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七岁那年,顾衍之把我从死人堆里拎出来的时候,我正在啃一块发硬的馍。
那时候我不知道他是谁,只知道他一身白衣虽然染了血,却比山下的桃花还要好看。他把我拎到眼前,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骨头不错,可惜是个傻子。”
我冲他嘿嘿一笑,口水顺着嘴角流进领口。
后来我才明白,他说我骨头不错,是因为我那身万年难遇的先天剑骨。至于傻子……那是爹娘为了保命给我下的禁制,也是为了瞒住那个正满天下搜捕我的仇家。
顾衍之带我回了青鸾剑宗。他是我师兄,也是这一代唯一的真传。
入门第一天,他丢给我一把木剑:“握紧。”
我握了,手抖得像筛糠。
他冷笑一声,指尖在我手腕脉门轻轻一点,那股被封印了七年的热流突然像开了闸的洪水,顺着我的经脉疯狂乱窜。我痛得想叫,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只能瞪着眼睛看他。
“忍着。”顾衍之的声音没什么温度,“既然入了剑宗,就别丢我的脸。”
那天晚上,我吐了一口血,晕了过去。醒来时,发现床头放着一包桂花糖。
宗里的人都怕顾衍之。他话少,手狠,出剑快。只有我知道,他其实挺爱管闲事。比如我练剑把手磨破皮,他会扔过来一瓶药,嘴硬说是嫌我血脏了他的地。比如我偷懒躲在厨房后面睡觉,他会提着我的后领把我丢回练武场,然后站在一旁盯着我扎马步,一站就是两个时辰。
我十六岁那年,禁制松动得厉害。有时候半夜醒来,我会觉得脑子里有无数把剑在嗡鸣,吵得我头疼欲裂。
顾衍之察觉到了。
那晚月色很凉,他坐在屋顶上喝酒,叫我上去。
“姜蘅,”他喝得有点多,侧过脸看我,眼底映着碎碎的星光,“你到底在藏什么?”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抓了抓头发:“藏什么?藏吃的啊,师兄你要搜吗?”
他忽然伸手,拇指擦过我的眉心。那一瞬间,我体内的剑骨几乎要破体而出,我咬破了嘴唇才压下去。
“别装了。”顾衍之的声音很低,带着酒气,“你不是傻子。”
我没敢接话。风很大,吹得我衣摆猎猎作响。他看了我很久,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把酒壶塞进我手里:“喝吧,醉了就不用想那些烦心事了。”
我没醉。但我看着他映着月光的侧脸,忽然觉得,要是能一直这么装傻下去,好像也不错。
直到三天后,玄冥老祖攻上了青鸾山。
2
玄冥老祖就是当年灭我满门的人。他感应到了剑骨的气息。
护山大阵破碎的时候,顾衍之正在教我练剑。他听见那声巨响,脸色瞬间煞白,一把将我推进旁边的密道:“躲进去,无论听到什么都别出来!”
“那你呢?”我抓住他的袖子。
“我去杀个人。”他掰开我的手指,头也不回地走了。
密道里很黑,很冷。我抱着膝盖坐在里面,听着外面的雷声和剑鸣。我听见顾衍之的剑在啸,听见他在咳血,听见那个老东西张狂的笑声。
“顾衍之,你为了个傻子跟本座作对,值得吗?”
“她是我的师妹。”顾衍之的声音已经哑了,“动她,先问问我这把剑答不答应。”
我缩在黑暗里,眼泪一颗一颗往下砸。不是怕死,是怕他死。
外面的动静渐渐小了。小到我听不见他的声音了。
那一刻,我脑子里那根绷了十六年的弦,断了。
禁制破碎的瞬间,金光从我体内炸开。密道的石门在我面前寸寸龟裂。我走出去的时候,整个青鸾山巅已经被冰雪覆盖,顾衍之倒在雪地里,胸口插着半截断剑,浑身是血。
玄冥老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像是看着一块行走的肥肉:“终于肯出来了?”
我没理他。我跑到顾衍之身边,跪下来去探他的鼻息。很微弱,但还在。
“放心,他不死。”玄冥老祖笑了,“本座要你活着,亲眼看着他在你面前变成一具傀儡。”
我抬起头。
那一瞬间,天地变色。我身后浮现出万丈剑影,每一道都带着我压抑了十六年的恨意。
“你说什么?”我开口,声音不再是平日里的软糯,而是清冷得像覆了一层霜。
玄冥老祖愣了一下,随即大笑:“原来不是傻子,是个扮猪吃老虎的小贱人!可惜——”
他可惜的话没说完。
因为我的剑已经到了他咽喉前三寸。
那是顾衍之教我的第一式,也是最简单的一招:刺。
但我用了十分的力,用上了我这辈子所有的力气。
玄冥老祖挡住了,但他被我震退了三步。他脸上的轻蔑终于变成了惊疑不定:“先天剑骨……好,好得很!今日必须留下你!”
我把他引开了青鸾山。一路向北,穿云破雾。我的剑意在燃烧,寿元也在燃烧。我知道我撑不了多久,但我不能让他回去碰顾衍之一根头发。
打到忘川河的时候,我已经看不见东西了。眼前一片血红。
玄冥老祖也一样。他被我斩下了左臂,却趁机在我的背上印了一掌。
“小丫头,就算你今天杀了我,你也活不成!”他狞笑着坠入深渊。
我也掉了下去。
坠落的时候,我想的不是我快死了,而是顾衍之醒了以后,会不会找不到我着急。
真烦,又要他到处找我。
3
我是被水呛醒的。
睁开眼,看见的是陌生的茅草顶。身上火辣辣地疼,像被剥了一层皮。
“醒了就别装死。”门口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你这条命是我捡回来的,得加钱。”
我挣扎着想坐起来,却牵动了内伤,一口血咳了出来。
老头走过来,按住了我:“别乱动。你那剑骨透支得太狠,经脉全废了,现在就是个普通人。”
我抓住他的手腕,拼命比划。我要回去,回去找顾衍之。
“找那个小子?”老头冷哼一声,“放心,他没死。不过你再折腾,他就得给你收尸了。”
我松了口气,瘫在床上。
接下来的三个月,我是在地狱里熬过来的。老头叫枯骨真人,是个隐居的疯子。他每天往我身体里灌各种乱七八糟的药,疼得我恨不得咬舌自尽。但我没死,我的经脉一点点接上了,虽然再也回不到当年的巅峰,但至少,我能握剑了。
我也学会了说话。真正的说话,而不是以前那种装傻的含糊不清。
“为什么救我?”有一天我问枯骨真人。
“闲的。”他翻了个白眼,“再说了,老子倒要看看,那个叫顾衍之的小子能为你疯到什么地步。”
我一怔:“他怎么了?”
“怎么了?”枯骨真人嗤笑一声,扔给我一面铜镜。
镜子里的人,双鬓竟然有了几缕白发。
“你沉睡了整整一年。”枯骨真人说,“这一年里,那个顾衍之踏遍了九洲十八域。他把正道踩了一遍,又把魔道踩了一遍。听说他在找一个人,找疯了。所过之处,血流成河。”
我的手在抖。
“他还不是魔修。”枯骨真人看着我,眼神有些复杂,“但他用的全是魔功。为了救你,他把自己弄得不人不鬼。你说,这是不是蠢?”
我紧紧攥着那面镜子,指甲掐进了掌心。
我要回去。哪怕爬,我也要爬回去。
辞别枯骨真人的那天,他没有留我,只丢给我一坛酒:“别说我见过你。还有,那小子现在在幽冥海。你要是去晚了,可能就只能给他收尸了。”
幽冥海是魔域。
我到了那里的时候,天是红色的。
顾衍之站在血海边。他穿着黑衣,头发散乱,手里提着一把滴血的长剑。曾经那个清冷孤傲的青鸾剑子不见了,现在的他,身上缠满了魔气,眼神空洞得像一具行尸走肉。
“顾衍之。”我喊他。
他没回头。
我走过去,绕到他面前。他垂着眼,睫毛很长,脸上有一道新添的疤。
“师兄。”我又叫了一声,举起手里的酒,“我偷了枯骨老头一坛酒,你要不要喝?”
他终于抬眼看我。
那一瞬间,我看到了他眼底深处那一点破碎的光。
“姜……蘅?”他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嗯,是我。”我笑了一下,眼泪却下来了,“我来晚了。”
他盯着看了我许久,突然伸手,一把将我拽进怀里。
很用力,勒得我骨头生疼。
“对不起。”他在我耳边说,声音颤抖,“我来晚了。”
我拍拍他的背:“不晚,正好。”
我们就这样抱了很久,直到周围的魔气慢慢散去,直到他身上的戾气一点点收敛。
“我们回家吧。”我说。
顾衍之松开我,低头看着我,眼底有我看不懂的情绪翻涌。良久,他摸了摸我的头发,指腹粗糙却温热。
“好。”他说。
4
回到青鸾宗的那天,山门冷清得吓人。
曾经的师兄弟们看我们的眼神像看怪物。顾衍之是入魔的怪物,我是祸水。
长老们把我们叫到大殿,话里话外都是要清理门户。
“顾衍之,你身染魔气,已非我道门中人。”
“姜蘅,你身怀异宝,引来灾祸,当交出剑骨,以镇宗门。”
顾衍之站在我前面,手按在剑柄上,一言不发。但他身上的气压低得让人窒息。
我拉了拉他的袖子,走到前面。
“剑骨是我的。”我看着那几个高高在上的长老,第一次觉得自己不再是个需要躲藏的孩子,“当初你们弃宗而逃的时候,是顾衍之守在这里。现在回来了,就想摘桃子?”
“放肆!”一个大长老拍案而起。
“我有一样东西,给你们看。”我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简,捏碎。
玉简里记录的是枯骨真人留给我的东西——关于当年玄冥老祖勾结内门,陷害忠良的证据,以及顾衍之在这一年里杀掉的那些真正通敌叛变的名单。
大殿上一片死寂。
“我姜蘅,从此退出青鸾宗。”我转身,挽住顾衍之的手臂,“这烂摊子,谁爱收拾谁收拾。”
走出大殿的时候,夕阳正好。
顾衍之忽然问:“去哪?”
“不知道。”我歪头看他,“去哪儿都行,只要你陪着。”
他反手握紧了我的手:“那就跟我走。”
我们在江南开了个小茶馆。日子很平淡,他偶尔会发病,魔气上涌的时候会头疼欲裂,我就陪他坐着,给他揉太阳穴。他不再轻易拔剑,也不再杀人。
有时候夜里醒来,我发现他在看我。
“看什么?”我迷迷糊糊地问。
“看你是不是真的。”他总是这么说。
春暖花开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又能隐约感觉到剑骨的存在了。它不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力量,而是温养在血脉里,安安静静的。
有一天,顾衍之在院子里练剑。阳光落在他身上,白衣胜雪,就像我第一次见他那样。
我端着茶走过去,递给他:“师兄,歇会儿。”
他接过茶,低头抿了一口,然后看着我笑了。
“姜蘅。”
“嗯?”
“以后别装傻了。”
我眨眨眼,凑近他:“那不行,不装傻,怎么骗师兄你心疼我一辈子?”
他无奈地摇头,伸手把我揽过去,额头抵着我的额头。
“也好。”他轻声说,“反正这辈子,也就栽你手里了。”
风过庭院,茶香袅袅。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