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满堂宾客的惊呼声中醒来的。
红烛高照,喜秤就在手边。按照原本的剧本,我该羞答答地挑开盖头,对着那个名为段青崖的男人露出一个温婉贤淑的笑,然后被他一剑穿心,成为他“斩断情丝,大道通天”的背景板。
但我没动。我只是坐在床沿,听着门外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心里盘算着这把剑是先劈我左肩还是右肩。
“吱呀——”
门被推开,寒意裹挟着风雪灌了进来。段青崖一身红衣,墨发高束,手里确实提着剑。但他没急着动手,只是站在门口,目光像两把冰刀,刮过我的盖头。
“时浅语。”他开口,声音冷得像是在嚼碎冰渣,“你躲了三日,躲到这里来了。”
我掀了盖头,直视他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剧本里这一幕,我该哭着求饶,或者深情告白,总之要把气氛烘托到极致,让他杀我的时候能有一丝“动情”的波动,方便他日后走火入魔。
可我不想配合了。
“段道友,”我从袖子里摸出一把瓜子,咔嚓一声磕开,“这婚事是你师尊逼的,杀我也是你师尊的意思。你自己没长嘴,不会去拒婚吗?”
空气凝固了。
段青崖手里的剑“嗡”地震了一下,似乎怀疑自己听错了。按照常理,我这个挂名女主此刻应该梨花带雨,而不是像个山大王一样嗑瓜子。
“你说什么?”他眯起眼,剑尖微微抬起。
“我说,你师尊是个老糊涂。”我把瓜子皮吐得干干净净,“让我当你道侣,不如让我当你师娘。哦不对,你那个死鬼师父早就挂了,那我只能当你姑奶奶。”
话音刚落,他的剑气瞬间暴涨,整个喜房的桌椅瞬间炸裂成木屑。
但我没躲,反而从怀里掏出另一份东西,那是我在书里翻到的——他段青崖修炼的禁术残卷。
“别急着杀人灭口啊,段青崖。”我晃了晃那张纸,“这玩意儿要是传出去,你这‘正道魁首’的人设,怕是要塌得稀碎。”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那一瞬间,我看到了他眼底翻涌的杀意,以及一丝……慌乱。
“你从哪来的?”他逼近一步,周身灵力暴走。
“想知道?”我笑了,把残卷塞进衣襟,“你先把这身红衣服换了,看着眼瞎。”
那天晚上,传闻中高冷禁欲的剑修段青崖,并没有杀了新娘。他黑着脸走出房门,身后跟着那个本该死透的女配——也就是我。
路过的弟子后来回忆,他们听见段师兄咬牙切齿地说了一句:“把她关进思过崖,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放出来。”
我想,这大概就是我撕剧本的开始。
2
思过崖没有门,只有一道瀑布。
段青崖把我往那儿一扔,布下结界,转身就走。我以为他要让我喝西北风,结果第二天,崖顶吊下来一只食盒。
我打开一看,全是苦得要命的辟谷丹。
“这是饿死我还是毒死我?”我冲着空荡荡的山谷吼。
没人理我。
到了第三天,食盒里换成了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阳春面,旁边放着一瓶金疮药。
这就很有意思了。按理说,既然决定关我,就该不管死活,怎么还开始送饭了?
我端着面碗,靠在石壁上晒太阳。我知道他在看我,那种视线如影随形,像蛇信子一样黏腻。
“段青崖。”我突然对着空气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奇怪?”
山谷回音袅袅,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在原著里,我是个为了你连命都不要的傻白甜。现在我不演了,你是不是很失落?”我把面汤喝得滋溜响,“毕竟,没了女主角哭哭啼啼,你这男主角的独角戏,唱起来多没劲啊。”
结界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落地声。我转头,看见他不知何时站在了瀑布对面,白衣胜雪,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里捏着的那把剑,指节已经泛白。
“你到底是谁?”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压抑,“你不是时浅语。她不会知道禁术,也不会……说这种话。”
我放下碗,拍了拍手上的面渣:“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段青崖,你其实根本不想杀我,对吧?”
他冷笑一声:“你偷学禁术,窥探我宗机密,按律当诛。”
“得了吧。”我打断他,“你要真想杀我,思过崖早就被你劈成思过坑了。你现在关着我,无非是想知道我为什么变了,还有……你在怕什么?”
他的脸色骤然阴沉下来,那双总是盛着冰霜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我不怕。”他一字一顿。
“你怕。”我笃定地看着他,“你怕这世上除了你之外,还有人清醒着。你怕你那套‘无情无欲’的道心,其实是个笑话。”
下一秒,巨大的剑气轰然砸在我面前的地上,碎石飞溅。
段青崖的身影出现在我面前,他伸手掐住我的脖子,力道很大,却没有真的用力。他的呼吸有些急促,显然是被我戳中了痛处。
“闭嘴。”他低声警告。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忽然笑了:“你看,你连杀个人都要犹豫。段青崖,你这高冷的人设,还要不要了?”
他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猛地松开我,转身消失在雾气中。
那天之后,思过崖的食盒里,多了一壶酒。
3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半个月后的那个雨夜。
魔宗攻山。
护山大阵摇摇欲坠,喊杀声震天响。段青崖作为首席大弟子,理所当然地去了前线。
而我,因为是个“囚犯”,被遗忘在了思过崖。
直到那个浑身是血的师弟跌跌撞撞地跑上来,哭喊着:“时师姐!救……救命!段师兄他……他被围困在断魂谷,快撑不住了!”
我正在给指甲涂蔻丹,闻言头都没抬:“他又没给我发工资,我救他干嘛?”
“可是……”小师弟急得快要晕过去,“那是魔尊亲自出手!段师兄为了护住山门,已经受了重伤!他说……他说让你趁乱逃走!”
我涂蔻丹的手顿了一下。
原著里,这一段是我冲上去挡刀,死在他怀里,换他一滴眼泪和一辈子的悔恨。
真是俗套得令人发指。
“知道了。”我把蔻丹收好,站起身,“你去把后山的传送阵修好,别让人堵了退路。”
“师姐你不跑吗?”
“跑?”我勾起嘴角,“我去告诉他,他那个悲壮的牺牲剧本,我给他撕了。”
断魂谷底,血水混着雨水流淌。
我赶到的时候,正好看见段青崖单膝跪地,长剑插在地上支撑身体。他的白衣早已染成暗红,面前是密密麻麻的魔兵,为首的那个魔尊正举着巨斧,准备给他最后一击。
“段青崖!”我大喊一声。
他艰难地回头,看见我的一瞬间,眼里的震惊几乎要溢出来:“你来干什么!谁让你过来的!”
“我来告诉你,别摆那个牺牲者的姿势,丑死了。”我从储物袋里掏出一捆雷火符,那是我在思过崖这半个月里偷偷画的。
“你疯了!”他嘶吼道,“那是魔尊!你过来只有死路一条!”
“死?”我点燃符咒,笑得灿烂,“在原本的故事里,我不就是死在你面前的吗?但这次,我改主意了。”
雷光乍现,火舌吞吐。
我并没有冲上去挡在他前面,而是绕到了侧面,借着地形把所有的符咒一股脑地丢了出去。爆炸声震耳欲聋,魔尊被这突如其来的侧翼袭击打得措手不及。
混乱中,我冲到段青崖身边,拽着他的领子把他拉起来。
“还能走吗?”我问。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得像是一团乱麻:“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我架起他的胳膊,“我讨厌悲剧结局,尤其是那种把你写成大情圣的烂尾剧。”
我们一路跌跌撞撞地往回跑,身后是魔兵的怒吼。
跑到半路,段青崖突然停下脚步,把我往身后一推,一剑斩断了追击而来的锁链。
“以后……”他喘着气,声音沙哑,“别再随便涉险。”
我擦了一把脸上的血污:“这话该我对你说。段青崖,你这条命现在是我的,没经过我同意,不准死。”
他低头看着我,雨水流过他苍白的脸颊。那一刻,那个总是冷若冰霜的剑修,眼底像是融化了一角冰川。
“好。”他轻声说。
4
魔宗退兵后,宗门里流言四起。
有人说我勾结魔教,有人说我趁火打劫。当然,这些声音在段青崖提着剑挨个上门拜访了一圈后,全部消失了。
一个月后,我收拾包袱,准备下山。
段青崖站在院门口,挡住了我的路。
“去哪。”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游历四方。”我把包袱甩到肩上,“这破宗门待腻了,书里的剧情线已经断了,我再留下来也没意思。”
“不许走。”他皱眉。
我乐了:“段道友,我们现在的关系是……狱卒和囚犯?还是道侣?哦,好像都不是。那你凭什么管我?”
他张了张嘴,半天憋不出一个字。以前他只需要冷着脸,所有人都会退避三舍,唯独在我这里,这套完全失效。
“你走了,谁给我画符?”他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
“自己去学。”我没忍住笑出了声,“还有,别忘了去医馆换药,你那伤口要是溃烂了,别来找我哭。”
我绕过他,刚迈出两步,手腕突然被抓住。
那只手很烫,带着常年握剑的薄茧。
“时浅语。”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很低,“剧本没了,那我呢?”
我回头看他。阳光穿过树叶缝隙落在他身上,那个曾经只知道挥剑的无情道修士,此刻眼里全是不安。
撕掉剧本的代价,是让两个本来该是平行线的人,产生了不该有的交集。
“你?”我反握住他的手,用力捏了捏,“你归我管了。等你养好伤,来找我。要是敢在路上拈花惹草,我就把你那把剑熔了打成锄头。”
他没有松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一些。
“好。”
远处传来弟子们的窃窃私语:“你们看,段师兄是不是……笑了?”
“不可能,你看错了,肯定是幻觉。”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高冷背影,心情大好。
没有女主角的书,那就让我来当那个搅动风云的局外人吧。至于段青崖,就当是这趟旅程里,顺便捡的一个……跟班。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