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总部"开在客厅的第三周，方一鸣终于感受到了什么叫"业务繁忙"。

他坐在那张折叠桌后面，碎屏手机架在手机支架上，左手拿着一袋薯片，右手在屏幕上划来划去。霉运市场的行情像股票一样实时跳动，面试失败霉运的价格已经从65币涨到了75币，吵架霉运的需求量也在稳步上升，而供应榜上HR的收购价一直保持在60币上下——供需缺口越来越大。

"这说明什么？"方一鸣对着手机自言自语，"说明市场在膨胀。需求旺盛，供给不足，价格——"

"一鸣！"林小禾从阳台探头进来，手里拿着她的手机，贴在耳边，"有个客户问回收'考试焦虑霉运'，报价多少？"

"最低30，看量。"

"好嘞！"林小禾缩回阳台，继续跟客户讲价。她现在已经熟练地掌握了客服话术，从最初的"啊这个我也不太清楚"到现在的"亲，我们的报价是市场最低的哦，而且包售后"，只用了两周。方一鸣有时候觉得她比他有商业头脑。

他正在算今天的流水，客厅的门被撞开了。

"哐"的一声，门板撞在墙上弹回来，一个年轻男人冲进来，身后跟着一个扎马尾的女生，两个人脸上都带着那种"我已经忍了很久了"的表情。男生手里拿着一杯奶茶，女生手里拿着一袋没拆封的薯片，两人站在客厅中间，对视了三秒钟，然后同时开口。

"她跟我冷战三天了！"男生喊。

"他连我生日都忘了！"女生喊。

"我那天加班！"

"加班？你加的是哪个班？"

"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

"啪！"

男生把手里的奶茶砸在方一鸣的折叠桌上，奶茶杯裂了，珍珠飞出来溅了方一鸣一脸。方一鸣还没来得及擦，女生把手里的薯片扔过去砸在男生头上，薯片袋子爆开，满天飞的薯片像一场小型雪崩。

"你们——"方一鸣站起来，脸上挂着奶茶和珍珠。

"你摔人家东西干嘛！"女生尖叫。

"你不摔？你先扔的！"

"那是薯片！薯片砸不伤人！"

"你砸的是我！我受伤了！精神创伤！"

方一鸣深吸一口气，举起碎屏手机对准那对正在互殴的情侣。屏幕上的扫描框亮起来，自动对焦，然后跳出一行字：

【检测到情侣吵架霉运（小霉）·回收价30币。当前浓度：正在快速积累中。是否回收？】

"停！"方一鸣举起手机，声音比他想象中更大，"我来收！"

那对情侣同时转头看他。男生的手停在空中，女生的嘴巴还张着，两双眼睛一起看向方一鸣手里的碎屏手机。

"什么？"男生问。

方一鸣没有回答。他点了一下屏幕上的"回收"按钮，扫描框闪过一道蓝光，从男生头顶扫到女生头顶，然后弹出一条提示：

【情侣吵架霉运（小霉）·回收成功。获得30幸运币。】

那对情侣同时愣住了。男生缓缓放下举在空中的手，眨了眨眼睛，然后转头看向女生。女生的表情从愤怒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一种淡淡的温柔。她看着男生，男生看着她，两人对视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他们抱在了一起。

"宝宝——"女生哭着说。

"对不起——"男生也哭了。

方一鸣站在他们旁边，脸上还挂着奶茶珍珠，身上落满了薯片，手里举着碎屏手机，看起来像个刚从战场上下来的士兵。他看着那对拥抱的情侣，缓缓放下手机，嘴角抽了一下。

"好了，"他说，"门在那儿。"

男生和女生牵着手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方一鸣一眼，男生说："那个……谢谢你啊。"

方一鸣摆了摆手。

"你那个手机——"女生指了指他手里的碎屏，"是不是该换了？"

方一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还能用。"他说。

"要不要我帮你——"

"不用。"

情侣走了。客厅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窗外的风声和地上散落的薯片。方一鸣把脸上的珍珠一颗颗摘下来扔进垃圾桶，然后拿起手机，翻开"待转售"文件夹。

那30币的"情侣吵架霉运"正安安静静地躺在文件夹里，备注栏里写着"小霉·情绪型·建议转售给情感需求方"。方一鸣点开霉运市场，输入关键词"吵架需求"，跳出来一条信息：

【收购'让女友吃醋霉运'，出价80币。需求方备注：女友最近太淡定，需要刺激一下感情。】

方一鸣眼睛亮了。

"吃醋霉运？"他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吵架霉运"，又看了一眼那条需求，然后笑了。"这俩东西有区别吗？"

他把"吵架霉运"从"待转售"文件夹里拖出来，重新编辑标签，把"吵架"两个字删掉，打上了"吃醋"。系统提示：【正在重新匹配标签……匹配完成。建议售价：80币。】

方一鸣点了"确认转售"。五秒钟后，对方确认签收，80币到账。方一鸣看着余额从152变成了232，笑了。

三天后，方一鸣正在客厅里吃外卖，他的手机弹出一条通知。他打开一看，是霉运市场推送的"转售后效果反馈"——渣男阿凯的备注栏更新了一条新状态：【"吃醋霉运"接收成功。反馈：连续三天和女友吵架，女友已发现手机里的暧昧聊天记录，已分手。需求方评价：五星好评，效果显著。】

方一鸣差点把嘴里的饭喷出来。

"这么狠？"他擦了擦嘴角，又往下翻了翻，看到那条反馈下面还有一条附言——来自阿凯新发的一条需求：【现求购'恢复单身霉运'，已单身但不想被前女友纠缠。出价100币。】

方一鸣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那条需求沉默了三秒钟。"行吧，"他说，"你赢了。"

同一时间，他的微信收到一条好友申请，头像是一对情侣的合照，备注写着"感谢方总！我们和好了！想送您一面锦旗！"

方一鸣通过了申请。第二天，那对情侣真的送了一面锦旗来，红色的绒布上印着金色的字："霉运转运，一生平安。感谢方一鸣先生拯救我们的爱情！"方一鸣把锦旗挂在客厅的墙上，跟那块亚克力招牌挂在一起。

"以后来客户都先让他们看看这个，"他对林小禾说，"这叫成功案例。"

"你那个成功案例的基础是让另一个男人被甩了。"林小禾头也不抬地敲电脑。

"商业的代价。"

"你真是个人渣。"

"我是商业人渣。"

方一鸣站在客厅中间，看着墙上那面锦旗，又看了看窗外的街景。秋末的阳光照在玻璃上，整间客厅都亮堂堂的。他忽然觉得这间客厅有点小——折叠桌放不下更多的订单，挂锦旗的墙已经满了，林小禾的笔记本电脑塞在沙发角落，客户来了连坐的地方都没有。

"林小禾。"

"嗯？"

"我要租办公室。"

林小禾抬起头，表情平静地看了他一眼。"你说什么？"

"办公室。"方一鸣张开双臂比划了一下，"要那种有前台、有茶水间、有落地窗的。楼下最好有咖啡店，客户来了能喝杯咖啡再走。"

"你有病？"林小禾把电脑合上，"这房子不是挺好？房租便宜，水电你都不用交——"

"这房子是我家，"方一鸣指了一圈，"不是公司。我不能让客户来我家处理霉运。上次那对情侣把我奶茶砸了，薯片满屋都是——"

"那是你自己没躲开。"

"反正我要租办公室。"

他掏出手机，打开租房APP，搜了一圈，最后看中了一栋写字楼里的一间小办公室——月租三千五，水电物业另算，落地窗朝南，楼下确实有家咖啡店。方一鸣打了电话约了下午看房。

"你真的要租？"林小禾跟在他后面。

"真的。"

"你哪来的钱？"

"赚的。"方一鸣回头冲她笑，"前两天我赚了两万五，加上唐竞的分成，这月的房租早就够了。"

"唐竞那三成分红你还没给他——"

"月底统一结算。"

"……行吧。"

下午三点，方一鸣站在那间办公室里。落地窗确实很亮，阳光洒进来照得整个房间暖洋洋的，从十二楼望出去能看到半个城区的天际线。他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走了一圈，地板踩上去发出"咯吱"的声音，但他不在乎。他在窗边停下来，看着外面的天空，深吸了一口气。

"就这儿了。"

他当场签了合同，付了押金和第一个月租金。房东看了他的身份证，又看了他一眼："你是做什么的？"

"心理咨询。"

房东点了点头，递给他钥匙："那就好，之前有个租户搞什么传销——"

"我不是传销。"

方一鸣拿着钥匙走出写字楼的时候，阳光正好落在他的肩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钥匙，金属的凉意从指尖传来，真实得像握住了什么东西。

周末，方一鸣带着老周来"新公司"报到。老周换了一身干净的深蓝色制服——他说是以前在工厂上班时发的工装，一直没舍得扔——站在办公室门口，挺直腰板，像在军训。

"方总，"老周敬了一个不太标准的礼，"我负责啥？"

方一鸣想了想。"客服。有人来你就在门口说'欢迎光临霉运回收'。没人来你就泡茶。"

"泡茶？"

"我买了茶叶，在抽屉里。"

"收到！"老周冲过去拉开抽屉，果然看到一盒铁观音。他捧在手心里，表情虔诚得像捧着圣旨。

方一鸣站在落地窗前，把办公室的门推开，让外面的风吹进来。十二楼的风很大，吹得他的头发往后飞，他深吸一口气，对着窗外喊了一声：

"我是方一鸣！霉运之王！"

楼下路过的行人抬头骂了一句："神经病！"

方一鸣乐呵呵地退了回来。

第二天，他正在落地窗前站着发呆，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穿职业装的女人冲进来，手里拎着一个Gucci包，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她的脸上带着一种"我已经忍了很久了"的表情。

"方总！"她直接冲到他面前，"我听说你能收霉运！"

"你先坐下——"

"我坐不了！"她扶着桌子喘气，"我今天迟到了三次！三次！就因为那个破电梯！"

方一鸣看着她："你是——"

"姓王，王小姐，在楼上十六楼上班。"她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拍在桌上，"我每天早上八点出门，八点半到公司楼下，等电梯等到九点，每次都超重！每次都是我下来！今天九点半才到，老板脸都绿了！"

方一鸣拿出碎屏手机，对准她。扫描框亮起来，显示一行字：

【检测到电梯超重霉运（小霉）·回收价15币。是否回收？】

"你确定是霉运？"方一鸣问，"不是你的包太大占空间？"

"我换了最小的包！"

方一鸣点了回收。王小姐的手机没响，但她的肩膀明显松了一下。"好了？"她问。

"好了。"

王小姐将信将疑地走了。她走之后，方一鸣看了一下"待转售"文件夹，里面多了一行："电梯超重霉运（小霉）·建议转售给……"他搜索了一下霉运市场，需求榜上第一条跳出来——"收购'堵车霉运'，出价50币。需求方备注：希望让竞争对手堵在路上。"方一鸣把"电梯超重霉运"改了个名字，打包转售。

"完美。"他说。

然后他看了看时间，准备下班。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手指碰到碎屏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弹出一条他从未见过的通知：

【系统提示：霉运等级已解锁。当前可回收等级：小霉（已完成）、大霉（已完成）、厄运（未解锁）、死劫（未解锁）。注意：死劫不可转售，只能回收或销毁。详情请查看规则说明。】

方一鸣站在落地窗前，盯着那条通知看了三遍。

"死劫？"他念出声来，"是什么东西？"

系统没有回答。办公室的灯闪了一下。方一鸣回头，灯又恢复正常了。

"错觉吧。"他嘀咕了一句。

他拿起手机准备锁屏，但在屏幕暗下去的一瞬间，他隐约看到通知栏里一闪而过的两个字——"死劫"。

"……"

方一鸣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反正也用不上。"他说。

窗外天黑下来了。十二楼的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方一鸣裹紧外套，走出了办公室。

他没有回头看手机。

屏幕彻底暗下去之前，那两个字还留在通知栏的角落里，像一只还没睁开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