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开业那天,方一鸣的办公室是客厅。
他把茶几挪到墙边,搬了一张折叠桌摆在正中间,桌上立着那块亚克力招牌,"霉运回收有限公司"八个字在晨光里闪着塑料特有的廉价光泽。林小禾搬来了她的笔记本电脑,又翻出一个旧蓝牙音箱连上手机,放了一首《好运来》。
"俗不俗?"方一鸣问。
"俗。"林小禾说,"但开业不放这个放什么?《国际歌》?"
方一鸣想了想,觉得她说的有道理。《好运来》就《好运来》吧,虽然他是收霉运的,但不妨碍他蹭好运的气氛。
他坐在折叠桌后面,把碎屏手机架在一个从垃圾桶旁边捡来的手机支架上,清了清嗓子,对着手机说了一句:"接单。10个求职者,回收'面试失败霉运'。"
手机屏幕闪了一下,霉运市场界面刷新,弹出一条通知:【需求已发布。等待匹配。】
"然后呢?"林小禾问,她端着杯咖啡坐在沙发上,看起来不像客服,更像监工。
"然后就等。"
"等多久?"
"我也不知道,昨天那单求职者匹配了三分钟——"
他的手机开始疯狂震动。一条接一条的匹配通知弹出来,快得方一鸣的眼睛跟不上。十秒钟之内,十个求职者的头像挤满了屏幕,每个人的备注栏都写着同样的关键词:"应届毕业生""连续失败""求求了"。
方一鸣眼睛亮了:"十单!全部匹配!林小禾你看到了吗?十单!"
"看到了,你手机别抖,快接。"
方一鸣深吸一口气,手指在碎屏上飞速点按。"回收""回收""回收""回收""回收"——每点一下,屏幕就闪一次绿光,余额里的幸运币数字就跳一下,从1变成6变成11变成16,一路涨到51。十单回收完毕,方一鸣的余额变成了51幸运币,每个求职者的"面试失败霉运"都打包好躺在"待转售"的文件夹里。
"接下来呢?"林小禾凑过来看他的屏幕。
"接下来去人才市场。"
"去人才市场干嘛?你又不找工作。"
"假装找工作。"
方一鸣揣上手机,穿上他那件灰色卫衣——昨天被踩过的鞋印已经洗掉了,但肩膀那块还有点皱——然后出了门。林小禾的声音从后面追过来:"你胳膊上的伤还没好!""赚钱要紧!"他头也不回地喊。
人才市场在市中心一栋老旧的大楼里,二楼整个打通成一个大展厅,几十家企业的招聘展位排成整齐的阵列,每个展位前面都挂着醒目的招工海报。方一鸣混在求职者的人群里,看起来跟周围那些手拿简历、神色紧张的年轻人没什么区别。他走到一个展位前面,假装在看招聘简章,眼睛却在扫视周围。
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检测到周围密集霉运源。人数:23人。类型:面试失败霉运(小霉)。是否批量回收?】
方一鸣犹豫了两秒钟。23人,太多了,他只需要10单。
"只回收前10个。"他对手机说,声音压得很低,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转头看了他一眼,方一鸣冲他笑了笑,"自言自语的毛病。"
他在展厅里慢慢走了一圈,像在挑选蔬菜。每经过一个神色紧张的求职者,他就偷偷点一下手机。第一个人,一个扎马尾的女生,正对着镜子练习自我介绍,嘴唇在抖——扫描、回收、完成。第二个人,一个穿正装却穿了一双运动鞋的男生,正在翻看手机里的面试攻略,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扫描、回收、完成。第三个人,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手里的简历捏得全是汗——扫描、回收、完成。
十单做完,方一鸣的余额从51变成了101,但"待转售"文件夹里的霉运也累积到了十个。他找了个角落蹲下来,点开霉运市场的供应榜,输入关键词"面试失败霉运收购"。搜索结果跳出来五条,全是企业HR发布的求购信息,报价从30币到60币不等,备注栏里统一写着:"用于削弱竞争对手候选人表现。越多越好。"
"越多越好。"方一鸣笑了,"来了。"
他把十份霉运打包,分别匹配给五家HR发布的需求,每单200元现金加50币。五分钟之内,他的微信收到五笔转账,总计2000元。手机里的幸运币也从101跳到了151,加上之前剩的1币,余额变成了152。他蹲在人才市场的角落里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然后站起来,对着头顶嗡嗡作响的日光灯管笑。
"日入两万。"他说,声音很轻,但嘴角咧到了耳朵根,"这生意能做。"
他的话音还没落,旁边一个HR展位的女工作人员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先生,你没事吧?"
"没事,"方一鸣收起手机,挺直腰板,"我在做市场调研。"
他走出人才市场,秋天的阳光暖融融地照在他脸上。他掏出手机,打开微信余额,看着那四位数,心里涌上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感。找工作找了八次没找到,结果开公司第一天就赚了——这感觉就像你花光所有钱买的彩票终于中奖了,虽然中的不大,但足够证明你不是傻子。
他正在想晚上要不要吃顿好的庆祝一下,一辆黑色轿车从旁边的水坑边飞驰而过,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道完美的抛物线,泥水不偏不倚地泼了他一身。
方一鸣站在人才市场门口的台阶上,从头到脚被浇了个透。灰色卫衣变成了斑点狗,牛仔裤的膝盖部分湿透了,脸上还挂着几滴水珠。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那辆已经驶远的黑色轿车,张了张嘴,苦笑。
"值了。"他说。
方一鸣回到出租屋的时候,林小禾正在沙发上敷面膜。她看到他浑身湿透的样子,面膜从脸上掉下来砸在大腿上。"你掉河里了?"
"被车溅的。"方一鸣把卫衣脱了扔进洗衣机,"钱到手了就行。"
"多少?"
方一鸣比了一个"二"的手势。
"二百?"
"再加三个零。"
林小禾的面膜又掉了。她张着嘴看着方一鸣,半天没说话。
"两万?"
"两万现金加一百五十币。"方一鸣把湿裤子也脱了,只穿着秋裤坐在沙发上,"按一比十换算,两万五。"
"一天?"
"一天。"
林小禾沉默了五秒钟,然后把面膜重新贴回脸上。"行吧,"她说,"你这公司比我的工资高。"
方一鸣笑了,但笑容还没展开就凝固了。他想起来一件事——他刚才只顾着数钱,忘了看霉运市场里那个关键信息。他拿起手机点开APP,在"待转售"文件夹里翻了一圈,确认了每一份霉运的"转售状态"——全部标记为"已接收",买方签收确认,霉运已经成功转移给了五家公司的HR。
"嗯,"他把手机放下,"系统提示说转售必须有人接收,不然霉运回归宿主。我的十单都有人接收。"
"那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方一鸣眨了眨眼睛,"如果没人接收,霉运真的会回来?"
"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我才不试。"
方一鸣把手机揣进口袋,决定先把这件事放一放。他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准备下楼买饭庆祝。但他刚走进电梯,门合上的一瞬间,"啪"的一声,灯灭了。电梯轿厢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方一鸣伸手去按紧急按钮,手指摸到冰冷的金属面板,按了三下,没有任何反应。他又掏出手机想打开手电筒,但屏幕亮起来之后他绝望地发现——没有信号,一格都没有。
方一鸣靠在电梯壁上,对着黑暗说:"第二波?"
黑暗没有回答他。
三十分钟后,电梯的门被保安从外面撬开了。方一鸣弯着腰从轿厢里爬出来,头发乱了,秋裤上蹭了一道灰,但总体还算完整。林小禾站在电梯外面,双手抱胸,表情介于幸灾乐祸和"我就知道"之间。
"欢迎回家,"她说,"霉运王子。"
方一鸣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值了。"
"值什么?你被困了半小时。"
"半小时换两万块,换算下来一分钟六百六十六块——"方一鸣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下,"这比我的时薪高多了。"
林小禾翻了个白眼,转身回客厅敷面膜去了。
方一鸣回到房间,躺在床上,掏出手机开始数钱。他把微信余额、支付宝余额、银行卡余额加了一遍,又加了一遍,确认无误之后才心满意足地把手机扣在胸口上。碎屏上映着天花板吊灯的模糊光影,他盯着那些裂纹,觉得它们像一张网,网里装着钱。
"叮咚。"
门铃响了。
方一鸣没动。他在想应该不是快递,因为他最近没买东西。不是林小禾,她有钥匙。不是老周,老周刚来过电话说在忙店里的生意。他翻了个身,准备假装没听见。
"叮咚。叮咚。叮咚。"
连续三声,急促的,带着一种"我知道你在家"的笃定。方一鸣叹了口气,从床上爬起来,趿拉着拖鞋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了一眼。
外面站着一个全身缠满绷带的人。
方一鸣愣了两秒,又看了一遍。确实是个全身缠满绷带的人,头上缠得像印度阿三,只露出两只眼睛和一张嘴,左胳膊打着石膏挂在胸前,右手拄着一根铝合金拐杖,两条腿上也有绷带,从膝盖一直缠到脚踝。
方一鸣打开门,看着门外这位"木乃伊",眨了一下眼睛。
"你找谁?"
木乃伊开口了,声音从绷带下面传出来,闷闷的,但方一鸣还是听出来了——
"方一鸣?"
"……唐竞?"
唐竞点了点头,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进来,方一鸣侧身让路,看着他以一种"骨折患者正在康复"的缓慢速度挪进客厅,然后艰难地把自己放在沙发上。绷带下面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但没有叫出声,说明他习惯了这个姿势。
"你这——"方一鸣站在客厅中间,指着唐竞,"你这怎么回事?我上午看你还挺正常的。"
"那是昨天。"唐竞把拐杖靠在沙发扶手上,"今天不正常了。"
方一鸣搬了个凳子坐到他面前:"你被车撞了?"
"比那个严重。"
"你从楼上摔下来了?"
"差不多。"
"你到底——"
唐竞伸出那只没打石膏的右手,吃力地解开缠在手臂上的绷带。一层、两层、三层,白色的纱布被一层层揭开,露出下面的皮肤——方一鸣凑近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冷气。那条手臂上密密麻麻全是淤青和伤痕,有的青紫像茄子,有的泛黄已经快好了,有的还在渗血。从手腕到肩膀,没有一个地方是完好的。
"你这个——"方一鸣往后靠了一下,"你这个是霉运?"
唐竞点了点头。"你那个APP叫什么?"
"霉运回收站。"
"我的是好运回收站。1.0版。"
唐竞从口袋里掏出他的手机,屏幕没有碎,但裂纹从背面传过来——他的手机壳裂了,像被什么东西砸过。他点开一个APP,界面跟方一鸣的有点像,也是扫描框,也是回收按钮,但少了一个选项。"你看,"他把手机转过来给方一鸣看,"我的只有回收功能。没有转售。"
方一鸣接过他的手机翻了两下。确实,"好运回收站1.0版"的界面上只有三个按钮:扫描、回收、查看余额。没有商城,没有转售,没有霉运市场。
"那你回收的霉运去哪了?"
唐竞用那只缠着绷带的手指了指自己。"全都压在我身上。"
方一鸣沉默了。他看着唐竞那张被绷带裹得只剩两个眼睛的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机里那个功能齐全的"霉运回收站2.0版",一时间不知道是该同情还是该庆幸。
"你回收了多少?"
"三十多单。全是小霉,后来接了几个大霉——"唐竞扯了一下嘴角,"然后就这样了。"
"你为什么不卖?"
"卖不了。"唐竞说,"我的APP没有转售功能。我问过系统,它说版本太低,需要升级。但升级条件是什么——"他停了一下,"需要先消耗一千幸运币。我哪来的一千幸运币?越回收越倒霉,越倒霉越没币,死循环。"
方一鸣用他的碎屏手机打开霉运市场,搜索了一下"好运回收站1.0版",没有任何结果。系统吞吞那个界面也没有任何关于其他APP的说明。他关上手机,看着唐竞。
"那你来找我——"
"合作。"
唐竞坐直了一点,虽然那个"直"也直不到哪去,石膏胳膊晃了一下,他疼得龇了龇牙。"我回收霉运,你帮我转售。利润三七分,你七我三。"
方一鸣不说话。
"你不需要承担任何霉运风险,"唐竞继续说,"回收的霉运转到我身上,你只需要找到买方把货卖出去。你赚差价,我拿分成。我身上的霉运越少,我就能收越多——"
"等一下。"方一鸣打断他,"你收的霉运转给你自己?你图什么?"
唐竞笑了一声,绷带下面传出一声闷笑。"图活着。"
他说这话的时候,方一鸣看到他的眼睛——那双从绷带缝隙里露出来的眼睛,带着一种"我不是在开玩笑"的平静。"我回收了三十单,霉运全压在我身上。我进过医院三次,被车撞过两次,家里电路烧了一次。我不转售出去,我就得继续倒霉。"
"那你也可以直接收手。"
"收手了,霉运还在我身上。"唐竞靠在沙发靠背上,"它不会因为你收手就消失。除非清零,或者——"他看了一眼方一鸣,"转售给你。"
方一鸣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那块亚克力招牌,看了看上面"霉运回收有限公司"几个字,又看了看沙发上那个缠满绷带的男人。
"三七分,"他说,"你负责回收,我负责转售。"
"成交。"
方一鸣伸出手。唐竞用那只没打石膏的右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心也是青的,像被人踩过一样。
方一鸣正要松开,他的碎屏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弹出一条红色的通知,字体比平时大了一倍:
【警告:转售需有明确接收方,否则霉运自动回归宿主。请确保每笔交易均有买方签收。】
方一鸣看了一眼,随手划掉了。他的手指继续在数钱。
"三七分,"他重复了一遍,"从今天开始。"
沙发上,唐竞靠着靠背,闭上了眼睛。绷带底下那张脸不知道是什么表情,但他的身体明显放松了一些。
窗外,天黑了。
方一鸣回到房间,把自己扔在床上,数了第七遍钱。然后他把手机放在枕边,碎屏上映着天花板吊灯的模糊影子。他闭上眼睛,嘴角是弯的。
三秒后他重新睁开眼,拿起手机,又数了一遍。
"两万。"他说,"明天再加个零。"
他关灯的时候,手机屏幕最后闪了一下,那条红色警告的残留还在通知栏里亮着。他没有点开看。
他睡着了。
梦中,他还在数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