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升解释道:“王爷有所不知,草原上的势力错综复杂,此战咱们虽然大获全胜,将士们却也已经身心俱疲,前去追击乌格齐哈什哈的时候,若是不慎遇到阿鲁台、马哈木等人的兵马,可就凶多吉少了,所以穷寇莫追,最好稍作休整后班师回朝,方为上策。”
朱允熥闻言,尽管也觉得有道理,却还是不愿坐视强敌逃跑,因此一时间便没有再说话。
太监贺铭恩见状,上前附耳道:“这场大战,燕军只不过折损了数百人,如果此番没有将瓦剌精锐彻底歼灭,张升便将这支强大的军队带了回去,只怕皇上会责怪您,辜负了监军之职啊。”
朱允熥心中登时一凛,遂道:“大将军所言不无道理,可皇兄给我等的任务,就是征伐北元,剿灭祸乱多时的乌格齐哈什哈势力,如若不斩草除根,凭借此人在瓦剌的威望,相信过不了多久,就会集结人马,再次袭扰大明。到时你我,又如何对天子,以及万民交代?”
张升不由为难道:“这个……”
谁知这时,丘福却哂然一笑,拱手道:“监军大人养尊处优,吃得是上等的牛肉干,喝得是清澈的山泉水,自然不清楚,咱们这些被困在不儿罕山的将士,为了诱敌深入,近日过得有多凄惨,如今好不容易取得大胜,您却不给我们丝毫喘息之机,未免太过不通人情了吧。”
本就决心继续追敌的朱允熥,听了这番冷嘲热讽,极不恭敬的反调,顿时气往上冲,当即厉声唤道:“贺铭恩!”
贺铭恩慌忙应道:“奴婢在。”
朱允熥喝道:“请尚方宝剑来!”
躬身称是后,贺铭恩便双手捧来了一柄花纹细凿,图案清晰的宝剑:剑鞘的一面雕着腾飞的金龙,另一面则刻着展翅的凤凰。
朱允熥抽剑出鞘,瞬间寒光大作。
饶是身为久经沙场的大将,丘福也忍不住后退了两步。
朱允熥看在眼里,嘴角微微冷笑,朗声说道:“此乃太祖高皇帝,命人所铸的尚方剑,钦差持此剑,可先斩后奏。”
张升赶忙拦在了二人之间,打圆场道:“下官知晓此节,不过丘将军也是为下面的将士着想,这才一时言语失当,王爷乃宽宏大量之人,还望您莫要同他计较。”
朱允熥淡淡道:“他若是肯卖力杀敌,本王自然也会为其请功。”说着长剑一抖,又道:“可谁如果再畏战怯敌,就休怪我这个监军,剑下无情。”
张升率先表态道:“王爷放心,我这就亲率大军,前去追赶乌格齐哈什哈。”
丘福虽不情愿,也只得跟着说道:“末将也愿前往。”
于是明军便继续向东追赶,趁人不备,王艺珍打马来到了张升身边,问道:“我读的汉书虽不多,但也知道,三国时候的马谡,就是因为在山上扎营,被张郃打得一败涂地,最后被诸葛亮挥泪斩杀。大人向来谨慎,这次为何会冒险行事,将赌注都押在杨洪和张武身上?”
张升笑着反问道:“姑娘是不是想说,此事没有万全把握,我怎么还让杨洪前去冒险吧?”
王艺珍俏脸登时一红,辩解道:“大人在说什么,我是在为大家的安危担心,又不是只关心杨洪一人,毕竟那个瓦剌首领要是没有上当,咱们岂不是都被困死在了山上。”
张升看了看左右,悄声说道:“不错,我当然不会轻易孤注一掷,之所以如此有恃无恐,是因为早已做好了万全准备。”
王艺珍问道:“如果计划进展不顺利,您便准备让杨洪等人,去刺杀乌格齐哈什哈?”
张升笑道:“那自然不成,在万军之中,刺杀无论成败,刺客基本上都是九死一生,杨洪若是出了事,姑娘怕是要记恨我一辈子了。”
王艺珍又羞又气,蹙眉道:“大人,你怎可这般……”
张升摆了摆手,正色道:“那是因为,早在瓦剌人赶到不儿罕山之前,我就已经命夜不收,在他们可能设置关卡的地下,埋藏好了我最新配制出的火药,如果计划失败,咱们就可以将火药引燃,到时烈焰一起,同样可以突破敌军的阻击,从容脱困。”
王艺珍不解道:“既然有这么万无一失的好法子,您为什么还要让杨洪……等人去冒险呢?”
张升悄声说道:“经过我改良的火药,威力比先前大了许多,如果不到万不得已之时,我实在不愿显露,否则朱允熥、齐敬宗等人,便会将此事上报,皇帝如果索要,我又不得不给,燕军就将失去一大秘密武器。”
王艺珍感叹道:“我明白了,大人的心思当真是深不可测。”
这时,杨洪也策马凑了过来,问道:“你和大人聊什么呢?”
王艺珍白了他一眼,道:“我在询问大人,前往敌营的任务极为重要,为什么要交给你这个办事不牢靠的家伙?”说罢便打马离开了。
杨洪急道:“谁说我……”可惜他的话还未说完,人家就早已去得远了。
众人行至乌兰巴托附近时,掉队的瓦剌骑兵已经越来越多,押来俘虏询问后,才知乌格齐哈什哈只剩下不到三千士卒,狼狈的逃进了博格达山。
取来地图看后,张升又开始犹豫起来,眉头紧锁地说道:“王爷,此处的地势,虽说算不上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但也是险要之地,如果敌人真的只有三千左右,倒是不足为惧。”
说着摇了摇头,张升又道:“可要是有万人在此设伏,后果就将不堪设想了。”
朱允熥道:“断然不会,根据夜不收多次打探来的情报,乌格齐哈什哈所部,本来就不到三万人,再减去朝廷大军斩杀,以及俘虏的人数,剩下的应当只有三千左右,又怎么可能还有万人?”
张升颔首道:“王爷说的是,那我们就趁着还有些粮草,继续追击好了。”
明军到得博格达山山脚下,只见两侧的山峰,尽管绿意盎然,景致宜人,然而莫要说是天堑之险,就连大点的石块都不算太多。
朱允熥不禁哑然失笑,说道:“此间山路通畅,若论其险,远远比不上峥嵘崔嵬的剑阁古道,依我看,除非有数万大军埋伏在此,否则根本不足为虑。”
张升也笑了笑,说道:“确实如此,看来百闻不如一见这句话,果然没有说错,这里的山势,可不像地图上所描绘的那般陡峭。”
这时,王真前来请示道:“大将军,要不要属下带人上山侦查一番?”
张升却没有回答,而是转头问道:“王爷的意思呢?”
可还未等朱允熥答话,远方的烟尘突然加快,并且越来越远,几不可见,马蹄声也愈来愈轻微。
张升皱眉道:“看来瓦剌人已经发现咱们追了过来,因此正在从后山逃离。”
朱允熥大急,忙道:“那还侦查个什么,等到夜不收回来,乌格齐哈什哈早就逃得没有踪影了!大将军,立即追赶吧!”
张升赶忙点了点头,高声喝道:“全军听令,速速通过此山,追击瓦剌人!”
训练有素的燕军,得令后,迅速朝着后山疾追。
然而,当最后一名士卒进入山道后,山上忽然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喊杀声。
紧接着,十数根巨木从山坡上飞快滚落,堵住了明军两头的去路。
张升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道:“不好,中计了!”
话音方落,两侧的山上,便涌现出了无数个手持弓箭、弯刀的蒙古士兵。
朱允熥哪里见过这等阵势,吓得连声音都有些颤抖:“怎……怎会有如此多的伏兵?”
身经百战的张玉见势不对,连忙说道:“末将粗略一看,此处伏兵怕是不下于两万,大将军快些下令,让我等从原路突围吧!”
可张升还未来得及答话,山顶便有一人,用流利的汉话喊道:“山下的明军听着,你们已经中了阿鲁台大人的埋伏,被我们重重包围了,要是还不想死,就赶快放下兵器投降,否则休想活着离开!”
久在兵部任职的齐敬宗闻言,不由惊呼道:“阿鲁台是鞑靼贵族,想不到为了对付咱们,这次居然会和素有嫌隙的瓦剌人联手,难怪乌格齐哈什哈惨败,这里却仍有两万伏兵!”
朱允熥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带着哭腔问道:“都怪本王轻敌冒进,大将军,现在该怎么办?”
观察了一番形势后,张升沉声道:“这里的地势不算太险要,敌人如果没有这么多,咱们还是能与之一战的。可既然对方有两万多人,那么就只能按张老将军所说,即使损失惨重,我军也只得从进山的路线突围了。”
见众人相继点了点头,张升续道:“张武,此次突围的先锋,还是由你来担任。”
张武拱手道:“末将领命。”
这时,山上喊话之人不耐烦起来,厉声催促道:“你们到底投不投降,赶快给个痛快话,我家阿鲁台大人,可没有耐心等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