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的那天,纪临安正在跟天道对线,顺便修他的无情道。
他说:“凡尘俗世,皆是虚妄。”
然后我一剑穿心,成了他证道路上最大的“虚妄”。
行,很好。无情道是吧?我温酒儿这辈子没服过谁,但在“阴魂不散”这一块,我是专业的。
重生回三百年前,我刚拜入师门那天。看着那个站在云端的白衣少年,眉眼清冷,跟后来把我哄得团团转再一脚踹进地狱的那个狗男人一模一样。
我没哭没闹,甚至没上去给他一剑。我只是默默地在心里盘算了一笔账。
既然你说情爱是劫,那我就让你渡劫渡到怀疑人生。
入门大典上,掌门赐下灵果。我当着几千号弟子的面,端着盘子走到他面前,笑得比蜜还甜:“纪师兄,吃果子吗?”
他眼皮都没抬,薄唇轻启:“不必。”
周围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都在等我这个“温家独苗”怎么下台。
我没走,反而把盘子往他怀里一塞,凑近了些,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纪临安,你现在不吃,等会儿我把它全喂狗,你信不信?”
他周身气息瞬间冷了八度。我知道他在忍,修无情道最忌动怒,而我就是那个专门来破他戒的。
果然,他指尖微颤,那颗灵果“咔嚓”一声在他手里裂成了两半。
我转身就走,裙摆飞扬,听见身后传来他压抑的喘息声。
这就受不了了?好戏还在后头呢。
我温酒儿报复人的方式很简单:你越想要什么,我越不给;你越怕什么,我偏做什么。
听说纪临安要闭关清修?行啊。
我直接在他闭关的山门口搭了个台子。
不是唱戏,是开趴。
我弄来了凡界最吵的锣鼓,找了一群妖族的舞姬,就在那“动次打次”。我坐在最高的树枝上,拎着一壶酒,对着那紧闭的石门喊:“纪师兄!听见了吗!这是最新的曲子!叫《大悲咒》摇滚版!”
里面静悄悄的。但我知道他在听。因为护山大阵的灵力波动得跟心电图似的。
一连七天,我吃住都在那儿。
直到第八天夜里,月黑风高,我正跟着节奏扭得欢,那扇石门“轰隆”一声炸了。
纪临安一身白衣染了尘灰,头发散了几缕,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眸子此刻红得吓人。
他一把掐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像是要捏碎我的骨头:“温酒儿,你是不是觉得我不敢杀你?”
我仰头看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杀啊。你杀了我,你的道心就不‘啪’的一声碎成渣滓了?”
他死死盯着我,喉结滚动,最后猛地甩开我的手,拂袖而去。
我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灌了一口酒。
这就叫,哪里痛,往哪里戳。
2
自从山门口那次“蹦迪事件”后,纪临安见我就绕道走。
但这怎么可能难倒我?
我温酒儿是谁?是专门在仙君渡劫时扔香蕉皮的报复型选手。
宗门大比,抽签分组。我看着手里的签,又看了看对面脸色惨白的纪临安,笑出了声。
“巧了。”我掂了掂手里的剑,“纪师兄,承让。”
裁判刚喊开始,我二话不说,直接祭出底牌——我把自己捆了。
对,你没看错。我掏出一捆缚仙索,三下五除二把自己绑成了个粽子,然后往地上一扔,冲着评委席喊:“我认输!但我有个条件,纪师兄得背我下山疗伤!”
全场哗然。
纪临安握剑的手都在抖。他大概这辈子没见过这么赖皮的打法。
“温酒儿,”他咬牙切齿,“你还要不要脸?”
“脸?”我眨眨眼,“脸能换你纪临安背我一下吗?不能?那我要脸干嘛?”
他站在原地,周身杀气几乎凝成实质。我知道他在疯狂默念清心咒,试图把“斩断尘缘”这几个字刻进DNA里。
但我偏不让他如意。
我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一股幽香飘散。那是合欢宗的秘药,不是毒,只是让人……稍微有点躁动。
“哎呀,手滑了。”我把瓶子往地上一扔,作势要摔。
下一秒,一道白色的身影闪过,稳稳接住了我。
纪临安抱起我的时候,浑身僵硬得像块石头。他胸口的心跳声快得像擂鼓,一下一下砸在我的耳朵上。
“别乱动。”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身上好烫啊,纪师兄。”我贴在他耳边,轻声说,“是不是无情道出了岔子?还是说……你其实根本就没忘?”
他脚步一顿。
“忘了什么?”他问,声音低沉。
“忘了你怎么在我耳边说,‘酒儿,等我飞升了,给你买凡间最大的糖葫芦’。”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他那把锈迹斑斑的心锁。
我感觉他抱着我的手臂猛地收紧,指甲几乎嵌进我的肉里。
“闭嘴。”
“怎么,不敢听?”我继续拱火,“纪临安,你修你的道,我过我的日子。但你凭什么在梦里喊我的名字?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样子,比你当年杀我的时候还要可笑。”
他终于绷不住了。
回到我住处,他把我往床榻上一扔,双手撑在我身侧,眼底翻涌着滔天的黑雾,那是心魔劫的前兆。
“温酒儿,”他眼底猩红,“你非要逼疯我,是吗?”
“是你先疯的。”我盯着他的眼睛,“你一边修着要忘了我的道,一边把我的发带藏在你枕头底下。纪临安,你骗谁呢?”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一瞬间,我仿佛看见了他那座摇摇欲坠的道心上,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
3
道心破碎这种事,说起来玄乎,其实就是走火入魔。
纪临安入魔那天,整个仙界都在下雨。
不是普通的雨,是血雨。
我站在诛仙台上,看着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白衣仙君,此刻浑身浴血,长发狂舞,手里提着那把斩过无数妖魔的剑,剑尖指着的,却是他自己。
“温酒儿,”他声音嘶哑,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过来。”
我没过去。我现在要是过去了,那就是真的送死。
但他显然不想放过我。他一步步逼近,脚下的石板寸寸崩裂。
“你不是要我动情吗?”他笑得癫狂,“我现在动了。可这情太脏了,全是杀戮和业火。你还要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剧本好像有点跑偏了。
原本我想看他痛苦挣扎,想看他为了我违背天道,但我没想过要他变成这样——变成一个六亲不认的疯子。
“纪临安!”我大喊一声,“你清醒一点!你要杀的是天道,不是你自己!”
“天道?”他歪了歪头,眼神空洞,“天道说,情爱是劫。那你是什么?你是我的劫数,还是我的报应?”
他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冰凉的手指死死扣住我的脖子,力道大得让我窒息。
我看进他的眼睛里,那里没有一丝光亮,只有无尽的深渊。
“如果是报应……”他低头凑近我的耳畔,气息冰冷,“那我认了。”
就在我以为他要拧断我脖子的时候,他突然松手,狠狠吻了下来。
那不是一个温柔的吻,是撕咬,是吞噬,是他把所有无处发泄的疯狂和绝望都倾注在这一刻。
我被他按在墙上,后背生疼,嘴唇腥甜。
直到他尝到了我嘴里的血味,整个人才猛地一震,像是被烫到一样松开了我。
他看着指尖的血,又看看我,眼底的疯狂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寂的空洞。
“你看,”他后退了两步,笑得比哭还难看,“这就是你要的。现在,我是个废人了。”
说完,他纵身一跃,跳下了诛仙台。
那一刻,我脑子里那根名为“报复”的弦,突然断了。
4
纪临安跳下诛仙台,并没有死。
据说在那无尽深渊里,他硬生生扛住了九九八十一天的天雷劈砍,把那条路硬生生打通,成了这世间唯一一个从深渊爬回来的活人。
但我没去看他。
我躲了起来。
我以为我会很开心,看着他众叛亲离,看着他道心全碎。可为什么,我闭上眼,全是他在诛仙台上那个破碎的眼神。
一个月后,有人敲响了我的房门。
我开门,看见纪临安站在那儿。
他换了身黑色的衣服,不再是以前那种不染尘埃的白。头发束得整齐,脸上也没了那种拒人千里的冰霜,甚至看起来……有点憔悴。
“听说你最近在躲我。”他靠在门框上,语气懒散,却没了以前的杀气。
“不然呢?”我抱着手臂,“等你再发疯咬我一口?”
他低笑了一声,从怀里摸出一根红绳,上面系着个小铃铛。
“那天在台子上,这东西掉我怀里了。”他把铃铛递给我,“我想了想,这玩意儿挺吵的,留着也没用。”
我接过铃铛,心里骂了一句娘。这明明是我三年前送他的生辰礼,那时候他还当宝贝似的挂在剑穗上。
“所以呢?”我问,“你来找我就是还个铃铛?”
“不是。”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落在我脸上,“我是来告诉你,我不修道了。”
“什么?”
“无情道太累了。”他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动作熟练得仿佛做过千百遍,“以后我就做个闲散仙人,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看你蹦迪。”
我愣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
“纪临安,你脑子是不是被雷劈坏了?”
“可能吧。”他牵起我的手,掌心温热,“但比起修那个狗屁不通的无情道,我更怕你一个人去山门口开趴,没人给你放风。”
我看着他,突然笑了。
“喂,纪临安。”
“嗯?”
“你刚才说,以后都听我的?”
“嗯。”
“那现在,去给我买串糖葫芦。”
他无奈地摇摇头,嘴角却忍不住上扬:“好。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看着他转身去买糖葫芦的背影,我晃了晃手里的铃铛。
算了,复仇什么的,哪有逗他好玩。
毕竟,能把前任逼得修不成无情道的,这世间也就我温酒儿一个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