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方一鸣是被老周的连环夺命call吵醒的。
"方总!方总您起来了吗?我已经开门了!您随时过来!我煮了粥!还买了包子!"
方一鸣把手机从枕头底下摸出来,碎屏上的裂纹在晨光里像一张蜘蛛网。他看了一眼时间:早上六点四十分。老周在电话那头殷勤得像伺候领导,声音里带着一种"您千万别反悔"的紧张。
"知道了知道了,"方一鸣打了个哈欠,"四十分钟后到。"
他挂了电话,对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昨晚他其实没怎么睡好,脑子里一直在盘算那100幸运币能换多少东西。奶茶免单十杯,电梯不超重十二次,雨天有伞二十次——但那些都是小确幸,远不如真金白银来得实在。老周说双倍价钱,五千块。按一比十换算,加上系统给的100币,这一单毛利润就有六千。
代价是"大霉"级霉运。
方一鸣坐起来,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做了个鬼脸。"能有多霉?"他问镜子里的人。镜子里的人没回答,只是黑眼圈看上去更深了。
四十分钟后,方一鸣站在老周小吃店的门口。
这是一家开在小区底商的小馆子,门面不大,六张桌子,招牌写着"周记家常菜",字是手写的,红色的油漆已经褪成了粉。但此刻,整面玻璃墙上贴满了差评截图打印件,方一鸣粗略数了一下,至少有三十多张,内容从"难吃到吐"到"老板态度恶劣"到"吃完拉肚子疑似地沟油"应有尽有。
老周站在门口,穿了一件比昨天更皱的衬衫,眼眶比昨天更红,像一个被生活反复摩擦的中年男人。他看到方一鸣,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差点在台阶上绊了一跤。
"方总!"他抓住方一鸣的手,力气大得像握老虎钳,"您看!您看看这满墙的差评!我老婆昨天收拾行李回娘家了,说再不把店救回来就离婚!我这把年纪了,离了婚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老周,老周,"方一鸣把自己的手抽出来,"您先冷静。我看看。"
他掏出碎屏手机,点开霉运回收站,对准店里按了一下。扫描框发出淡蓝色的光,缓慢地扫过收银台、灶台、餐桌、墙上那些差评截图。然后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检测到商业信誉霉运(大霉)·回收价100币·霉运来源:37条恶意差评。备注:差评集中发布于3天前,疑似同一IP操作。是否回收?】
"37条,"方一鸣嘟囔了一句,"这网红跟您什么仇?"
"我哪知道啊!"老周哭丧着脸,"我就卖个鱼香肉丝盖饭,从来没得罪过人!"
方一鸣点了一下"是"。屏幕上的扫描框变成了金色,然后一行字跳出来:
【回收成功。扣除100幸运币。商业信誉霉运已转移至宿主。预计24小时内触发。】
方一鸣的余额从101变成了1。他看着那个"1",心脏停了一拍。
"完了,"他心里想,"老子又回到解放前了。"
但他脸上没露出来。他收起手机,拍了拍老周的肩膀:"行了,您等着吧。"
老周的手机"叮"了一声。他掏出来一看,表情从绝望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狂喜。他举着手机给方一鸣看,手指在抖:"方总!您看!平台通知!'差评异常清除,恢复店铺信誉分'!37条全没了!全没了!"
方一鸣还没来得及回答,老周已经冲进后厨,嘴里喊着"老婆!老婆你快回来!店保住了!"方一鸣站在门口,看着他消失在油烟弥漫的厨房深处,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大霉,"他说,"来吧。"
他走出小吃店的时候,太阳正好升到头顶。秋末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有一种让人昏昏欲睡的舒适。方一鸣走回家,中途停下来买了瓶水,又买了个煎饼果子,全程什么事都没发生。没有鸟粪,没有手机摔碎,没有路人碰瓷。他甚至成功地在一家便利店门口的红绿灯前等了三十秒,顺利通过,没有被人踩脚。
"这次还行嘛。"他咬着煎饼果子说。
当晚八点,方一鸣在小区门口的超市买泡面。他本来想买两包,但想了想余额只有1幸运币,得省着花,于是拿了一包老坛酸菜和一包红烧牛肉,在收银台前犹豫了三秒钟,把红烧牛肉放了回去。
收银员是个戴眼镜的小姑娘,看了他一眼,说:"就一包?"
"减肥。"方一鸣说。
他正要扫码付款,手机响了。老周的声音从话筒里冲出来,兴奋得像中了彩票:"方总!方总您在哪?我店里爆了!排了三十多个人!全是来吃饭的!五星好评刷了二十条!我老婆她回来了!她说——"
方一鸣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老周吼完才放回来。"恭喜啊老周,""那您忙,我先——"
"方总!"老周喊,"您那五千块我明天送过去!现金!"
"不急不急。"
方一鸣挂了电话,嘴角压不住地上扬。他对着收银员笑了一下:"今天心情好,再来一瓶可乐。"
收银员看了他一眼:"大瓶还是小瓶?"
"大瓶。"
方一鸣拎着购物袋走出超市的时候,心情好得像捡了钱。老坛酸菜方便面加一大瓶可乐,这是他今天最奢侈的消费。他一边走一边用碎屏手机看余额,1幸运币在那个破屏幕上孤独地亮着,但方一鸣觉得自己离百万富翁只差一百单。
然后他走到超市门口的时候,两个穿便衣的壮汉拦住了他。
"先生,"左边那个掏出证件,动作熟练得像演练过一百遍,"我们是刑警支队的。有人报警说看到你在超市盗窃。"
方一鸣懵了:"盗窃?我付钱了!"
"监控显示,"右边的那个指了指收银台方向,"你经过收银台的时候没扫码。你手里那包方便面——"
"我扫了!"方一鸣急了,把购物袋里的东西全倒在地上,老坛酸菜面、大瓶可乐、一张购物小票。"你们看!小票在这!"
左边那个便衣接过小票看了看,又看了看监控方向,皱起眉头。这时收银员小姑娘从超市跑出来,气喘吁吁:"警察同志!对不起!刚才机器故障没响!他付过了!我作证!"
左边便衣把证件收起来,语气缓和了一些:"抱歉先生,误会了。你可以走了。"
方一鸣把地上的东西捡回袋子,深吸一口气,正要挤出一个"没关系"的微笑,一个穿运动服的中年男人从旁边冲出来,手指着他,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警察同志!就是他!刚才撞了我跑了!我胳膊都青了!"
方一鸣回头看着那个男人:"我?撞你?我走路都能撞人?我是车吗?"
警察看了一眼方一鸣,又看了一眼那个中年男人,眼神里有一种"虽然这事很离谱但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的复杂情绪。"先生,"他对中年男人说,"你确定是他?"
"确定!就是他!那个穿灰衣服的!"
方一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灰色卫衣,又看了看满街穿灰色衣服的人,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本来想说"你认错人了吧",但下一秒那个中年男人已经冲过来抓住了他的手腕,力气大得像钳子,然后警察的胳膊也上来了。
方一鸣趴在地上的时候,脸贴着冰凉的地砖,左边耳朵听到中年男人的叫骂声,右边耳朵听到警察在对讲机里说"情况已控制"。他的购物袋翻了,老坛酸菜面滚出去三米远,大瓶可乐砸在地上蹦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咚"声。
"我付钱了。"方一鸣对着地砖说,"我真的付钱了。"
没有人回答他。
一个小时后,方一鸣推开出租屋的门,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嘴角破了一块皮,右手肘蹭掉了一大片皮,正在缓慢地渗血。他的灰色卫衣上有两个鞋印,一个在肩膀上,一个在后背上。他的老坛酸菜面没了,大瓶可乐也没了——被警察当作"物证"收走了,虽然他至今也没搞明白一瓶大瓶可乐跟"撞人逃逸"有什么关系。
林小禾敷着面膜从沙发上坐起来,面膜下面那张脸的表情从"你回来了"变成了"你他妈怎么回事",最终定格在"你又被车撞了?"的经典表情上。
"被抢劫了?"她问,声音从面膜后面闷出来。
方一鸣把自己扔进沙发,脸朝下陷进靠垫。"不,"他说,声音闷在棉花里,"我做慈善。"
林小禾揭下面膜,走过来戳了一下他胳膊上那块破皮。方一鸣"嘶"了一声,翻了个身。
"你接老周那单了?"
"嗯。"
"这霉运够大。"
"大霉。"方一鸣纠正她,"系统叫大霉。还有更大的叫厄运,再大的叫死劫。"
林小禾看了他两秒。"你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样子,像个被家暴的中年妇女。"她站起来去拿医药箱,"抬胳膊。"
方一鸣把右胳膊伸过去。林小禾拿碘伏给他涂伤口,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千次——事实上,自从方一鸣搬来这间出租屋,林小禾给他处理伤口的次数已经不少于十次了。她涂完碘伏,贴了块纱布,又拿冰袋敷他的左眼。
"别动。"
"我没动。"
"你在动。"
"我在抖。"
林小禾手里的手机突然"叮"了一声。她低头一看,屏幕上弹出一行通知:
【累计回收达10单,解锁“霉运市场”功能。可查看实时霉运供需行情,发布回收/转售订单。】
"什么玩意?"林小禾把手机递给方一鸣。
方一鸣用那只没肿的眼睛看屏幕,越看眼睛越大。"霉运市场"的主界面像股票交易软件一样分成两栏,左边是"需求榜",右边是"供应榜"。需求榜第一行写着:
【面试失败霉运·求收价:20-50币/单。备注:求职者/应届生专用。】
供应榜第一行写着:
【面试失败霉运·求售/收购价:30-60币/单。备注:企业HR/面试官专用,用于削弱竞争对手候选人表现。】
方一鸣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十几秒。然后他抬起头,那只肿眼睛已经自动睁开了——不,是被他手动撑开的。
"林小禾,"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发现了新大陆的颤抖,"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什么?"
"双边市场。"方一鸣坐起来,冰袋从眼睛上掉下来砸在他腿上,他没管。"有人想消除霉运,有人想收购霉运给别人制造霉运。这中间差价至少十币一单。如果我批量做——"
林小禾打断他:"你脸还肿着呢。"
"脸肿了赚钱就不疼了。"
"你刚才被警察按在地上摩擦。"
"那是启动成本。"
林小禾看着他,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方一鸣,你打算开公司?"
方一鸣从沙发上跳起来,动作太大扯到了胳膊上的伤口,他"嘶"了一声,但笑容没减。他冲进房间,翻出一张A4纸和一支笔,在纸上写下"霉运回收有限公司"八个大字。想了想,又划掉,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心理咨询类)。
"你看,"他把纸举起来给林小禾看,"我注册的时候就用这个。心理咨询。工商局总不能不让人做心理咨询吧?"
林小禾喝着水看了那张纸一眼,然后一口水喷了出来。"咳咳咳——你再说一遍?霉运回收有限公司?心理咨询?你?"
"我怎么了?"
"你连自己的心理都搞不定。"
"那是以前。"方一鸣把纸按在墙上,"以后我是心理咨询师了。专门解决'面试焦虑'、'爱情危机'、'职场压力'。当然,手段比较特别——我把霉运收走,转给别人。"
林小禾擦擦嘴角的水,看着方一鸣肿着半张脸、胳膊上缠着纱布、站在出租屋里举着一张手写招牌,眼神里有一种"这家伙没救了"的无奈。
"你确定?"
"确定。"方一鸣走到她面前,"你想想,现在大学生就业多难,几百个人抢一个岗位。如果我能帮求职者消除面试霉运,同时把那些霉运转售给HR——"
"你这是作弊。"
"这叫优化资源配置。"
"你这是缺德。"
"这叫市场调节。"
林小禾翻了个白眼,但没再说什么。方一鸣知道她这算是默许了。他转身回房间,把那纸招牌贴在床头,然后开始写"商业计划书"——其实就是在一张破纸上画了三个圈,分别写着"回收""转售""赚钱"。画完了,他看着那三个圈,满意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早上,方一鸣出门买招牌。他找了一家做灯箱广告的小店,花两百块钱定了一块三十厘米乘二十厘米的亚克力牌,上写"霉运回收有限公司",下面小字"心理咨询·运势调整·竭诚为您服务"。老板接单的时候多看了他好几眼,估计在想"这人是搞什么邪教的"。
他抱着还没做好的招牌往回走,经过小区门口那条街,突然看到对面的一家店铺正在装修。脚手架拆了一半,露出里面崭新的玻璃门,门头上挂着一块烫金牌子,写着"好运中介所"五个大字,下面一行小字:"专业霉运处理·科学转运·无效退款。"
方一鸣停住了脚步。
他抱着那块还没做好的亚克力牌,站在马路中间,看着对面那块已经挂好的烫金牌子,心里涌上一种"老子还没开业就有人抢生意"的不祥预感。
然后那家店的玻璃门推开了。
一个穿黑西装的年轻男人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皮鞋亮得像镜子。他看起来比方一鸣大两三岁,脸上带着一种"我是成功人士"的微笑,看到方一鸣的时候,那种微笑没有消失,只是加了一点微妙的打量。
"你好,"他主动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跟客户说话,"你是……对面新开的那家?"
方一鸣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亚克力牌,又看了看对方那块烫金牌子。"嗯。霉运回收。"
"巧了。"唐竞笑了,端起咖啡杯朝他举了一下,"我是好运中介。咱俩算是同行。"
方一鸣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碎屏上跳出一行字:
【检测到竞争关系。对方霉运等级:暂无(已清空)。建议宿主谨慎应对。】
方一鸣把手机塞回口袋,看着对面那个叫唐竞的男人,挤出一个肿了一半的笑容。
"巧了。"
唐竞也笑了。两个男人隔着一条马路,一个端着咖啡,一个抱着亚克力牌,目光在空中撞在一起。
风从他们中间吹过去,卷起几片落叶。
方一鸣转身往回走的时候,他听到背后唐竞的声音飘过来:"有空过来坐坐。我这儿有咖啡。"
方一鸣没回头。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亚克力牌,上面那行"霉运回收有限公司"的小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同行。"他小声说,"老子还没开业就有同行了。"
但他的嘴角是上扬的。他把牌子抱紧了一点,加快了脚步。
回到出租屋,他把牌子立在桌上,对着它看了三秒钟,然后掏出手机,点开霉运市场。需求榜上"面试失败霉运"的求购价又涨了——从50币涨到了55币。供应榜上HR的收购价也从60币涨到了65币。差价还是十币,但基数在涨。
"市场在膨胀。"方一鸣自言自语,手指在碎屏上划来划去,"供不应求,价格上扬。这是个牛市啊。"
林小禾端着碗从厨房出来,碗里是面条。她看了一眼方一鸣,又看了一眼桌上的亚克力牌,表情复杂。
"你嘴角破了。"
"没事。"
"你眼睛还是肿的。"
"过两天就好了。"
"你胳膊上那块纱布——"
"林小禾。"方一鸣打断她,抬头看着她,碎屏手机的光映在他脸上,让那只肿眼看起来有一点疯狂的亮光。"我要开公司了。"
林小禾把面条碗放在桌上,筷子搁在碗沿上。"嗯。"
"你不拦我?"
"拦得住吗?"
方一鸣笑了。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真正笑出来,嘴角的伤口扯了一下,他"嘶"了一声,但笑容没收。
"拦不住。"他说。
当天下午,方一鸣在霉运市场接下了第一个"面试失败霉运"订单。对方是个应届毕业生,头像是一张证件照,眼睛大大的,看起来很紧张。需求备注写着:"下周面试,连续三次被拒。求求了,让我过这一次。"
方一鸣在屏幕上敲了两个字:
"成交。"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对面那家还没开业的"好运中介所"。
唐竞的咖啡杯在窗台上闪着光。
"来吧。"方一鸣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