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宫还浸着未散的暖意，火环烘出来的温热顺着石壁慢慢淌。云啾啾在软垫上翻了个身，浅金色的卷毛蹭得襁褓边乱糟糟的，小嘴微微张着，一缕细白的雾气轻轻呼出来。
她醒了，眼睛没完全撑开，只眯出两道琥珀色细缝，迷迷糊糊扫过头顶灰蒙蒙的穹顶。
就在这时，细碎的光粒一点点飘了起来。
先是一两颗，顺着壁灯的光晕溜出来，像是有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拨了拨，碎成星星似的小点浮在空中。光一点不刺眼，安安静静地亮着，转着圈慢慢聚拢，在地宫顶上织出一片淡淡的微光星河。
云啾啾一下子睁圆了眼睛。
小手下意识往上抬，指尖往离得最近的光点探。可刚碰上去，那光就轻巧地跳开，绕到她耳后打了个转，又蹭过她鼻尖。
“咯——”
她短促地笑出声，脆生生的，像小石子砸进静水。
“想抓？”
入口处传来人声，语调偏冷，听不出太多情绪，“光会躲，得让它主动留下来才行。”
云光离缓步走进来，落脚轻得掀不起半点尘土。一身素白长衫，袖口镶着细淡金纹，走到软垫旁，指尖轻轻一勾，方才四处逃窜的光点猛地定住，乖乖落上他指甲盖，微微颤着，像只安分的小虫。
云啾啾一瞬不瞬盯着他看。
他唇角浅浅勾了下，没再多说，手腕轻转，光点顺着力道飞出去，在空中拉出一道软弧，慢慢舒展成型——竟是一只通体透金的光影蝴蝶，蝉翼薄得近乎透明，每扇动一下翅膀，就飘出细碎柔光粉末。
蝴蝶径直朝她飞来，停在她鼻尖跟前，翅膀一收一放。
云啾啾屏住气，小心翼翼伸出去一根食指，刚要碰到，蝶影骤然散开，化作一串透亮光珠绕着她脑袋兜了整圈，转瞬又重新凝回原样，依旧停在原处不动。
她当即瘪起嘴，小脸皱成一团，眼看就要委屈落泪。
云光离立刻蹲下身，同她平视，语气不自觉放软：“别急，哥哥让它给你摸。”
他掌心朝上摊开，另一只手覆在上面，暗中催动一点灵力。空中光影轻轻震了震，蝴蝶收拢双翅，慢悠悠落下来，稳稳伏在云啾啾摊开的小手心里。
这一回它没躲，也没有消散，温温软软贴在掌心，触感像晒透太阳的绒布，翅膀跟着她一呼一吸轻轻晃。
“呀！”她惊喜地低呼，连忙腾出另一只手虚虚盖上去，怕稍一用力就把蝶影碰散，指尖都不敢压实，眼底亮得盛着清晨的露水。
云光离垂眸望着她，眼底那层常年不散的冷意彻底融开。指尖再轻抬，半空接连窜出数道流光，渐渐凝成蹦跳的小兔、振翅的小鸟，还有圆滚滚会晃身子的光蘑菇，全都落在软垫四周围着她打转。她一拍手，光影就蹦得老高；她笑一声，脚边当即炸开一簇簇细碎光花。
玩得尽兴，她仰起头望向头顶整片星河，伸着小指头往上点：“要月亮，我要月亮！”
云光离眉梢微挑：“现在就要？”
“嗯！”她用力点头，脸颊挤出两个深深的小酒窝。
他低低哼了声，指尖在空中轻轻划开一道银亮弧线，一弯新月凭空悬在星海中央。这月光半点不寒凉，裹着暖融融的黄，把她整张小脸衬得柔和。
云啾啾心满意足地咧开嘴，双手牢牢护着掌心的光蝶不肯松开。
可下一刻，地宫角落的幻境猛地晃了一下。
光蝶翅膀边缘瞬间模糊，底下粗糙灰褐色的石壁隐隐露了出来。她敏锐察觉到不对劲，转头望过去，脸上的笑一下僵住。
云光离瞬间起身，一步跨到她身侧，抓过她温热的小手按在自己左手腕内侧。腕间脉搏沉稳，一下下贴着她的指尖。
“你的心跳，”他低声道，“就是世间最亮的光。”
他闭上眼凝神催动灵力，力量顺着相贴的指尖汇入整片光影阵法。头顶星河立刻跟着她的呼吸忽明忽暗，那弯新月也跟着节奏轻轻晃动。地面缓缓拱起一朵硕大光花，层层花瓣舒展绽开，每一片花瓣上，都映着她方才开怀大笑的模样。
云啾啾看呆了，紧跟着兴奋地拍起小手：“是我！是我变出来的！”
“嗯。”他难得没有纠正她，轻声应下，“是你。”
她笑得更欢，小脚丫在软垫上胡乱蹬踏，清脆笑声撞在石壁上，又被漂浮的光粒裹住，荡开一圈圈柔和光纹。她伸手指着地面，含糊嚷嚷：“花！好多花！”
他依她心意抬手一挥，整片地面顷刻铺满各色光花。她手脚并用地爬过去，小手一抓，花影便跟着她的动作旋转翻飞。她故意绷起小脸，周遭花簇齐齐垂蔫；只要嘴角一扬，整片光影花园瞬间盛放得满满当当。
疯玩许久，她才一屁股坐回软垫，怀里不知什么时候团了一团蓬松光云，看着像棉花糖，摸起来又软乎乎如同小羊，随着她的呼吸缓缓起伏。
她往光云上一靠，眼皮慢慢耷拉下来，嘴角还凝着没散去的笑意。
云光离坐在软垫边上，指尖凝着一层消耗极低的星光幕布，细碎光点源源不断洒落，铺满整片穹顶。他没有离开，也不说话，只是安静守在一旁看着她。
结界入口之外，一道人影静立在阴影深处。
云寒霄不知来了多久，身上墨色长袍还未更换，掌心冰晶早已收起。他静静站在原地，目光稳稳落在软垫上小小的身影身上，半步没有踏入地宫，也不曾发出半点声响，连呼吸都刻意压得极轻。
地宫之内，柔光始终未曾熄灭。
蓬松光云在云啾啾怀里随呼吸起伏，头顶星光缓缓流转，云光离偶尔微动指尖，微调几颗飘偏的光点。
小家伙已经睡熟，嘴角依旧噙着浅淡笑意，一只小手搭在光云上，另一只蜷在脸颊旁，指缝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细碎光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