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十二剑侍

盟主山传下群雄聚议的英雄帖一事传遍中原，

不过短短数日，各路江湖人马皆动身朝着盟主山赶去，人人心中都等着那场公断《问剑诀》归属的大会。

青云仙长素来喜爱云游四方，世间名利、门派纷争他向来视若浮云，从不放在心上，唯独对一卷《问剑诀》执念深重。昔日他曾半路截夺剑谱，最终遗憾落空，此事始终搁在心底。

此番听闻墨子归广发英雄帖，要当众论断剑诀归属，他心中再难平静，当即带着两名贴身道童流云、明月动身赶路。流云在前引路，明月捧着仙长随身拂尘与佩剑剑鞘，师徒三人步履悠然，一路闲谈。

明月歪头问道：“师尊，往日但凡武林各派争名夺利，您皆是避之不及，此番为何执意要往盟主山去？”

青云仙长负手缓步前行，望着远方层叠山峦，眼底藏着一丝旁人难察的向往，淡声轻叹：

“俗世权名我早已看透，唯独《问剑诀》乃是剑道极致瑰宝，我半生求之而不得。如今群雄齐聚公断此物，这般机缘千载难逢，咱们前去观瞻，也算了结我多年心愿。”

流云闻言随口应道，言语间自带几分傲气：“师尊乃是当世剑仙，剑道修为冠绝中原，可依旧心心念念那卷剑诀，足见其中奥妙不凡。世间凡俗武人为其争抢不休，终究是眼界浅薄。”

青云仙长未置可否，只是淡淡一笑，师徒三人不紧不慢继续赶路。

行至半途，周遭天色骤然剧变，方才尚且明朗的天际转瞬被厚重乌云遮盖，狂风卷着尘土席卷官道，眼看一场大雨顷刻便要落下。

路旁恰好立着一座废弃山庙，墙垣斑驳，院内荒草丛生，正是临时避雨的好去处。

“天色不佳，咱们先入庙暂避，待雨停再动身。”

师徒三人抬脚踏入破庙，庙中只有几张残破供桌，四下空旷安静。流云与明月随手清扫了一处干净石地，方便青云仙长静坐歇息，三人静静等候落雨。

不知过了多久，大雨迟迟未至，庙外忽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不多时庙门被人推开，十几道身影鱼贯而入，瞧模样也是赶路遇云，前来避雨。

青云仙长闻声抬眸，淡淡扫视来人。一行人衣衫样式统一，每人腰间皆悬长剑，人群正中簇拥着一名长者。老者约莫五十上下，颔下留着一缕长须，面色平淡，眉眼间却藏着几分冷硬，气质不似善类。

众人入庙后，自发分立两侧，将那张完好些的木桌空出来，恭请老者落座，一眼便能看出这位长者是一众之人的首领。青云仙长收回目光，不再多看，闭目静坐养神，无意与旁人搭话。

一旁的流云望着满地被来人踩乱的尘土，低声同明月嘟囔，语气带着几分不满：“方才咱们好不容易收拾干净给师尊落脚，他们一进来，又把庙内弄得乱糟糟。”

明月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那群人，低声接话：“你瞧，这群人竟人人都配着长剑。”

二人说话音量压得极低，只彼此闲谈，对面一行人也不曾搭腔，两方各占庙宇一角，一时相安无事。

沉寂片刻，流云再度轻声感慨：“现在江湖什么人都敢佩剑行走，真当会挥两招便是通晓剑道了。”

明月附和：“剑道玄妙高深，岂是凡俗之人能够窥探？外头九成佩剑之辈，不过是装模作样、沽名钓誉罢了。”

几句闲谈清晰传入对面众人耳中，端坐桌前的老者眉头微蹙，抬眼看向二人，语气冷沉：

“两位小道童年纪轻轻，何以张口便轻贱天下练剑之人？当真无礼！”

流云抬眼，神色散漫无拘：

“我说的本是实情，普天之下论剑道根基，能胜过我师尊的寥寥无几，你们不过寻常赶路剑客，何须计较几句闲谈？”

“小道长口气倒是不小。”老者缓缓起身，“既然尊师剑术超凡，不若就地切磋，也好让我等开开眼界。”

明月嗤笑一声，怀里稳稳抱着拂尘与剑鞘，分毫未动：“就凭你们，还不配劳烦我师尊出手。”

这话落地，老者身侧两名汉子眼中突然寒光乍现，不待首领吩咐，骤然提剑直刺两名道童心口。

这一下当真突兀，流云、明月武功粗浅，惊得连忙侧身疾退。青云仙长眸光一凝，身形一晃拔剑出鞘，轻描淡写便接住两道凌厉攻势，三两回合便将二人逼退数步。

他收剑拱手，语气谦和退让：“小道童年少轻狂，不懂待客礼数，言语多有冒犯，还望诸位海涵。”

可对方一行人半点不肯作罢，老者沉声开口：“拳脚已然相交，再分彼此反倒无趣，不如索性放开手脚，正经切磋一番如何？”

青云仙长尚未开口应答，一旁的流云便小声催促：“师尊，正好稍稍教训他们一番，叫他们知晓何为真正剑道。”

青云仙长略一沉吟，微微颔首：“既如此，那便点到为止。”

说罢便再度上前，与方才出手两名剑士缠斗在一处。几番交手下来，二人招式虽扎实，却始终落于下风，节节败退。

流云、明月站在一旁，一人抱着拂尘，一人环住剑鞘，唇角噙着浅淡笑意，安安稳稳旁观。

端坐一旁的老者静静观战，待两名手下再度被逼退，缓缓开口：

“好精湛的剑法！”

“十二剑侍，列阵！”

话音落下，方才十几名统一装束之人齐齐拔剑，脚步错落飞速变换站位，顷刻间恰好十二人合围而上，将青云仙长死死困在阵法中央，凛冽森寒的剑气瞬间铺满整座破庙。

立于十二剑侍大阵之中，青云仙长游刃有余。他一身剑道早已登峰造极，剑光飘逸流转，每一次出剑都精准隔开四面八方袭来的锋刃，十二剑侍交错合围的攻势尽数被他从容化解，进退腾挪之间不见半分窘迫，看得一旁流云、明月笑意更浓。

双方缠斗数十回合过后，青云仙长渐渐察觉异样。这十二剑侍配合浑然天成，阵法环环相扣、生生不息，一人招式落空，立刻便有旁人补上攻势，看似零散的剑招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剑网，任凭他如何发力冲刺，始终无法撕开阵法缝隙，双方一时竟陷入势均力敌的僵持局面。

又交手许久，阵中众人出手陡然一变，招式再无半分留手，招招直指要害，全然没有切磋点到为止的分寸，皆是置人于死地的杀招。

锋利剑气不断擦着青云仙长身躯掠过，他一身素白道袍竟被割裂出数道长长裂口，发髻散乱，几缕发丝垂落额前，狼狈之态尽显。

青云仙长心头一紧，当即扬声朝外大喊：

“流云、明月，速速逃离此地，此地不可久留！”

庙外的两道童闻言笑容一僵，方才真正察觉到阵中暗藏致命杀机，心中骤然慌乱，却依旧站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阵内厮杀愈演愈烈，十二剑侍攻势层层叠加，青云仙长渐渐后继乏力，身法再不如起初飘逸，周身接连添了数道深浅不一的剑伤，鲜血顺着衣料缓缓渗出，周身处处受制，躲闪愈发艰难，眼看便要被无数剑锋吞没，殒命阵中。

流云见状失声惊呼：“快住手！”

阵中十二剑侍恍若未闻，手中长剑攻势只增不减，丝毫没有停手之意。

两道童再顾不上旁观，猛地丢开怀中的拂尘与剑鞘，双双拔出随身短剑，不顾一切朝着剑阵冲去，高声嘶吼：

“师尊！我二人替您撕开阵口，您赶快逃走！”

青云仙长心头一震，出声阻拦：“你们莫要管我，各自速速脱身！”

话音未落，数柄长剑同时刺入两道童身躯，二人浑身鲜血淋漓，却死死咬着牙不肯后退半步，以血肉之躯硬生生撞开一道狭窄的阵眼缺口。

流云、明月强忍浑身剧痛，用尽最后一口气嘶喊：“师尊快走，切莫辜负我二人一片舍死之心！”

青云仙长望着那道转瞬即逝的生路，心知再无拖延余地，纵身借力自缺口凌空掠出。

他刚冲出剑阵范围，身后便传来两声凄厉短促的惨叫，不用回头也知晓两名相伴多年的道童已然殒命阵中。他不敢有半分停顿，快步踏出庙门。

刚冲出破庙，倾盆大雨轰然落下，豆大雨点砸落周身，泥泞官道湿滑难行。青云仙长一路踉跄狂奔，身后无人追赶，可脑中反复回放道童惨死的模样，再想到自己一心痴求《问剑诀》，今日却偶遇一群赶路剑客便深陷死局，险些丧命，双重打击之下道心寸寸崩塌。

往日飘逸出尘、心境澄澈无波的道基尽数碎裂，一身真气散乱失控，浑身气力飞速流失。奔出数里之后，眼前阵阵发黑，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歪，重重栽倒在满是泥水的官道旁，彻底失去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