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一鸣把领带又勒紧了一寸。

这已经是他第八次面试了。前面七次,要么是"您的履历很优秀,但我们觉得您不太适合",要么是"我们会在一周内通知您"然后永远没有通知,要么是面试官当着他的面把简历扔进碎纸机——"对不起,这个岗位已经内定了。"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是家互联网大厂,HR在电话里热情洋溢:"方先生,您的背景非常匹配,我们期待见面!"

方一鸣站在写字楼大厅的镜子前,把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镜子里的人二十五岁,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揍了两拳,西装是淘宝买的九十九块包邮,袖口还有线头。他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挤出一个自信的笑容。

"你有丰富的工作经验。"他对自己说,"你只是运气不好。今天运气会好的。"

电梯门打开,他走进面试间。对面坐着三个HR,中间那个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和蔼可亲。方一鸣坐下,挺直腰板,开始自我介绍。

"各位好,我叫方一鸣,毕业于——"

"等一下。"

金丝眼镜HR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脸色突然变了。他接起电话,听了几秒钟,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瘫在椅子上。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在发抖,"公司破产了?全部裁员?今天开始?"

方一鸣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另外两个HR也开始接电话,一个捂着脸哭,一个冲出去大喊"我的期权怎么办"。面试间里一片混乱,文件满天飞,打印机自己吐出一长串乱码。

金丝眼镜HR挂了电话,看着方一鸣,眼神里有同情,也有一种"你他妈是扫把星吧"的复杂情绪。

"方先生,"他说,"非常抱歉……公司今天起停止运营了。您的面试……可能不需要继续了。"

方一鸣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三米。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转身走出面试间,整个办公区已经炸了锅,有人抱着纸箱哭,有人撕工牌,有人站在桌子上喊"资本家去死"。一个保安冲他喊:"快走!这里要乱!刚才楼上有人跳——"

方一鸣没听完就跑进了电梯。

"我是不是上辈子毁灭了地球?"他走在回家的路上,踢飞一个空可乐罐。可乐罐砸在路灯杆上弹回来,正中他的小腿。"啊!连罐子都欺负我!"

天空瓦蓝瓦蓝的,万里无云,阳光刺眼。方一鸣抬头骂天:"你有本事下雨啊!有本事打雷劈我啊!反正老子已经够倒霉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话音刚落,一坨白色粘稠的东西精准地砸在他额头上。

方一鸣愣了两秒。他伸手摸了一下,粘糊糊的,温热的,有一股……鸟屎味。他仰起头,一只灰鸽子蹲在电线杆上,歪着脑袋看他,屁股正对着他的脸。

"你……"

第二坨鸟粪落在他张开的嘴里。

"呕——"方一鸣弯下腰狂吐,边吐边用袖子擦嘴。路过的阿姨捂着嘴笑,还有个中学生拿手机拍他:"妈妈我发抖音了,标题就叫'被鸟粪制裁的男人'。"

方一鸣干呕着掏出手机,想给林小禾发语音骂街。但他刚点亮屏幕,手机突然黑屏了。然后一行白色的字从屏幕底部升起来,像水银一样爬满整个显示区域:

【霉运回收站·安装完成】

"什么鬼?"方一鸣把手机举到眼前。屏幕自动跳转到一个极简的界面,上面只有一个扫描框,框边写着"扫一扫,收霉运",下面一行小字:"您的专属霉运转运助手,今日已为您扫描周围10米范围内的霉运……检测到宿主体内霉运浓度:99.8%。建议立即回收。"

方一鸣冷笑:"又是诈骗APP。"他手指划向卸载按钮,"我是那种会上当的人吗——"

屏幕上弹出一行大字:【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赠送新手保护期3天,已发放10幸运币。】

"幸运币?"方一鸣的动作停住了。他对"币"这个字天生敏感——大学时玩过虚拟货币,亏了五万,至今还在还。

但他还是点进了商城。界面很简单,只有几个选项:

奶茶免单运气——10币

电梯不超重运气——8币

外卖不洒运气——6币

雨天有伞运气——5币

"奶茶免单?十块钱?"方一鸣哼了一声,"骗小孩呢——"

【1幸运币=10元人民币,您已有10币。】

方一鸣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他看了三遍那行字,然后抬头看天。鸟粪还在他嘴角没擦干净。

"行。"他说,"试试就试试。反正我也没什么好被骗的了。"

他花十币买了"奶茶免单运气"。系统弹出提示:【运气已生效,请在30分钟内前往任意奶茶店使用。】方一鸣收起手机,走向小区门口那家他喝了三年从来没中过"再来一杯"的奶茶店。

"一杯珍珠奶茶,正常糖,去冰。"他说。

店员做好递给他:"十六块。"

方一鸣扫码付款。手机滴了一声,他还没来得及看支付页面,店员突然喊:"等等!先生!您……中了免单!"

方一鸣愣住了。

"您这杯是今天的幸运客户,免费!钱退您了!"店员把十六块现金塞到他手里,笑得比方一鸣还开心。

方一鸣握着那十六块钱,看着手里的奶茶,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站在原地。他缓慢地、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甜的。

"卧槽。"他说。

他冲出奶茶店,跑回出租屋,一头扎进手机界面开始研究。他发现"霉运回收站"除了商城的"兑换"功能,还有一个"转售"按钮。转售页面上的说明写着:【回收的霉运可选择转售给第三方。定价由您决定。】下面有一个案例演示:某用户回收"考试焦虑霉运"后,以三倍价格转售给一名"希望体验焦虑"的买家,净赚200币。

"转售……"方一鸣的眼睛亮了,"低买高卖?这不是——"

"一鸣!"

门被推开,林小禾冲进来。她是方一鸣的合租室友,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剪着短发,戴圆框眼镜,身上永远是卫衣加牛仔裤。此刻她脸色发白,眼眶有点红。

"你怎么了?"方一鸣把奶茶藏在背后。

"我下周考公务员,"林小禾坐在他床上,抱着膝盖,"复习了半年,昨晚做梦梦到交白卷。我今天做模拟题,选择题二十道错十六道。我完了,我真的完了。"

方一鸣想说"你去年也说完了然后考了第二名",但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检测到考试焦虑霉运(小霉)·回收价5币。是否回收?】

"……"

方一鸣看着手机,又看着林小禾。林小禾还在絮絮叨叨:"我要是考不上怎么办,我妈会疯的,我家就指望我了——"

"小禾,"方一鸣打断她,"你信我吗?"

林小禾抬头:"什么?"

方一鸣举起手机,对准她。屏幕上的扫描框发出淡蓝色的光,扫过林小禾头顶。进度条一闪而过。

【考试焦虑霉运(小霉)·回收成功。获得5幸运币。】

林小禾愣了一下。然后她脸上的紧绷感突然消失了,像一块冰被热水浇化。她眨了眨眼睛,深吸一口气,说:"我……怎么突然觉得我能考第一?"

方一鸣笑了:"这不就对了。"

林小禾走后,方一鸣看着自己的余额:5币。他花出去的10币回来了5币,相当于五折买了杯奶茶。他心里盘算着:回收5币,卖给别人15币,净赚10币……如果每天接十单……

"啪。"

手机从他手里滑出去,屏幕朝下,砸在地板上。方一鸣低头看过去,心爱的手机碎成了蜘蛛网,裂纹从左上角蔓延到右下角,屏幕上只剩一团模糊的光。

【霉运已转移,您将随机遭遇等值霉运。】

方一鸣惨叫:"手机!我的手机!我刚买的二手的——"

他把碎屏手机捡起来,发现屏幕居然还能点亮。碎纹中央,系统界面顽强地显示着他的余额:5币。商城页面又跳了出来,这次下面多了一行小字:【已解锁功能:转售。可将回收的霉运加价转售给需求方。】

方一鸣盯着那行字,眼睛又亮了。

"喂,一鸣!"林小禾的喊声从客厅传来,"王浩说想找你帮忙!"

王浩是林小禾的大学同学,戴眼镜的瘦高个,标准的学霸脸。此刻他站在客厅里,搓着手,一脸为难:"方哥,我下周期末考,挂科就得延毕。我听说你能……能收霉运?"

方一鸣刚要开口,手机弹出一条通知:【需求匹配:用户"王浩"发布悬赏20币——"消除挂科霉运"。】

方一鸣心念电转。他打开转售市场,搜索"挂科"。跳出来一个购买需求:【学渣阿强发布悬赏10币——"求挂科霉运,越狠越好"。备注:父母说再挂一科就让我去打工,我不想读书了。】方一鸣差点笑出声。

"20币收,10币卖,净赚10币,"他算着,"加上刚才剩的5币,一共15币——"

"方哥?"王浩小声问,"不行就算了——"

"行!"方一鸣拍他肩膀,"你把学号给我。"

三分钟后,王浩感觉头顶一阵清凉,好像有风吹过脑子。"可以了,"方一鸣收起手机,"你回去复习吧,这次肯定过。"王浩将信将疑地走了。方一鸣转头去了隔壁出租屋,敲开学渣阿强的门。

"挂科霉运要不要?"方一鸣笑眯眯地问,"十币,包你挂。"

阿强盯着他看了两秒,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块:"找零。"

"没零钱,下次光顾。"

阿强收走霉运的一瞬间,他肩膀垮了下来,但脸上露出解脱的笑:"太好了,终于可以打工了。"

三天后,王浩打来电话,声音在抖:"方哥!我考了满分!全班第一!你怎么做到的?!"

与此同时,楼下传来阿强欢快的口哨声。方一鸣趴在窗台上往下看,阿强正拖着行李箱往外走,嘴里哼着"打工人打工魂",快乐得像只撒欢的狗。

方一鸣看着手机里15幸运币的余额,笑得合不拢嘴。

"转售,"他自言自语,"中间商赚差价……我这是商业天才啊。"

他正做着发财梦,林小禾又推门进来了。

"一鸣,有人找你。"

方一鸣走出卧室。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站在客厅里,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手里拎着一个水果篮,眼眶红得像刚哭过。他看到方一鸣,二话不说,深深鞠了一躬。

"方总!"老周的声音沙哑,"我是楼下小吃店的周建国,您叫我老周就行。我那小店被网红恶意差评搞垮了,三个月没生意,再这样下去我就得关门回老家了!"

方一鸣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屏幕,弹出一行字:

【商业信誉霉运(大霉)·回收价100币。】

"我听说您能收走霉运,"老周抬起头,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我出双倍价钱!五千块!我知道这不多,但我实在——"

"老周,"方一鸣打断他,声音比他想象中冷静,"您先回去。我明天来找您。"

老周走后,方一鸣靠在门板上,心跳得有点快。100币。按一比十算,就是一千块。加上老周说的五千块现金,这一单他能赚六千。而成本只是"回收",代价是他会遭遇等值的霉运。

他想起碎掉的手机屏幕。

"一鸣,"林小禾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认真的?"

方一鸣转回头。林小禾靠在厨房门框上,抱着手臂,神情复杂:"你那个APP,到底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方一鸣诚实地说,"但能赚钱。"

"你刚才收王浩的霉运,手机碎了。"

"那是意外。"

"老周那个是'大霉',你收了他,下次碎的可能是你的头。"

方一鸣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笑起来:"那就买个头盔。"

林小禾翻了个白眼。

方一鸣走进房间,拿起碎屏手机,看着屏幕上那个简洁的界面。扫描框静静躺着,像一只沉睡的眼睛。他点开"霉运回收站"的主页,最底下有一行极小的字,他之前从没注意到:

【风险提示:回收的霉运将随机转移至宿主。转售需确认买方接收,否则霉运自动回归。请谨慎操作。】

方一鸣把手机扔在床上,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谨慎操作。"他重复这四个字,笑了。

"老子倒霉了二十五年,从来没谨慎过。"

窗外天黑透了。方一鸣翻了个身,把碎屏手机压在枕头底下。屏幕的光暗下去之前,他瞥见一行新的通知:

【霉运市场已解锁。今日热门需求榜:1.面试失败霉运(求收:55币/求售:80币)。2.吵架霉运(求收:30币/求售:50币)……】

方一鸣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一下。

然后他睡着了。

梦里他开了一家很大的公司,招牌上写着"霉运回收有限公司",门口排着长队,每个人手里都举着"我要卖霉运"的牌子。他在柜台后面数钱,数到手抽筋。

闹钟响的时候,方一鸣第一次没有按掉继续睡。他坐起来,拿起碎屏手机,点开APP,对着空气说了一句:

"今天,开始营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