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早上，苏念坐在椅子上。她今天没有缩着腿，两只脚踩在地上，帆布鞋并拢。赵磊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正看着窗外。灰白色的天，没有太阳，也没有云。
“你今天又没回？”他把豆浆递过去。
“不用回了。”
赵磊靠在窗边，喝自己的那杯。他看着苏念，她喝豆浆的样子和昨天一样，但有一点不一样。他说不上来。
“苏念，你今天不太一样。”
“哪里？”
“说不上来。坐得更直了。”
苏念低头看了看自己坐的姿势，把腰又挺了一下。“这样可以吗？”
“可以。”
陈念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他看了苏念一眼，也顿了一下。赵磊说得对，她今天坐得更直了。不是因为腰板硬了，是因为她不需要缩着了。
“上午军方要来。第二版外骨骼的测试数据，他们要看原始记录。”陈念说。
“我已经整理好了。”苏念站起来，走到操作台前，拿起一个U盘，“原始数据、滤波后的数据、异常值标注，三个文件夹。”
陈念接过去，没看。她做的，不用看。
九点，军方的人到了。还是上次那个两杠一星的上尉，这次多带了一个人，穿便装，三十出头，戴眼镜。上尉介绍的时候只说“这是方工”，没说单位。
方工没看外骨骼，先看了苏念。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像什么都没发生。
“数据呢？”方工问。
陈念把U盘递过去。方工插上自己的平板，打开文件夹。他看得很快，但每一页都翻到了。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这个异常值，你们怎么处理的？”
苏念开口：“剔除。原因是传感器接触不良，不是外骨骼本身的问题。换了传感器之后，异常值没有再出现。”
方工看了她一眼。“你是测试员？”
“不是。我是看数据的。”
方工没再问，继续往下翻。看完之后，他把平板收起来，摘了眼镜，擦了擦镜片。
“数据没问题。下周小批量试产，你们这边出一个人跟。”
“周工去。他懂产线。”陈念说。
方工点点头，站起来，走到外骨骼前。他用手敲了敲上肢装甲，声音闷闷的。他蹲下去，看关节处的液压管，用指甲抠了抠防锈油的厚度。站起来，拍了拍手。
“那个谁，”他看向苏念，“你说你是看数据的。那我问你，这套外骨骼如果列装，最大的隐患在哪？”
苏念没有犹豫。“关节。液压管的寿命没问题，但密封圈在沙尘环境下会加速磨损。实测数据里没有沙尘环境的数据，那是实验室做不了的。需要部队实测才能知道。”
方工看着她，没有说话。上尉在旁边也看着她。实验室安静了几秒。
方工转过头对陈念说：“你这个看数据的，借我们用用？”
陈念没接话。
苏念说：“我不借。我跟陈念走。”
方工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不是客气的笑，是真的觉得有意思。“行。那你跟陈念走。到时候外骨骼列装，你跟过来看。”
“好。”
方工走了。上尉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苏念，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没开口，转身走了。
赵磊从窗边走过来。“他刚才是不是想挖你？”
“不是挖。是想确认我是谁。”苏念坐回椅子上，把脚缩上去，下巴抵着膝盖。但又放下来了，坐直了。她刚才说“我跟陈念走”的时候，腰挺得很直。
中午，食堂。红烧肉还有。赵磊打了三份，苏念吃了五块。
“今天不咸了。”她说。
“不咸了？”赵磊夹了一块，嚼了两口，“还是咸啊。”
“可能是我变了。”
赵磊看着她，没接话。他把碗里的肉夹了一块给她。她吃了。
“苏念，你昨天说能看到很多东西。今天还看得到吗？”
“看得到。但我学会不一直看了。”
“那你不看的时候，在干嘛？”
“在听。听你背单词，听空调外机嗡嗡响，听风从窗户缝挤进来。这些比那些安静。”
下午，实验室来了一个电话。不是王副总，不是郑国良，是一个陌生号码。陈念看了一眼，没接。苏念说：“接。是星城大学的教授，材料系的。他想找你合作。”
陈念接了。电话那头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客气，但有点紧张。他说自己是星城大学材料系的，姓刘，听说陈念手里有批特殊的材料要处理，想问问能不能合作做一些基础研究。
陈念看了苏念一眼。苏念点头。
“可以。下周约时间细聊。”陈念挂了电话。
“他怎么知道我有材料？”陈念问。
苏念沉默了一秒。“他可能是从别处听到的。材料的事，不止我们知道。”
陈念没再问。
“苏念，你昨天说看到的东西，会有痕迹吗？”
苏念皱了皱眉。“信息不是单向的。我看它的时候，会有痕迹。但很小，分散在不同的节点上，查不到具体位置。”
“能控制吗？”
“能。已经在做了。”
赵磊从书里抬起头。“所以你昨天说能看到卫星，卫星也能看到你？”
“卫星看不到我。卫星不知道我在看它。但网络不一样。网络是双向的。流量会经过节点，会留下记录。有人仔细查，能查到有异常流量从星城出去。但查不到具体位置，也读不到内容。”
陈念看着她。“会有麻烦吗？”
“不会。痕迹太小，而且我已经在处理了。”
傍晚，王副总来电话。陈念接完，把手机放在桌上。
“美达那边问，能不能把供货量再提百分之二十。他们下季度要铺新渠道。”
苏念抬起头。“他们库存还有十二天。账上资金够。提百分之二十，产线能扛住。但工人要加班。”
“给他们提。加班费照发。”
“好。”
晚上，赵磊在宿舍背单词。他念句子，念得很慢。苏念坐在实验室的椅子上，闭着眼睛。晶体在她身后亮着，暗金色的。
她今天没怎么看网络。不是不想看，是不需要一直看。该看的已经看了，该处理的已经在处理。
她睁开眼，看了一眼晶体。光绕了一下。
“快了。”她轻声说。
年底那批材料。从黑暗里飞回来的东西。不是让她变成另一个人，是让她站稳。站得很稳，不用再缩着。
她闭上眼睛。赵磊还在念。这次念的是：“The stars are far away， but their light reaches us.”
他念对了。她没纠正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