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一鸣正在落地窗前晒太阳。

十二楼的光线正好，秋末的太阳斜斜地照进来，暖洋洋地铺在办公桌上、地板上、还有他那张一直没换的折叠椅上。他靠在椅背上，左手端着一杯老周泡的铁观音，右手刷着霉运市场，整个人呈现出一种"老板刚刚起步但已经学会享受生活"的松弛感。

老周在门口拖地，拖把在地板上划出均匀的弧线，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自从入职以来，老周每天都把办公室收拾得一尘不染，比保洁阿姨还勤快。

"方总，"老周说，"茶够浓不？"

"够。"

"要不要再加点热水？"

"不用。"

"那——"

"老周，你歇会儿。"方一鸣放下茶杯，"你是客服，不是保洁。"

老周放下拖把，在椅子上坐下来，但屁股只沾了三分之一的椅面，腰板挺得笔直。"没事儿，我闲不住。以前在店里也是，擦桌子擦一天——"

方一鸣正要接话，他的碎屏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他低头一看，屏幕中间弹出一条加粗的通知：

【霉运有效期剩余：23小时。】

"什么有效期？"方一鸣愣了一下，然后想起前两天收的那单"电梯超重霉运"。他点开"待转售"文件夹，果然看到那行标注还安静地躺在里面——"电梯超重霉运（小霉）·已回收·待转售·剩余有效期23:04:37"。

"这玩意儿还有保质期？"他抓了抓头发。

系统没有回答他。但"待转售"的图标旁边多了一个小小的倒计时数字，正在一秒一秒地往下跳。方一鸣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秒，然后烦躁地把手机扣在桌上。

"这破玩意儿到底谁要啊？"他趴到桌上。

老周端着茶走过来："方总，要咖啡吗？"

"我在思考经济学。"方一鸣抬起头。

"咖啡有提神的效果。"

"我的经济学不需要提神，需要买家。"

他重新拿起手机，打开霉运市场，在搜索栏里输入"收购霉运"。屏幕刷新了一下，跳出来一长串需求列表，大部分是求职者求收"面试失败霉运"，少部分是情侣求收"吵架霉运"，还有几个莫名其妙的——"收购开会打瞌睡霉运，出价20币"、"收购忘带钥匙霉运，出价15币"。方一鸣划了三页，没一条跟电梯有关。

他正准备放弃，手指划到第四页底部时，看到一条不起眼的小需求：

【收购'学员放鸽子霉运'，出价50币。需求方备注：本人健身教练，学员总放鸽子，太累了，想休息一天。】

发布者的头像是一只肌肉发达的卡通猫，昵称叫"刘哥不举铁"。

方一鸣盯着这条需求看了十秒钟，然后缓缓地从桌上抬起头来。他的嘴角先是抽了一下，接着上扬，最后变成了一种"老子终于找到了"的笑容。

"天才！"他拍了一下桌子，"天才啊！"

老周吓了一跳："方总？"

"学员放鸽子霉运！跟电梯超重有什么关系？"方一鸣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速操作。他把"电梯超重霉运"从"待转售"文件夹里拖出来，打开标签编辑框，把"电梯超重"四个字删掉，打上"学员放鸽子"。然后他点了"确认转售"，选择匹配刘哥那条需求。

系统提示：【匹配中……标签相似度78%。确认转售？】

"确认。"

十秒钟后，对方的头像亮了。刘哥发来一条消息："收到了！谢谢老板！"后面跟了一个比心表情。方一鸣还没来得及回复，另一条消息又弹进来——刘哥发来的语音。

他点开听了。刘哥在语音里笑得像个傻子："兄弟，我这单收得太值了！明天学员肯定全放我鸽子！我终于能歇一天了！"

方一鸣笑了，回了一条文字："好用的话给个五星。"

"必须的！下次还找你！"

方一鸣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五十币到账，余额从二百三十二变成了二百八十二。虽然这单赚得不多，但他觉得比之前任何一单都痛快——因为他把一个没人要的霉运包装成了一个有人抢的产品。这就是商业的魔法。

"方总，您笑什么呢？"老周问。

"笑钱。"方一鸣说。

第二天一早，方一鸣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一听，对面传来王小姐激动到颤抖的声音："方总！我成功了！"

"什么成功了？"

"电梯！我今天进电梯，没超重！进去的时候还有空位！我八点半就到了公司！从来没有这么早过！"

方一鸣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她喊完才放回来。"不客气，五星好评哦。"

"必须的！我这就给你写！"

挂了电话，方一鸣从折叠椅上站起来，去饮水机接了杯水。他端着水杯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街道，秋风吹起几片落叶。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魔术师，手一挥就能改变别人的生活。虽然他自己会因此付出一点代价——手机碎了、脸肿了、被困电梯了——但那些都是"商业的代价"，而商业的代价可以用赚来的钱来抚慰。

想到这里，他看了看时间——下午六点半，可以下班了。他拿起外套准备走，老周已经先一步帮他按了电梯。

"方总，明天见。"

"明天见。"

方一鸣走进电梯，门关上了。他靠在电梯壁上，掏出手机准备看一眼今天的总收入。屏幕亮起来的一瞬间，灯灭了。

电梯轿厢陷入黑暗。

"又来？"方一鸣对着黑暗说。

黑暗没有回答他。他伸手去按紧急按钮，按了一下，没反应。又按了一下，还是没反应。他掏出手机想开手电筒，但屏幕显示"无服务"。一格信号都没有，就像这间电梯是一个密封的铁盒子，把一切信号都挡在了外面。

方一鸣靠在电梯壁上，叹了口气。"行吧，"他说，"上次等了半小时，这次——"

他没说完。他低头看了一眼时间，六点三十五分。然后他闭上眼睛，开始数数。

电梯再次打开的时候是七点零八分。保安撬了门，满头大汗，举着扳手连声道歉："先生，这电梯最近老出问题，物业已经报修了——"

方一鸣从轿厢里爬出来，头发乱了，外套袖子蹭了一道灰，膝盖稍微有点疼，但总体还算完整。他抬头看了看走廊尽头的窗户，天已经黑了，路灯在街道上投下一串黄色的光斑。

他走出写字楼大门，冷风扑面而来。他裹紧外套，正准备打车回家，手机突然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刘哥发来的语音。

方一鸣点开听。刘哥在语音里笑得比昨天还夸张："方总！兄弟！绝了！今天六个学员，五个没来！还有一个发消息说'教练我发烧了'！我在健身房躺了一整天！太爽了！下次还要那单！再给我来一打！"

方一鸣站在马路边，秋风吹他的头发。"那是限量款，"他对着手机说，"下次要加价。"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刚才在电梯里蹭破了一小块皮，正在缓慢地渗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创可贴——自从开始做这行，他口袋里永远备着创可贴——弯下腰贴好，站起来，笑了。

值了。

方一鸣回到办公室的时候，林小禾已经来了。她坐在他的折叠椅上，翘着腿，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看起来像是来查岗的。她看到方一鸣膝盖上那块新鲜的创可贴，没说话，只是挑了挑眉。

"电梯。"方一鸣说。

"又被困了？"

"三十二分钟。"

"比上次多两分钟。"

"进步了。"

林小禾翻了个白眼，但没继续追问。她把自己的电脑转向他，屏幕上是霉运市场的后台界面。"你收到了吗？系统刚才弹了一条新通知。"

方一鸣凑过去看。屏幕正中是一条系统公告，字体比平时大了一号，加粗的黑色字在白色背景上格外醒目：

【霉运等级详细说明：

小霉：手机碎屏级/轻微身体损伤/轻度社会尴尬。

大霉：入院级损伤/警察介入级纠纷/轻度财务损失。

厄运：破产级/严重法律纠纷/住院一个月以上。

死劫：癌症/死亡/不可逆生命终结。

注意：死劫不可转售，只能回收或销毁。

销毁需消耗10000幸运币，霉运会随机转移至另一人。】

方一鸣站在电脑前，把那几行字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他的目光停在最后一行——"霉运会随机转移至另一人"。

"什么？"他说。

林小禾抬头看他："什么什么？"

"这个。"他指着屏幕上的"随机转移"。"转移给谁？"

"不知道。系统没说。"

方一鸣掏出自己的碎屏手机，点开霉运回收站的主界面，在设置菜单里翻了一圈，找到了同样的说明文字。他犹豫了一下，对着手机说了一句："死劫怎么处理？"

沉默。然后他的手机里传来一个声音——那是一种合成音，但不刺耳，甚至有点温和，就像AI语音助手刚刚学会了礼貌。

"死劫不可转售，"合成音说，"只能回收或销毁。销毁需消耗10000幸运币，霉运会随机转移至另一人。"

方一鸣把手机拿远了半尺，又拿回来。"你——你说话了？"

"我是系统助手吞吞，随时为您解答疑问。"

"你以前只打字。"

"宿主首次达到大霉级回收量，语音功能已解锁。"

方一鸣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警惕。他想了想，又问了一句："那随机转移是什么意思？就是我不知道会转到谁身上？"

"是的。"

"那万一转到好人身上呢？"

系统沉默了一秒，然后用那种温和的合成音说："概率问题，本APP不负责。"

方一鸣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屏幕上的说明文字，忽然觉得脚底有点发凉。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他回收了一个人的癌症霉运，花一万幸运币销毁，然后那个霉运随机飞出去，砸在另一个人的头上。那个人可能是陌生人，可能是朋友，可能是林小禾。

他打了个寒颤。

"所以，"林小禾合上电脑，"死劫你别碰。"

"我当然不碰。"

"你刚才犹豫了。"

"我没有。"

"你犹豫了零点五秒。"

方一鸣看着她，张了张嘴，没说话。

林小禾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钻进来，吹得桌上的文件翻了两页。"你这公司，"她说，"迟早出事。"

方一鸣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被风吹乱的树梢，说了一句："出事也是别人的事。"

林小禾没接话。她拿起遥控器打开了墙上的小电视——那是方一鸣前两天从二手市场淘来的，挂在那面挂锦旗的墙上，画质模糊但能看。电视里正在播晚间新闻，女主播的声音从劣质音响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电流的杂音。

"本市近日发生多起离奇横祸，据本台记者统计，过去一周内共发生电梯坠落事故四起、高空坠物事故七起、车祸连环追尾事故三起。相关专家称，此类事故集中发生概率极低，疑似统计学意义上的'霉运聚集'现象……"

方一鸣从椅子上直起了身体。

电视屏幕上闪过一段监控画面——一个电梯轿厢从高空坠落，然后是满地碎玻璃的街道，再然后是高速公路上连成一串的车尾灯。女主播的声音继续响着："气象部门表示，近期天气状况良好，无法解释此类异常现象……"

"霉运聚集，"方一鸣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什么意思？"

林小禾关掉了电视。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风声和他们两人的呼吸。"意思是，"她说，"你收回来的霉运，可能不只是压在你身上，还在周围扩散。"

方一鸣看着已经黑掉的电视屏幕，忽然想起刚才系统说过的"随机转移"。他本来以为那只是死劫的规则，但如果霉运本身就会"聚集"呢？如果那些被回收的霉运并没有完全消失，而是像水一样渗透到周围的生活里，造成连锁反应？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唐竞。

方一鸣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喂"，唐竞的声音就从话筒里炸了出来。他的声音很兴奋，兴奋到有点不对，背景里还有"哐"的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砸在了地上。

"一鸣！我接了个大单！"

"什么单？"

"投资暴雷霉运！厄运级别！客户出价十万！"

方一鸣整个人僵住了。"你疯了？厄运你也接？你全身绷带还没拆完——"

"富贵险中求！"唐竞的声音在抖，但不是在害怕，是在——亢奋。"我已经回收了！你赶紧帮我转售！只要找到买家就行！"

"你等一下——"

"找到买家你抽三成！不不不，四成也行！你快点！"

电话里又传来一声巨响，像柜子倒地的声音，然后是一阵尖锐的杂音，然后电话断了。方一鸣把手机举到眼前，屏幕上弹出一条系统通知：

【唐竞发来霉运包裹·厄运（投资暴雷型）·有效期48小时。请尽快处理。】

方一鸣盯着那条通知，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窗外又一阵风吹进来，吹得桌上的文件哗啦啦地翻页。林小禾站在门边看着他，没有说话。

"厄运，"方一鸣低声说，"他接了厄运。"

他的手指距离屏幕上的"拒绝"按钮只有一厘米。

但那一厘米，他没有按下去。

"……"方一鸣看着碎屏上那个倒计时——47小时59分钟——然后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帮他想办法。"他说。

"你确定？"

"不确定。"他睁开眼，"但我总不能看着他死。"

窗外，夜风还在吹。

吹得那片"死劫"两个字仿佛还在手机屏幕的角落里闪着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