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升引着所剩不多的明军,生怕沿途再遇到埋伏,因此一路快马加鞭,向着大明的边疆疯狂逃窜。
只是如此一来,对于本就疲惫不堪的战马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所以等到众人奔出百余里,彻底脱困后,张升回首望了望,不由有些傻眼:进入博格达山前,还浩浩荡荡的大军,此时竟已是稀稀疏疏。
故而借着短暂的休整时间,张升赶忙下令,命杨洪前去清点人数。
待杨洪回来后,张升立时迎上几步,问道:“还剩多少人马?”
杨洪却面有难色,支支吾吾地答道:“只有九百多人了,而且……”
甚是着急的王艺珍,忍不住催促道:“而且什么?快些说呀,你小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
杨洪咬了咬牙,终于说道:“而且还有一些战马,不住地口吐白沫,眼神也甚是涣散,显然是不能再跑了。”
张升皱眉道:“此处距离大明边界,至少还有二三百里,如果马匹倒下,那失去坐骑的将士,又该如何逃生?”
说话间,千户孙岩引着几十名军士走了过来,行礼道:“参见大将军。”
见众人神情肃然,手持利刃,朱允熥心里登时打了个突,只道对方是来找自己兴师问罪,当下连忙躲到了张升身后。
张升不动声色的问道:“孙千户有什么事吗?”
孙岩拱手道:“我们的战马,都已经不能再跑了,所以特来请示大将军,允许我等留下断后。”
张升道:“你们只有数十人,且又没有了坐骑,如何能够再阻敌?”
孙岩道:“每个人能杀一个鞑子,便算不亏本,若能杀两个,可就赚了,左右是回不去了,还请大将军给我们一个战死沙场的机会。”
张升为难的说道:“孙千户可是高阳郡王的心腹爱将,不如……”
谁知没有等他说完,孙岩便手一摆,正色道:“丘同知、李同知和王佥事,哪个不比末将职司高,就更遑论德高望重,深受燕王殿下器重的张玉老将军了,可他们无不选择以身报国,区区孙岩又何足道哉?请大将军成全!”
张升长长的叹了口气,随即拱手道:“张升,恭送诸位同袍!”
待孙岩等人走后,张升道:“咱们差不多该启程了,吴王殿下可歇息好了?”
可望着众将士离去的背影,呆呆出神的朱允熥,却好像充耳未闻,并没有做出回答。
张升只好将自己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朱允熥这才回过神来,神色迷茫的问道:“本王有个问题,本不该说将出口的,但若是不弄个明白,实在是寝食难安,大将军可否帮忙解惑?”
张升道:“王爷言重了,您有什么话尽管问,但凡是我所知之事,定当对您知无不言。”
伸手指了指慷慨赴死的孙岩,朱允熥道:“先是留在博格达山断后的张玉、李彬和王忠,后来又是在戈壁滩奋勇阻敌的丘福,如今又是慷慨赴死的孙岩,他们都是不可多得的英雄,却全都被我所害……”
张升连忙劝道:“王爷千万莫要自责,当时您也是为了替朝廷,彻底剿灭乌格齐哈什哈的势力,这才催促大家追击,况且我身为皇上钦命的征虏大将军,此番实在也有着不可推卸的罪责。”
朱允熥摇了摇头,黯然道:“大将军不必替我开脱,不瞒你说,本王之所以请出尚方剑,逼迫你们追敌,其实只是为了不辜负皇兄的交代而已。”
见对方没有询问,朱允熥微感意外,问道:“大将军难道不好奇,皇兄临行前对本王说了什么吗?”
张升拱手道:“如此机密之事,张升怎敢随意探听。”
朱允熥感叹道:“难怪先帝和皇兄,都对大将军赏识有加,原来你不仅才能出众,而且还是个知进退的人。”
说着看了看左右,朱允熥才压低了声音续道:“早先我曾骗你,说是自己的推测,其实是皇兄特意叮嘱我,此次北伐如果失败,便可以保存燕军实力,留着他们继续镇守北疆;可若是大获全胜……”
尽管对方没有再说下去,张升却已明其意,当即叹了口气,说道:“无论如何,王爷只是在奉命行事而已,况且皇上,也是有着不得已的苦衷。”
朱允熥苦涩的一笑,说道:“大将军不必再宽慰本王了,先前我也是这般想法,可看到将士为了救咱们……等回到京师后,我这个不称职的监军,就立即上疏请罪,将全部罪责揽下,并且还会奏请皇兄,大力表彰这些为国捐躯的燕军将士,否则我余生都难以安心。”
张升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只好神情复杂的拱手道:“王爷高义。”
反躬自省的朱允熥,自然还不晓得,从他撤退后,博格达山的战役,就立刻结束了。
在全面占优的情况下,鞑靼大军突然停止了攻击,并且有序地撤离了战场。
紧接着,除了被乱枪打死的三千来个瓦剌战俘之外,无论是山上仰天倒下的“鞑靼勇士”,还是山下趴在地上的“明朝死尸”,居然都在听到命令后,纷纷站了起来。
本来应该英勇就义的张玉,则引着李彬和王忠,悠然自得的上了山坡,行至对明军喊话之人的面前,笑呵呵的拱手道:“朱将军,这次真是辛苦你们了,多谢多谢。”
原来,喊话者不是旁人,正是宁王第一亲信朱鉴,而冒充鞑靼伏兵的,则是宁王麾下朵颜三卫中的兀良哈人,所谓的“阿鲁台”,其实是朵颜卫的首领脱鲁忽察儿。
朱鉴还礼道:“在下也只是听令行事,老将军不必客气。”
张玉微微一笑,随即轻轻拍了三下手掌,其身后的士卒,便抬着几口黑色的铁箱子,以及一口稍小些的棕色木箱走了过来。
朱鉴问道:“这是?”
张玉先是将木箱打开,只见每个黑铁箱中,都整整齐齐的码放着宝钞,道:“这里共有八十万贯钞,是我家王爷,给宁王殿下的一点心意。”
说完,张玉又打开了棕色的木箱子,霎时间金光大作,又道:“这五千两黄金,则是我家王爷送给您的,还望朱将军笑纳。”
饶是此间并无外人,只有自己的好友脱鲁忽察儿和两名亲信,朱鉴还是走上前去,将几个箱子盖逐一合上,道:“老将军且拿回去吧。”
张玉不由一怔,问道:“将军这是何意?”
朱鉴道:“从大宁出发前,王爷特意交代,此番之所以出兵相助,是念在和燕王殿下的兄弟情分,以及对朝廷削藩之策的不满,这才会帮燕军保存实力,因此不可收取任何好处。”
张玉忙道:“贵军这次,虽然事先就穿了对付火器的棉甲,咱们双方也各自在箭头上做了手脚,但为了将戏做真,终归还是不可避免出现伤亡,少不得要进行抚恤,我等怎能让宁王殿下来破费?”
朱鉴拱手道:“这是王爷的严令,还请老将军成全,莫要让在下抗命行事。”
张玉点了点头,苦笑道:“宁王殿下高义,既然如此,这些金子,还望朱将军勿要再推辞,要不然回去后,老夫也不好交代了。”
可朱能却还是坚决地拒道:“多谢您的好意,不过这些金子,在下万不敢收受,否则便是违逆了我家王爷之意。”
张玉无奈地叹了口气,拱手道:“朱将军不但忠勇可嘉,更是视金钱如粪土,老夫佩服。”说罢手一挥,吩咐道:“抬下去吧。”
然而,在军士抬走箱子的过程中,张玉敏锐的察觉到:尽管朱鉴自始至终,都没有对钱财瞥上一眼,可朵颜卫首领脱鲁忽察儿的目光,却片刻也没有离开过棕色木箱。
朱鉴道:“老将军过奖了,这本就是我的分内之事。”顿了顿,又问道:“只是我有一事不明,可否劳烦您见告?”
张玉忙道:“将军请问便是。”
朱鉴道:“虽然燕王殿下想借助今日之事,将贵军掩藏起来,但五万之众,如何好藏身?况且这许多人的粮草,又到何处募集?一旦被朝廷发现端倪,恐怕不止是燕王,就连我家王爷,都会受到牵连。”
张玉笑道:“朱将军无需担忧,燕王殿下早在入京前,就已经采购好了大批粮草,足够我军半年之用,并且就藏匿在了不儿罕山中,而那里亦是大军很好的藏身之所。”
朱鉴心中一动,忍不住问道:“不儿罕山?就是你们先前引诱瓦剌人的所在?”
张玉颔首道:“正是,张升将驻军地点选在那里,并非一时兴起,而是因为,他早已和燕王殿下议定,将燕军的粮草,早早地就藏在了山中。当然,军中难免会混入朝廷的细作,不过朱将军放心,我会派人日夜巡视,如有人胆敢擅自离开,便立斩不赦。”
朱鉴点了点头,道:“此法极好,毕竟不儿罕山距离大明边境足足有数百里,就算有人趁机逃出,贵军再派人多带马匹,换马不换人的日夜追赶便是。”
言及于此,朱鉴却看到对方,若有意若无意地,望了望远处朵颜卫的将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