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戢灵，戢慧中那个名字是我爹硬塞给我的族谱名，我嫌土，从来不用。

穿越这件事发生在我连续加班第四十八个小时，终于搞定那个刁钻甲方后的午夜。我趴在电脑前，最后的记忆是咖啡洒在了键盘上，火花一闪。再睁眼，就是康熙四十三年的北京。

一个破落的四合院，几件粗布衣裳，铜镜里映出一张清秀却寡淡的脸。

原主是个包衣佐领家的庶女，母亲早亡，在家里连丫鬟都不如。我花了一整天消化完记忆，得出的结论是：这具身体的原主是被活活饿死的。

而我戢灵，二十一世纪金牌公关，专治各种不服，最擅长的就是——装。

不是普通的装，是把所有人都卖了还让人替我数钱的那种装。

京城三月，风里还带着倒春寒。我蹲在院子里搓衣裳，指尖冻得发红，心里盘算着怎么脱离这个吃人的家。

“慧中！慧中！快，换衣裳，九爷府上来人了！”

嫡母赵氏的声音尖得像杀鸡，我抬头时她已经冲到面前，一把拽起我，上下打量，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算计。

“给你半个时辰，把自己收拾出个人样来。九爷府里要选几个伺候的丫头，你若是能被挑上，也算我没白养你一场。”

我垂下眼，声音柔得像三月的柳絮：“母亲大恩，慧中没齿难忘。”

赵氏愣了愣，大约是没想到我这个往日闷葫芦似的庶女突然嘴这么甜，随即不耐烦地摆手：“少废话，快去。”

我转身回屋，嘴角慢慢翘起来。

九爷。胤禟。

这个名字在原主的记忆里只有模糊的印象，但我知道他。穿越前我做过一档清宫综艺的策划案，把康熙皇子们的资料翻了个底朝天。胤禟，齿序第九，生母宜妃郭络罗氏，是康熙朝著名的“毒舌老九”，也是八爷党的钱袋子。

这人脾气暴，嘴毒，心机深，但有个致命的弱点——耳根子软，吃软不吃硬。

我的机会来了。

进了九爷府，领事的太监把我们二十几个丫头排成一排，挨个儿过筛子。我特意没打扮得太出挑，就干干净净一身青布衣裳，头上簪了朵栀子花——假花，我从原主那堆破烂里翻出来的，洗了洗，居然还挺像真的。

轮到我的时候，管事的赵太监上下扫了我一眼：“叫什么？”

“回公公的话，奴婢戢慧中。”我低头，声音不卑不亢，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怯意。

“抬起头来。”

我慢慢抬头，目光恰好落在他的下巴上，不直视，却也不闪躲。嘴角噙着三分笑意，七分乖巧。

赵太监眯眼看了看，没多说，在我名字后面画了个圈。

选上的有五个，我被分到浣洗房。

不是我进不去内院，是我不想一上来就锋芒太露。浣洗房虽然辛苦，但消息灵通。各房各院的衣裳都送到这里来洗，浆洗的婆子们嘴碎，三两天就能把府里的底细摸个七七八八。

果然，头一天我就听了个大八卦。

“听说了没？九爷又跟福晋吵起来了，昨儿个摔了一整套官窑的茶具。”

“这有什么稀奇的，哪个月不吵个三五回。九爷那个脾气，福晋又是个要强的，针尖对麦芒。”

“可不是嘛。要我说啊，九爷就吃软的那一套，你跟他硬顶，他能比你更硬。”

我蹲在井边搓衣裳，把这些话一个字不漏地收进耳朵里。

吃软不吃硬。嗯，知道了。

浣洗房的活不轻，我没叫过一声苦。别人抱怨水凉手皲，我笑一笑继续搓；别人偷懒磨洋工，我多洗两件也不吭声。不到半个月，连最刻薄的赵嬷嬷都对我有了好脸色。

“慧中这丫头，难得，不争不抢的，活儿还利索。”赵嬷嬷磕着瓜子，跟旁边的婆子念叨。

我低着头抿嘴笑，手上的活一点没停。

不争不抢？那是你们没看到我争的时候。

进府的第十八天，机会来了。

府里大少爷弘晲的小衣上沾了墨渍，管事太监急得团团转，因为那是福晋最喜欢的料子，洗坏了要挨板子。没人敢接这活儿，我站出来了。

“公公，让奴婢试试吧。”

我用米浆和细盐调配了一种去渍的膏体——这是我在现代做手工皂时学的小窍门——半个时辰后，墨渍消得干干净净，布料完好无损。

赵太监捧着那件小衣，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消息传到福晋董鄂氏耳朵里，当天下午我就被调到了内院，专管几位小主子的衣裳浆洗。

福晋没亲自见我，但赏了二两银子。我跪谢的时候，头磕得又轻又稳，起身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正厅的方向。

帘子后面，隐约有个人影。

我没多看，低头退了出去。

福晋这关，算是过了。

但我真正要接近的人，是九爷。

又过了七八天，我才第一次正面遇上他。

那天傍晚我在院子里收衣裳，抱着一摞叠好的衣物往回走，转角处突然窜出一只猫，我闪了一下，怀里最上面那件石青色的袍子就滑了下去，落在地上。

我还没来得及弯腰，一只手已经把袍子捡了起来。

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是常年拉弓射箭的手。

我抬起头。

暮色里，那人穿一身月白色的长袍，腰间系着明黄色的带子——这是皇子才能用的颜色。他比我高出整整一个头，眉目间带着三分倦懒七分凌厉，一双凤眼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物件。

胤禟。

我的心跳猛地加速，但脸上分毫不显。

“奴婢参见九爷。”我立刻跪下，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奴婢该死，冲撞了爷。”

他没让我起来。

“你就是那个洗衣服洗出花来的丫头？”

声音比我想的要低，带着点沙哑，像陈年的酒。

“回爷的话，奴婢只是略懂些洗衣的小窍门，不值当什么。”

“抬头。”

我依言抬头，目光恰好撞进他那双凤眼里。这一眼我拿捏得极准——不是含羞带怯，不是欲语还休，而是干干净净的，坦坦荡荡的注视，然后在那注视的末尾，缓缓地，不易察觉地，弯了一下唇角。

不是笑给他看的，是那种“不小心”被发现了的笑。

胤禟的眉毛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他把袍子扔给我，转身走了。

走了三步，停下来。

“你叫什么？”

“奴婢戢慧中。”

“戢？”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少见的姓氏，嘴角勾了一下，“哪个戢？”

“兵戢的戢。”我说，“奴婢的爹说，这个字的意思是收敛，止息。慧中这个名字，是盼奴婢聪慧而内敛，不外露。”

这是我临时编的，但我爹到底是不是这个意思，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在一个皇子面前，用短短一句话展示了自己的名字，出处，以及最重要的——我懂“收敛”二字的分量。

一个懂得收敛的人，才是真正有底牌的人。

胤禟没再说什么，走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下人房窄小的铺位上，把这场相遇的所有细节在脑子里过了三遍。

他的反应比我预想的要冷淡，但这恰恰是最好的。如果他一上来就表现出兴趣，那反而可疑。恰恰是这样不咸不淡的反应，说明他记住了我，但还没有意识到自己记住了我。

这就是我要的效果。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我没再“偶遇”他。

我安安分分地在内院里洗衣裳，跟几个小丫鬟处得跟亲姐妹似的，逢人三分笑，从不多嘴，从不多看。福晋院里的李嬷嬷腰疼，我主动帮她捶了三天；二少爷弘昫的奶娘手头紧，我“不经意”地把福晋赏的二两银子借了她一两。

这些事，一件件一桩桩，都会传到该听的人耳朵里。

第五天，我在后院的廊下遇到了九爷的贴身太监何玉柱。

何玉柱这人，我在资料里读到过，是胤禟最信任的心腹，太监里头出了名的人精。

“慧中姑娘。”他笑眯眯地拦住我，“九爷让问问，你那洗墨渍的法子，能不能洗掉砚台上的宿墨？”

我愣了一下——不是真的愣，是恰到好处的意外。

“回何公公，宿墨渗进砚台的纹理里，光是擦洗怕是去不干净。若是用米醋浸泡半个时辰，再用软布顺着纹理擦拭，当能恢复七八成。”

何玉柱“哦”了一声，若有所思地点头。

“姑娘懂得真多。”

“不过是多试了几次而已，”我笑了笑，“小时候在家里，爹爹的砚台脏了，都是我洗的。”

这话半真半假。原主的爹确实有一方砚台，但从来没让她碰过。我说的“小时候”，是我在现代的童年。我爸是个书法爱好者，家里墨迹斑斑的砚台没少让我折腾。

何玉柱走了。

又过了两天，我被叫到了前院的书房。

胤禟坐在书案后面，面前的桌案上摊着一方端砚，砚台上墨迹斑驳，看得出有些年头没清理过了。

“你过来。”他头都没抬。

我走过去，在书案边跪下，低头看了看那方砚台。

“爷，奴婢需要米醋，软布和温水。”

“何玉柱，去备。”

东西备齐后，我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先仔细看了看砚台的材质和纹路，然后才将米醋缓缓倒入砚面。

“要泡多久？”胤禟问。

“回爷，这方砚台的纹理细密，得泡上小半个时辰。若是泡得太短，墨垢软化不够；若是泡得太长，醋性会伤到砚面。”

我说话的时候，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讨论一件寻常事，而不是在伺候一个皇子。

这就是我的分寸。恭敬但不卑微，细心但不谄媚。

胤禟靠在椅背上，一手撑着下巴，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探究。

“你一个包衣家的丫头，怎么知道这些？”

“奴婢的娘亲早逝，爹爹一个人拉扯长大，家里没请先生，爹爹便自己教奴婢读书识字。洗衣做饭这些活计，都是奴婢自己摸索出来的。”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轻了些，像是在回忆什么遥远而温暖的事，“爹爹说，这世上没有白吃的苦，今天多会一样，明天就少求人一回。”

这话是真的。原主的爹爹虽然是个不得志的穷佐领，但对这个庶出的女儿确实是用了心的。

胤禟沉默了几秒。

“你爹倒是个明白人。”

“可惜走得早。”我垂下眼，声音更轻了，“去年冬天，一场风寒就没了。”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我没有抬头看他，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几秒，然后移开了。

小半个时辰后，我开始擦拭砚台。动作很慢，很轻，每一下都顺着纹理的方向。胤禟不知什么时候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我身边，低头看我手上的动作。

他站得太近了。

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的龙涎香，近到他的袖口几乎擦到了我的发顶。

我的手指微微一僵——不是装的，是真的紧张了。但我很快调整过来，手上的动作稳如磐石，呼吸都没有乱半分。

“爷若是没旁的事吩咐，奴婢就继续了。”我轻声说，连眼皮都没抬。

他没动，也没说话。

我又擦了几下，故意让醋液溅了一点在袖口上，“哎呀”了一声，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方手帕，不紧不慢地擦了擦。

那方手帕是月白色的，角上绣了一枝瘦瘦的兰花。针脚不算精致，但胜在清雅。

胤禟的目光落在那方手帕上，顿了一下。

“手帕是你的？”

“奴婢自己绣的，”我抿嘴笑了笑，“绣得不好，让爷见笑了。”

“是不怎么样。”他说。

但他多看了一眼。

砚台清理干净后，我把它端端正正地摆回案上，退后两步，垂手而立。

“爷看看，可还满意？”

胤禟拿起砚台看了看，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退下吧。”

“是。”

我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开口。

“以后每天早上，来书房收拾一遍。”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脸上是恰到好处的错愕和受宠若惊。

“奴婢……谢爷信任。”

他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摆了摆手。

出了书房，何玉柱正站在廊下，笑眯眯地看着我。

“恭喜姑娘。”

“何公公说笑了，”我低头，“不过是个洒扫的活计。”

“洒扫的活计？”何玉柱的笑容深了深，“姑娘可知，九爷的书房，连福晋都不常进来。”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但面上不露分毫。

“公公说笑了，奴婢不过是会洗个砚台罢了。”

何玉柱没再说什么，笑着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盘算着这步棋走得对不对。

何玉柱是老狐狸，他刚才那番话，七分是真，三分是试探。他在试探我是不是有往上爬的心思。

一个合格的绿茶，永远不会让任何人看穿她的心思。我要做的，是把“无意中得了九爷青眼”这个剧本演得天衣无缝。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每天早上准时去书房洒扫。胤禟有时在，有时不在。他在的时候，我就安安静静地做事，不多话，不多看。偶尔他问一句，我就答一句，答完了就闭嘴，绝不多说半个字。

这是我在现代做公关时学到的铁律：在真正重要的客户面前，说得越多，错得越多。最好的状态是，让他在你需要开口的时候觉得你言之有物，在你沉默的时候觉得你安之若素。

有一天早上，他显然心情不好。

书案上摆着几封书信，他看完一封撕一封，脸色铁青。

我端茶进去的时候，他正把最后一封信撕成碎片，扔了一地。

我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走过去，把茶盏放在桌角，蹲下身开始捡那些碎片。

“谁让你捡的？”他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茶凉了就不好喝了，”我低着头，语气平平的，“奴婢捡完这些，爷正好喝完一盏茶，到时候再发脾气也不迟。”

空气突然安静了。

我抬起头，发现他正盯着我看，眼神复杂得像是第一次认识我。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暗叫不好。这台词是不是太冲了？

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

我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碎片一片片捋平整，叠好，放在桌角。然后端起茶盏，试了试温度，重新递到他手边。

“爷，茶温刚好。”

他没接茶，反而抓住了我的手腕。

力道不大，但也不是能轻易挣脱的程度。

“戢慧中，”他念我的名字，一字一顿，像是要把这三个字嚼碎了咽下去，“你是真不怕，还是假不怕？”

我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但我的脸上，是困惑。

真的困惑。

“奴婢怕，”我说，声音很轻，眼睛看着他，里面干干净净的，“奴婢怕爷气坏了身子。那些信上写了什么，奴婢不知道，也不该知道。奴婢只知道，爷早上没用早膳，空腹喝了一壶浓茶，这会儿胃里该不舒服了。”

说完，我慢慢垂下眼，目光落在他的手上。

他的手还攥着我的手腕，拇指正好按在脉搏上。

他在数我的心跳。

我差点笑出来。

胤禟啊胤禟，你果然是九爷，心思细得跟针尖似的。但你以为，一个敢在你面前耍嘴皮子的丫头，会连自己的心跳都控制不了吗？

我在现代练了三年的冥想和正念呼吸，就是为了在高压谈判的时候保持心率平稳。你一个古人，跟我比这个？

手腕上的脉搏稳得像钟摆。

胤禟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松开手。

“退下。”

“是。”

我端起茶盘，低头退到门口。

“等等。”

我站住。

“明天早上，早膳多备一份。”

我回过头，看着他。

他面无表情地翻着桌上的折子，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我弯起嘴角，声音轻得像叹息。

“奴婢遵命。”

出了书房，我靠着廊柱站了一会儿，慢慢呼出一口气。

心跳终于开始加速了，像是被压紧的弹簧突然松开，砰砰砰砰地砸着胸腔。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上面还留着他手指的余温。

成了。

不是让他喜欢上我了，而是让他对我产生了好奇。对一个像胤禟这样聪明又多疑的人来说，好奇比好感危险一百倍。

因为好感可以控制，好奇不能。

好奇会让人忍不住去想，忍不住去琢磨，忍不住去靠近，然后再靠近一点。

直到再也离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