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一鸣坐在办公室里,盯着手机屏幕已经看了四十分钟。
"投资暴雷霉运"的挂售信息挂在霉运市场最显眼的位置,加粗、标红、置顶,出价5000幸运币。他把定价定得很高——高到如果有买家,他能净赚至少两倍。但他心里清楚,这玩意儿没人会买。谁会花钱买一个让自己投资暴雷的霉运?除非那个人疯了。
他等了一上午。没有人点开过那条信息,连浏览记录都是零。
"降价吧。"他对旁边的老周说。
老周正在擦窗台:"降到多少?"
方一鸣咬了咬牙,把价格改成了3000币。系统提示更新成功,他刷新了一下页面,浏览量从零变成了零。
"还是没人。"方一鸣把手机扔在桌上。
老周放下抹布走过来:"方总,那个投资暴雷——"
"厄运。系统叫厄运。"
"厄运。没人要的话,会怎么样?"
方一鸣想起系统说过的那句话——"转售需有明确接收方,否则霉运自动回归宿主。"他把这句话告诉了老周。老周听完沉默了五秒钟,然后说了一句:"那唐总岂不是……"
方一鸣已经拿起手机拨了唐竞的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起来了,但对面传来的声音不像唐竞平时那种故作轻松的腔调。他的声音很急,背景音里还有乱七八糟的动静,像是有人在翻箱倒柜。
"一鸣?找到买家了?"
"没有。"方一鸣说,"挂了一上午,浏览量是零。你那边怎么样了?"
"我这边——"唐竞的话说到一半,背景里传来"哐"的一声巨响,像是柜子倒了。唐竞的声音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我这边没事。你再挂一会儿,再等等。"
"唐竞——"
"再等等!"唐竞喊了一声,然后电话断了。
方一鸣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的提示,心里涌上一种不太好的预感。他重新打开霉运市场,把"投资暴雷霉运"的价格又降了一档——2500币。然后他又刷新了一下页面,浏览量还是零。
那天晚上,唐竞坐在自己家的沙发上。
他的手一直在抖。手机屏幕上是炒股软件的界面,红绿交错的K线图像一条抽搐的蛇。他前天重仓买的那支股票,今天开盘就跌停了。他本来以为只是暂时的回调,但接下来是第二个跌停、第三个跌停,三十分钟之内,他的持仓从盈利变成了清零。
他看着账户余额从六位数变成了零,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笑。
他还没来得及哭,楼下传来一声巨响。
唐竞从沙发上跳起来,冲到窗边往下看。他的车停在楼下的露天车位——一辆白色的二手宝马,他花了八万块买的,去年刚还清贷款——此刻车顶正中间凹下去一个巨大的坑,旁边散落着碎瓦片和泥土,而他的挡风玻璃碎成了蛛网。
他冲下楼,站在车旁边,看着那个被砸穿的窟窿,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花盆还在副驾驶座上躺着,里面的土洒了一地,那株他养了三年的绿萝被压成了绿色果酱。
他的手机响了。是房东。
"唐竞,房租你拖欠三个月了,明天再不交你就搬走。"
"我明天交!"唐竞的声音抖了一下,"明天一定——"
"你的银行卡余额我查过了,"房东的声音很平静,"零。"
唐竞的手机滑落在地上。他靠着车门慢慢坐下去,坐在那摊碎玻璃和泥土中间,后背抵着被砸穿的车顶,眼睛盯着黑暗中的某一点。
"霉运回归宿主,"他的手机屏幕亮着,系统提示在黑暗中格外刺眼,"厄运将持续72小时。"
他大叫了一声。
第二天早上,方一鸣的办公室门被推开了。
方一鸣正在喝茶,看到门口那个人的时候,他的茶杯停在半空中没放下来。唐竞站在门口,全身缠着新绷带,比上次来的时候还要厚,左眼青紫肿得像颗核桃,嘴角裂了一道口子,右胳膊打着石膏,左手拄着拐杖——上次是右手,这次换了左手,说明他的右手也废了。
"唐竞——"
唐竞没有回答。他松开拐杖,膝盖一弯,整个人跪在了方一鸣办公室的地板上。拐杖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绷带下面传出一声压抑的痛哼,但他没有站起来。
方一鸣放下茶杯走过去:"你先起来——"
"起不来。"唐竞的声音很哑,像三天没喝水,"你帮我收走。"
方一鸣掏出碎屏手机,对准唐竞扫了一下。屏幕上的扫描框亮起来,然后跳出一行字:
【检测到厄运缠身·类型:投资暴雷霉运(已激活)·剩余时效:68小时。回收价:10000幸运币。是否回收?】
方一鸣看着那个"10000",心里凉了一下。"一万币。"他说,"你付得起?"
唐竞抬起头,那只肿着的眼睛看着他。"我没钱。"
方一鸣把手机收起来。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唐竞,绷带缝隙里露出的那只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但里面有一种"我知道我完了"的平静。方一鸣叹了口气,伸手去扶他。唐竞借着他的力气站起来,拐杖重新拄稳,然后一瘸一拐地挪到方一鸣的折叠椅上坐下来。
"我以为是机会。"唐竞说。
方一鸣把茶水递给他。唐竞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接过去,喝了一口,杯沿抵着嘴角的伤口,他皱眉但没有停。
"我以为能赚十万,"唐竞继续说,"结果倒贴了一百万。"
"一百——你怎么欠的?"
"股票爆仓。车被砸了,维修费三万。房租欠了三个月,房东说今天不交就起诉。"唐竞靠在椅背上,绷带下面的身体微微发抖,"还有我前妻——上个月刚离的,分了她二十万。"
方一鸣在他对面坐下来。"至少你离过婚,"他说,"我连女朋友都没有。"
唐竞虚弱地笑了一声,嘴角扯动伤口,他"嘶"了一下。"你想要?送给你。"
"滚。"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唐竞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被绷带缠满的手,从指尖到手腕全是青紫色的痕迹。他忽然说了一句:"你知道谁付得起那一万币吗?"
方一鸣看着他。
"那些真正倒霉的富人。"唐竞抬起头,唯一没受伤的右眼亮了一下,"癌症晚期患者,肯出几十万甚至上百万换一个正常人生。破产的富豪,愿意倾家荡产买一个东山再起的机会。被通缉的贪官,愿意花任何代价让自己不被抓住。"
方一鸣没有接话。
"他们出得起钱,"唐竞说,"出得起币。只要你能找到他们——"
"够了。"
方一鸣站起来,走到窗边。十二楼的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云层压得很低,看起来快下雨了。他看着那些低垂的云,没有说话。
唐竞坐在椅子上,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方一鸣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系统吞吞的提示:
【累计回收50单,解锁"全球霉运地图"。当前积压霉运值:34%。】
"全球霉运地图?"方一鸣打开那个新解锁的功能,一张世界地图在屏幕上展开,密密麻麻的红点分布在地图的各个角落。红点最密集的地方是——他放大了地图,发现中国区域的红色格外醒目,而最亮的那个红点,就在他所在的城市。
"积压值34%,"系统吞吞的声音响起来,"建议宿主控制回收量,避免霉运聚集。"
方一鸣看着那些红点,又回头看了一眼坐在椅子上的唐竞。唐竞已经从椅子上滑到了地上——不是跪着,是坐着,后背靠着椅腿,头歪在肩膀上,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绷带下面那张脸看不清楚,但他的身体不再发抖了。
方一鸣拿起手机,准备退出地图界面。但他还没来得及点"关闭",一条新消息弹了出来:
【新客户:赵总·需求类型:商业官司霉运(厄运级)·报价:300万人民币+5000幸运币。】
方一鸣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他看了一眼那条消息,又看了一眼窗外的天空,又看了一眼靠在椅子腿上的唐竞。唐竞睡得很沉,睫毛在绷带边缘轻轻颤了一下。
"300万,"方一鸣低声重复了一遍,"加五千币。"
他的手指悬在"接单"按钮上方。屏幕的微光照着他的脸,把他的表情照亮了一半——那半张脸上有一种复杂的、矛盾的、正在挣扎的东西。
他没有按下去。
但他也没有把手机收起来。他就那么举着手机站在窗前,看着窗外越来越低的云层。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文件翻了两页。老周从门口探头进来,看到方一鸣站在窗前,又看到唐竞靠在椅子上睡着了,又默默地退了出去。
方一鸣的手指放在屏幕上方,没有点"接单"。
但也没有移开。
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云层终于承受不住重量,开始落雨。雨滴打在落地窗上,顺着玻璃滑下来,把窗外的城市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光影。
方一鸣看着自己映在窗上的倒影——那个举着手机的、只有半边脸被照亮的年轻人。
"……再看看吧。"他说。
然后他锁了屏,把手机放进了口袋。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办公室里只剩下唐竞平稳的呼吸声和雨打玻璃的细碎声响。方一鸣走回桌前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苦的。
他放下茶杯,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那张老周送来的名片——地产公司、赵总、一个手机号。
他看了一会儿,把名片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窗外,雨还在下。
远处传来一声闷雷。
"再看看吧。"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
但他的手指已经下意识地摸向了桌上的手机。
屏幕亮起来的一瞬间,雨声忽然变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