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鸢二十四岁那年秋天,在南方一所师专的教员宿舍里接到了一通电话。
打电话的人是董袁仲的老邻居老钟,在电话里说董先生病了,问他能不能抽空回来看看。
计鸢握着听筒的手微微收紧:“什么病?”
老钟沉默了片刻:“肝上的毛病,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具体多久了我也说不清,只是董先生最近瘦得厉害,脸色蜡黄,上课的时候好几次撑着讲台差点站不住。我劝了无数次让他去医院,董先生每次都说好,然后照常批作业到深夜。”
计鸢站在教员宿舍的公共电话旁边,窗外是他自己种的那棵枇杷树,叶子被秋风吹得翻过来露出灰白的背面。
他已经一年多没有回过槭城了。
他把听筒换到另一只手上:“钟叔,他有没有提过我?”
老钟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你董先生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从来没提过你一个字。”
挂了电话之后计鸢在宿舍楼下的台阶上坐了很久。
他从裤兜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划了好几根火柴才点着。
烟是他到师专以后学会的,董袁仲不让他抽烟,但董袁仲已经管不着他了。
他把烟抽完,把烟头碾灭在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去系主任办公室请假。
从南方小城回槭城要坐六个小时的绿皮火车。
火车上挤满了人,过道里堆着编织袋和扁担,乘务员推着小车喊“瓜子花生矿泉水”的声音被车厢里的喧闹盖得断断续续。
计鸢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窗外是秋天的平原,收割完的稻田里竖着一捆一捆的稻草,偶尔有几只白鹭从田埂上飞起来。
他想起很多年前董袁仲带他去乡下看碑刻,坐的是同一条铁路线,那时候他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年,趴在车窗上往外看,董袁仲坐在他旁边,用蒲扇给他扇风。
那是他记忆里最热的夏天之一。
他是在一年前被董袁仲赶出槭城的。
那段时间董袁仲总是不在家,有时是去外地开会,有时是说去省城查资料。
计鸢问过他为什么频繁外出,董袁仲只说有些旧事需要处理。
计鸢没有追问,他向来不问董袁仲不想说的事,直到某天他从学校回来,发现自己放在正厅茶几上的教科书和笔记本被人收进了一个纸箱里,纸箱旁边放着一个信封,信封上是董袁仲的字“鸢儿亲启”。
信很短。
大致内容是计鸢已经长大了,学问也做得不错,可以出去自立门户了。他托人在南方一所师专给他谋了个教职,那边的聘书已经下来了,让他收拾收拾东西尽快过去报到。
信的最后一行字写得很用力:“以后不必回槭城,也不要说你是我学生,你跟我没有关系了。”
计鸢拿着信站在空荡荡的正厅里,老槐树的影子从窗外投进来落在他脚边。
他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然后拿着信封去敲董袁仲的房门。
门没开,里面传来董袁仲的声音:“按信上说的做。”
计鸢站在门外:“我做错什么了?您告诉我,我改。”
“你没错,是我错了,我当初不该收你。”
计鸢没有走。
他抱着那个纸箱坐在董袁仲房门口,等了整整一个下午。
傍晚时门终于开了,董袁仲站在门口低头看着他,脸色灰败,眼窝深陷,才几天时间整个人像老了十几岁。
“先生,是那件事吗?当年那件事是不是又被人翻出来了。”
董袁仲没有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计鸢知道那件事。
他在老宅书房里见过几封旧信,是从海外辗转寄来的,寄信人是他从来没见过面的师叔——董袁仲的同门师弟,当年因为同样的海外关系被关进牛棚,平反后去了国外,一直想把董袁仲也接出去。
这些信被董袁仲收在书架最隐蔽的角落里,从来不让计鸢碰。
他以为那件事已经过去了,可他不知道在那个年代,这种事永远过不去。
他更不知道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董袁仲为了护住他,扛下了所有原本会落在他身上的压力。
“您怕连累我。”他站在昏暗的走廊里说,“所以您要把我赶走,让我跟您撇清关系。”
董袁仲没有说话。
“我走——您让我走,我就走。”走到门口时又回头:“我以后不会回来了。”
那是他二十三岁那年。
自他五岁坐在董袁仲家的门槛上敲铃铛,到那一天正好十八年。
他说到做到,此后一年零四个月,他没有回过槭城,没有打过一个电话。
他在南方师专教书,住在潮湿的教员宿舍里,每周上十二节课,课余时间把自己埋在古籍堆里写论文。
系里的同事都说他是苦行僧,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敢停下来的原因——一旦停下来,他就会想起老宅院子里那棵槐树,想起书房里那把戒尺,想起那个坐在藤椅上打盹的人。
他想他这次回去,先生会不会原谅他,或者更坏——先生根本不在乎他回不回去,那封信上写的每一个字都是真心的。
火车到站时已经是傍晚。
槭城火车站跟记忆中一样破旧,出站口的铁栅栏上锈迹斑斑,几个拉客的三轮车夫在路灯下打牌。
计鸢走出出站口,初冬的冷风灌进领口,他把风衣裹紧,背着那个装了几件换洗衣服的旧帆布包,往老宅的方向走去。
从火车站到城西的老宅要穿过大半个槭城。
他走过曾经跟董袁仲一起吃过面的馆子,走过实验中学门口,走过那个夏天傍晚满街都是槐花香气的小巷。
每一条路都跟记忆中一模一样,只是他自己的脚步比以前更沉了。
老宅的院门没有关严。
他站在门口手搭在门环上,却迟迟没有推,院子里传来收音机的声音,是京剧,董袁仲最喜欢的那出《空城计》,诸葛亮在城楼上摇扇,唱:“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
他推开门走进去,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石桌上摊着几本翻开的书,被风吹得纸页哗哗响。
廊下的藤椅上躺着一个人,身上盖着一条薄毯,毯子边缘滑到了地上。
收音机还在唱,但那人已经睡着了。
计鸢站在藤椅旁边低头看着董袁仲。
他走的时候董袁仲虽然也瘦,但精神还好,腰杆还是直的,在讲台上站三个小时不喝水嗓子也不哑。
现在躺在这把藤椅上的人瘦得几乎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地陷下去,手背上全是青筋和针孔留下的淤痕。
他弯下腰把那半条滑落在地的薄毯捡起来,盖回董袁仲身上。
收音机里的诸葛亮正唱到“我面前缺少个知音的人”。
董袁仲醒了。
他睁开眼看到计鸢站在他面前,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意外,从意外变成一种极其复杂的、被压了太久的隐痛。
“你回来了。”
“嗯,我回来了。”
董袁仲撑着扶手要坐起来:“谁让你回来的?我信上不是说了不必回来吗?”声音有气无力。
计鸢把手里的帆布包放在石桌上,低头看着藤椅上这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人。
“您当年把我赶出去说您当初不该收我,您凭什么替我做决定?您替我做了一次,把我赶到南方去教书,您还要替我做第二次——躺在家里等死。”
他顿了顿,把这一年的赌气全部还回去:“我今天也替您做一回主,您跟我去医院,不去也得去。”
董袁仲从藤椅上站起来,抬手扇了他一巴掌。
很轻,轻到像是一片干枯的树叶落在计鸢脸上——他的手已经没有力气了。
但计鸢没有躲。
他挨完这记巴掌之后往前迈了一步,把董袁仲从藤椅上拽起来,一只手扶着他的后颈,一只手托着他的腿弯,把他整个人从椅子上抱了起来。
董袁仲在他怀里轻得像一捆干柴,骨头硌着他的手臂,挣扎了几下,骂他孽徒、混账。
计鸢抱着他往外走,走过院子的青砖地时脚下绊了一下,把董袁仲往上颠了颠重新抱稳。
“您打死我我也是您徒弟,您今天必须去医院。”
“不孝的东西。”终于没有再挣扎。
他把头靠在计鸢肩上,闭上了眼睛。
计鸢抱着他跨出院门时听到一声极轻的——鸢儿,你比去年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