言自语，“见过这枪，摸不着。后来投了红军，更见不着了。”

陈炼没接话，只是听着。

“汉阳造打圆头弹，出膛就晃，三百米外全凭运气。”老烟枪继续说，手指划过枪管，“这枪不一样，膛线深，弹道稳。尖头弹，四百米内指哪儿打哪儿。”

他从怀里摸出三发子弹，黄澄澄的尖头弹，在掌心排开。

“十五发，”他说，声音低了点，“连里就留给我十五发。缴上去了六十来发，指导员说，一团、三团那边也有两支这样的枪，子弹金贵，得匀着用，关键时候救急。”

他顿了顿，把子弹小心收回去，揣进怀里最贴身处，拍了拍：

“够用了。好枪，不在于子弹多，在于子弹打在什么时候。”

赵山虎走在前面，听见这话回过头：“知道就好。子弹省着打，这玩意儿咱们补不上。”

“知道。”老烟枪点头，“好钢用在刃上。”

傍晚在吴家口外，追兵又上来了——这次是一个连的中央军，想从侧面兜过来截断退路。

老烟枪没找掩体，就站在一块凸起的岩石后面，端枪，瞄准。

第一枪，擦着敌人班长的钢盔过去，打出刺耳的一声响。第二枪，那班长倒了。第三枪，后面挥着马刀的排长也倒了。

敌人冲锋的势头一滞。

赵山虎抓住机会，机枪一摆：“陈炼，带人从那边迂回，冲一下！把他们压回去！”

还是老套路，他身后跟着大柱、长河，还有班里其他战士。到达位置，几人齐齐扔出手榴弹，陈炼拔出大刀，刀刃在夕阳下反着血光。大刀劈开一条路，刺刀见红，硬是把敌人压回去两百多米。

撤下来时，天已经黑透了。老烟枪坐在石头上擦枪，枪管、枪机、扳机，擦得一丝不苟。擦完了，他从怀里摸出那三发子弹，一颗一颗压进弹仓，动作慢得像是在举行什么仪式。

“有了这吃细粮的伙计，”他对着枪说话，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能多护着弟兄们。”

陈炼看着他，又看了看前头黑沉沉的山影。那是九顶山，下一道防线。枪声暂时远了，但每个人都清楚，更硬的仗还在山里等着。

夜风起来，带着初冬的寒意。队伍在崎岖的山道上沉默地走着，深一脚，浅一脚。老烟枪把那支M1924重新挎好，背挺得笔直。赵山虎走在最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队伍，确定没人掉队。

陈炼摸了摸背上那口大刀，刃都砍崩了。他在想，到了九顶山，得找个时间磨磨刀。

山路往前延伸，隐进夜色里。谁也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但至少今夜，他们还在一起走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