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五日,王锵派出的信使带着那份《凤阳试种土豆成效疏》离开了凤阳,沿着官道朝应天府的方向疾驰而去。王锵站在县衙门口,看着那匹快马扬起的尘土渐渐消失在道路尽头,然后收回目光,转身走回了县衙。
他刚在书房坐下,解缙就抱着一摞文书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掩不住的喜色:“侯爷,庐州那边传来消息——张知府已经正式向朝廷上了奏疏,请求将庐州府下辖各县的土地清丈结果纳入今年的赋税核算。奏疏里还特意提了一句,说凤阳的摊丁入亩经验为庐州提供了重要参考。”
王锵接过文书翻了一遍,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张敬之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还要快——他刚离开庐州四天,张敬之就把奏疏发出去了。这说明庐州府衙的运转已经完全恢复正常,钱文斌留下的烂摊子正在被迅速清理。
“还有一件事,”解缙又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这是今早从应天府送来的,没有署名,但信封上写着‘永宁侯亲启’几个字。下官不敢拆,直接给侯爷拿过来了。”
王锵接过信封,看了一眼上面的字迹——笔画清瘦,收笔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花哨。他认出了这笔字,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他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来。
信很短,只有三行字:
“京中已有风声,称凤阳新政‘以利诱民、收买人心’,不日将有御史以此为由上书弹劾。侯爷的土豆成效疏到京之日,便是弹章上达天听之时。望侯爷早作准备。——知名不具。”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但王锵一眼就认出了这笔字——是刘大。
他把信纸凑到烛火上点燃,看着它烧成灰烬,然后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沉默了很久。刘大的这封信,比他预想的来得还要快。他昨天刚写完土豆成效疏,今天刘大的警告信就到了——这说明刘大在京城的人脉,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快。
他睁开眼,坐直了身子,拿起笔,铺开一张纸,开始写一封回信。信是写给刘大的,但他不知道刘大现在住在哪里,只能写“应天府学堂刘先生收”。信的内容也很简短:“来信已阅,多谢提醒。凤阳之事,问心无愧。弹章若至,自有应对。”
写完之后,他吹干墨迹,装进信封,叫来一个差役,让他送到应天府城西的那所学堂去。
信送出去之后,王锵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八月底的风已经有了明显的秋意,吹在脸上,带着田野里稻谷收割后的清香。他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开始微微泛黄,沉默了很久。
刘大的警告,他并不意外。从他决定在凤阳推行摊丁入亩的那一天起,他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动了那么多人的利益,怎么可能不被人记恨?他只是没想到,对方会选择在他呈送土豆成效疏的同时发动弹劾——这是要在他最得意的时候,给他最重的一击。
但他不怕。土豆的数据是真的,百姓的拥护是真的,凤阳的变化是真的——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比任何弹章都更有分量。
八月二十七日,吏员第一次季度考核的前期准备工作全部就绪。解缙把考核表、自陈书的格式、评分标准整理成册,送到了王锵的案头。王锵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把所有的材料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改了几处措辞,然后批了一个“可”字。
八月二十八日,一封从庐州送来的信,让王锵有些意外。信不是张敬之写的,而是赵秉文写的。赵秉文在信里说,钱文斌离开庐州之后,府衙的事务已经全部理顺,土地清丈工作进展顺利,预计九月中旬就能全部完成。信的末尾,赵秉文特意加了一句:“下官已接到吏部行文,正式接任庐州府同知之职。此皆侯爷所赐。下官定当竭尽全力,不负侯爷所托。”
王锵看完信,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赵秉文这个人,他没有看走眼——做事踏实,不贪功,不推诿,是个能干事的人。他把信折好收进抽屉里,然后继续低头看手里的公文。
八月二十九日,王锵带着李景隆,去了一趟城西的那间空宅——就是“刘福”租过的那间房子。房子已经空了快十天了,院子里落了一层枯叶,灶台上的灰也是凉的。王锵在屋里走了一圈,没有发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正屋的墙壁上,有一块地方的石灰颜色比周围浅一些,像是曾经挂过什么东西,后来被取走了。
他伸手摸了摸那块墙壁,然后转过身,对李景隆说了一句:“这里以前挂过一幅画,或者一张地图。取走的时间不长,石灰还没被灰尘盖住。你让人查一下,这间房子在‘刘福’租住之前,还有谁住过。”
李景隆点了点头,记下了。
九月初一,吏员第一次季度考核正式开始。
考核地点设在县衙后面的校场上。四十多名吏员按照分批名单,依次进入考场。考场里摆着十几张长条桌,每张桌上放着一份考核表和一张空白纸。考核分三场:第一场是笔试,考的是新政要点和公文规范;第二场是自陈书,每个人要把自己这三个月做过的事情写下来;第三场是面谈,由王锵、解缙和李景隆三人逐一提问。
第一天的考核对象是户房和工房的吏员。户房的吏员主要负责赋税核算和土地登记,工房的吏员主要负责河工和工程建设。这两房的人在王锵到任之后工作量最大——清丈土地、核算赋税、监督河工,每一件都是实打实的硬任务。所以大部分人都写得很快,自陈书里列得满满当当的,有人甚至写了满满三页纸。
但也有几个人写得很少。一个户房的老吏员坐在角落里,对着那张空白纸发了半个时辰的呆,最后只写了不到三行字——“这三个月主要负责整理旧档案,协助清丈土地,其他事务不多。”王锵看了一眼他的自陈书,没有说话,只是在评分表上做了一个记号。
第二天的考核对象是刑房和礼房。刑房的吏员主要负责民间纠纷的处理,礼房的吏员主要负责祭祀和学堂相关事务。这两房的工作量比户房和工房小一些,但也不是没有事做——尤其是刑房,新来的陈守信接手之后,处理了好几起积压多年的纠纷,口碑不错。
第三天的考核对象是兵房和库房。兵房管着县衙的安保和城门盘查,库房管着粮食和物资的出入。这两房的人相对清闲,自陈书也写得最短。但王锵注意到,库房有一个年轻的吏员,自陈书里写了一句——“八月二十一日夜,粮仓失火,第一时间赶到现场参与灭火,并协助清点损失。”
王锵在这句话下面画了一条线,然后在面谈的时候,特意多问了这个年轻吏员几句。他叫张顺,今年二十一岁,是今年六月新招进来的吏员,被分到了库房。粮仓失火那天晚上,他正好在库房值夜,发现火情之后,第一时间敲响了警钟,然后提着水桶冲到了火场。
“你当时不怕吗?”王锵问了一句。
张顺挠了挠后脑勺,憨厚地笑了一下:“怕倒是怕,但那是粮仓,里面装着全县百姓的粮食。要是烧光了,冬天得饿死多少人?顾不上怕了。”
王锵没有再多问,在评分表上他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
九月初五,考核全部结束。解缙花了三天时间,把所有的考核表、自陈书面谈记录汇总起来,排出了最终的评分名次。四十七名吏员中,评定为“优”的有十一人,评定为“良”的有二十三人,评定为“中”的有九人,评定为“差”的有四人。
那四个“差”里,有三个是马文才时期留下的老吏员,平时干活能拖就拖、能推就推,考核的时候自陈书只写了几行字,面谈的时候连新政的基本内容都说不清楚。还有一个是今年新招进来的年轻人,分到刑房之后,三个月里请了将近一个月的假,每次请假理由都是“家里有事”,但具体什么事又说不清楚。
王锵看着那四个人的名字,沉默了片刻,然后提笔批了八个字:“评定为差者,予以辞退。”
消息传出去之后,县衙里安静了一整天。那四个被辞退的人收拾东西离开的时候,没有人送行,也没有人议论。但王锵注意到,留下来的那些吏员,干活的态度明显比之前认真了不少——以前踩点来、踩点走的人,开始提前一刻钟到衙了;以前能拖就拖的公文,开始当天就处理完了。
解缙把考核结果张榜公布之后,围观的百姓比吏员还多。有人指着榜上的“优”字名单,说“这个我认识,上次我去县衙办事,就是他帮我办的,态度好得很”;有人看到“差”字名单里那几个名字,冷笑了一声说“早该走了”。
王锵站在县衙门口,看着那些围在榜前的百姓,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回了书房。
九月初七,一封从京城送来的急报,让整个凤阳县衙的气氛骤然紧张了起来。
急报是通政司发出的正式公文,内容只有一句话——“兹定于九月十五日,在乾清宫举行朝会,讨论凤阳、庐州、滁州三地新政试点事宜。着永宁侯王锵届时入朝奏对。”
王锵把这份公文看了三遍,然后放下,沉默了很久。
该来的,终于来了。
九月十五日的朝会,将是决定凤阳新政命运的关键时刻。吕本在朝堂上经营了几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他一定会利用这次朝会,发动对凤阳新政的总攻。而自己手里能用的武器,只有凤阳的政绩、土豆的数据、百姓的拥护——以及那份刚刚送出去的《凤阳试种土豆成效疏》。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九月初的凤阳,秋高气爽,天空蓝得像是被水洗过一样。远处的田野里,晚稻正在灌浆,一片青黄相接的颜色。他站在窗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轻轻关上了窗。
九月十五日,还有八天。
这八天里,他要把凤阳的事情全部安排好,然后去京城,迎接那场决定命运的朝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