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北之地的风,像无数把看不见的冰刃,裹挟着冰砂劈头盖脸地绞杀而来。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连呼吸都被冻得生疼。
苏凌背着萧逸尘,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冻土上。她没有说话,只是将背上的重量往上颠了颠,双手死死托住他的膝弯。隔着那件严严实实裹在他身上的玄色大氅,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体的重量。
真重啊。
苏凌喘着粗气,睫毛上结满了厚厚的冰霜,视线早已被模糊成一片混沌的白。她的双腿已经酸麻得快要失去知觉,每迈出一步,膝盖都像被针扎一样疼。可只要背上还有这份沉甸甸的压迫感,只要还能感觉到他微弱的体温,她的心就能稍微安定几分。
相识不过短短几日。
在这之前,他们不过是萍水相逢的过客,连彼此的身世都没来得及问清。可现在,她却像个疯子一样,连命都不要了,背着他往这极北的绝境里闯。
图什么呢?
苏凌咬了咬干裂的下唇,尝到一丝腥甜。她问自己,可心里给不出一个答案。是因为看不得他在灵堂里那么痛苦?是因为不忍心看他死?还是……因为她对他,有了一点不该有的心思?
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
她甚至有点生自己的气。气自己怎么就这么没出息,气自己怎么就管不住这颗慌乱的心。她永远也忘不了,在阴风阵阵的灵堂里,当她看着他脖颈上爬满黑气、濒临爆体时,那种连灵魂都要被撕裂的恐惧。
为了救他,她放下了所有的骄傲,跪在地上,求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师叔祖出手。
枯木真人那淡漠的眼神扫过她,似笑非笑,那句“傻丫头,愣着干什么”,像根针一样扎在她心上——他分明是把她那点不敢宣之于口的心思,看得透透的。连同那枚握在手里像寒铁一样的玉瓶,全都像烙铁一样烫在她的记忆里。
“十日……”她在风雪里低声重复着这个期限,像是在给自己下战书。
为了这十天的期限,她背着他在风雪里死撑。可每当她感觉到他微弱的呼吸喷洒在自己颈窝时,那种酸涩的委屈就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她甚至有点生自己的气。气自己怎么就偏偏在这个时候,在这漫天风雪里,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好像,有点喜欢他。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狠狠按了下去。
喜欢?才相识几日,谈什么喜欢?她是不是太自作多情了?他那么骄傲、那么深不可测的一个人,连喜怒哀乐都被“锁心印”死死压着,又怎么可能对她这样一个刚认识不久的女人,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她忍不住回想起他晕倒前死死抓着她手腕的力气。那只手那么冷,却又那么用力,仿佛要把她的骨头都捏碎。那到底是什么意思?是把她当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是感激?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她不敢猜,也不敢问。
她甚至不知道,等他从这极北之地活着走出去,恢复了修为,还会不会记得这段狼狈不堪的逃亡。会不会记得,在阴风阵阵的灵堂里有一个叫苏凌的女人,抱着他哭得撕心裂肺;会不会记得,现在有一个叫苏凌的女人,在风雪里背着他,一步一步走到了这里。
苏凌深吸了一口夹杂着冰雪气息的冷空气,任由那股刺骨的寒意灌入肺腑,将眼底最后一丝酸涩逼退。
她觉得自己像个傻子。明明什么都不确定,明明连自己的心意都还没理清楚,明明不知道他到底怎么看她。
她甚至好几次在心里恶狠狠地劝自己:苏凌,别犯贱了,趁早把他扔在这儿,你自己拍拍屁股走人。
可这念头刚刚起,指尖却攥得更紧。让他放手?她做不到。让他自生自灭?她更做不到。
于是只能这样,死死撑着。
可她停不下来。
她怕自己一旦停下来,一旦松了手,背上的人就会真的像一缕散去的魂魄,再也抓不住。
那就先不管了。喜欢也好,责任也好,自作多情也好。
她只知道,她现在背着他,她不能放下。至于以后……等他醒了,如果他对她说“多谢苏姑娘搭救,此后两清”,那她也就认了。
可那是以后的事。现在,她只想把他活着带出去。
苏凌没有回头去看身后渐渐被风雪吞噬的来路,也没有抬头去看前方似乎永远也走不到头的黑暗。她只是低着头,将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脚下这一步,再一步。
风雪漫骨,他却在背上。只要她没放手,这路就没到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