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总来的时候带了三个行李箱。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白衬衫,袖口的扣子是金色的。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色西装的律师,一个拎公文包,一个抱文件夹,两人走路的姿态都很整齐,像受过训练的护卫。赵总走进方一鸣办公室的那一刻,整个房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空气变沉了。
方一鸣还坐在那张折叠椅上喝茶,看到赵总进来,他放下杯子站起来。他本来想说"您好请坐",但赵总已经伸手把三个行李箱提到了桌上。
"打开。"赵总说。
两个律师同时伸手,把行李箱的锁扣按开。三只箱子同时弹开,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红色钞票,一捆一捆,像砖头一样堆满了三个箱子。办公室里的光线在那瞬间似乎亮了一下,钞票的红色把整个房间映得暖洋洋的。
方一鸣站在原地,眼睛没有动。他看着那些钞票,喉咙里滚了一下——不是说话,是吞口水。
"三百万。"赵总说,"现金。你点了。"
方一鸣终于把目光从钞票上移开,看向赵总的脸。赵总看起来四十多岁,头发梳得很齐,五官周正,但眼角有很深的纹路,像是常年皱眉留下的痕迹。他的嘴唇抿得很紧,整个人带着一种"我马上就要赢了但还差最后一步"的紧绷感。
"商业官司霉运,"赵总说,"收走它。"
方一鸣掏出碎屏手机,对着赵总扫描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检测到商业官司霉运(厄运)·回收价3000幸运币·霉运来源:商业合同纠纷(涉案金额1800万)。备注:对方已提起刑事诉讼,建议谨慎处理。是否回收?】
"厄运。"方一鸣说。
赵总看着他。
"这霉运会让我怎么样?"方一鸣问手机。
系统的合成音从碎屏里传出来,温和、平稳:"随机,但大概率涉及法律纠纷。"
方一鸣还没来得及回答,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林小禾冲进来,一步跨到方一鸣和赵总之间,伸手去拿他手里的手机:"你疯了?厄运会要你命!"
方一鸣躲了一下,手机没被她抢走。"三百万。"他说。
"三百——你知道ICU一天多少钱吗?"
"我知道。"
"一天两万!三百万只够住——"林小禾抬头心算了一下,"一百五十天!不到半年!"方一鸣低头看了一眼箱子里的红色钞票,然后又抬起头。"那我住便宜点的ICU。"
林小禾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赵总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表情没有变化。他等林小禾住口之后,才缓缓开口:"方总,三百万。你只需要点一下手机。对面撤诉了,我就走。你继续做生意,我也继续。"
方一鸣看着赵总,又看了一眼箱子里的钱,然后低头看了一眼碎屏上那个"3000币"。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点了一下屏幕上的"回收"。
手机屏幕闪过一道蓝光,从赵总头顶扫到脚尖。进度条在零点五秒之内走完,然后弹出一行字:
【回收成功。商业官司霉运(厄运)已转移至宿主。】
赵总的手机响了一声。他掏出来看了一眼,那个紧抿的嘴角忽然松开了一点点——他抬起头,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眼角的纹路浅了。"撤诉了。"他说。
方一鸣还没来得及说话,赵总已经走过来,一把抱住了他。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的拥抱,用力、短暂、带着一点不容拒绝的强势。赵总拍了拍他的后背,说了一句:"恩人。"然后松开,转身,带着两个律师走了。
办公室门关上的时候,方一鸣还站在原地,左肩被赵总拍得有点疼。他低头看着三个箱子里的钞票,伸手拿起一捆,翻了翻,是真的。
然后门又被推开了。
不是赵总,是两个穿制服的警察。方一鸣把钞票放回箱子里,但动作慢了一拍,那个警察已经看到了桌上的三箱现金。"方一鸣?"左边的警察说。
"……是。"
"涉嫌商业诈骗,请跟我们走一趟。"
方一鸣低下头,看到自己的手机屏幕上弹出了一条新通知:【霉运触发·法律纠纷。建议聘请律师。】他还没来得及看完,一只手已经铐上了他的手腕——冰凉的、金属的,锁扣"咔"一声扣紧。他抬起头,看到林小禾站在门口,嘴巴张着,眼睛瞪大,然后她喊了一声:"我找律师!"
方一鸣被带出办公室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三个行李箱,那些红色钞票还整齐地码在箱子里,像一座没人动的砖墙。
然后他被人推了一下,往前走了。
看守所的审讯室很小,四面是灰色的墙,没有窗户,只有头顶一盏灯发出惨白的光。方一鸣穿着橙色的囚服坐在铁栏杆后面,手腕上的铐子已经解了,但铁栏杆横在他面前,把他和外面的世界隔开了。
对面坐着一个中年警察,脸上没什么表情。
"赵总举报你收了300万帮他做伪证。"警察翻了一下手里的文件夹。
"我没有。我是帮他转运。"
警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转运?"
"就是——"方一鸣想解释,但话到嘴边,他自己都觉得离谱。"就是……收走他的霉运。"
"霉运。"警察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脸上还是没有表情。"你再说一遍。"
"我知道你不信,但你上网搜我抖音——"
"方一鸣,"警察合上文件夹,"你现在最该做的是坦白交代,不是编故事。"
方一鸣靠在椅背上,铁栏杆的冰凉透过衣服传到他的后背。他张了张嘴,没有再说下去。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
那天晚上他被关进了一间大监室。同屋有七个人,三个是壮汉,一个看起来像小偷,一个像酒驾的,还有两个方一鸣看不出来是什么。壮汉里的老大走过来看了看他,问了一句:"你犯什么事?"
"帮人转运。"
老大愣了一秒。"运毒?"
"差不多。"
老大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没再问。但后来有人让他洗袜子,有人让他铺床,有人睡觉的时候故意把脚伸到他那边。方一鸣靠着墙蹲在角落,把脸埋进膝盖里,小声说了一句:"下次再也不接厄运了。"
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下次一定。"
他说完这句话,旁边有人踹了他一脚。"嘀咕什么呢?"
方一鸣没有抬头。他把脸埋得更深了。
48小时后,林小禾带着律师来了。方一鸣走出看守所大门的时候,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外面——林小禾站在台阶下面,旁边是一个戴金丝眼镜的律师,手里拎着他的手机。
"赵总撤诉了,"林小禾把手机递给他,"他的举报材料全是伪造的,监控录像证明他自己让人干的。他的官司赢了,但把你推出去顶罪。"
方一鸣接过手机,开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先看到的是微信转账通知——四十五万,备注"尾款";然后是银行短信——三百万已到账;再然后是支付宝的一条消息——"赵总给您转账五十万,备注:精神损失费。"
"四百五十万。"他说。
林小禾看着他。"你的案底消不掉。涉嫌商业诈骗,证据不足释放。"
方一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几条转账记录,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案底记录——那行字在手机里躺着,像一道摘不掉的标签。他把手机收起来,点了点头。
"走吧。"
回办公室的路上,林小禾一直没说话。方一鸣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道,忽然看到路边围了一群人,消防车和救护车停在旁边,有人站在楼下仰头望着什么。他问了一句:"怎么了?"林小禾看了一眼,说:"电梯坠落。又一起。"
方一鸣的视线从那片人群上移开,看向车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跟前几天那个——"
"嗯。"林小禾说,"跟之前那单好像。"
方一鸣没有接话。他看着窗外后退的城市,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三天前他接了一单商业官司霉运,今天街上就多了一起电梯坠落。他不确定这两件事有没有关系,但那个"好像"像一根细刺,扎在他心里。
回到办公室的时候,老周已经泡好了茶。方一鸣在折叠椅上坐下来,看到桌上的三个行李箱已经被拿走了——林小禾应该是在保释期间替他处理了。桌上只剩下他的碎屏手机和一沓单据。
"方总,"老周端着茶走过来,"您那个——"
"钱到账了。"方一鸣说。
老周把茶杯放在他面前。"那……值得吗?"方一鸣端起茶杯,看着杯里的铁观音在热水中缓缓舒展。"值……吧?"他的语气不确定。老周没有追问,退到门边继续擦窗台去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方一鸣喝完一杯茶,正要站起来,门被推开了。
唐竞拄着拐杖走进来。他身上的绷带比上次薄了一些,脸上的青紫也淡了一些——上次来的时候左眼是肿的,这次虽然还有淤青但能睁开了。他走进来的时候没有拐得很慢,步伐比之前稳了一点,但脸上没有笑。
方一鸣看着他:"你怎么来了?"
"我找到了。"唐竞说。他在方一鸣对面坐下,把手里的拐杖靠在桌边,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方一鸣低头看着那张照片——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女人,头发掉光了,脸色蜡黄,但对着镜头在笑。她大概六十多岁,瘦得像一把干柴,可她的眼睛很亮。
"王阿姨,"唐竞说,"肺癌晚期,医生说最多三个月了。她想在死前去三亚看一次海。出五十万,求收走她的癌症霉运。"
方一鸣看着照片上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没有说话。
"接收方我也找到了,"唐竞继续说,"一个抑郁症患者,叫小陈。他说反正自己也不想活了,用癌症加速死亡,对他来说是一种解脱。"方一鸣的手指停在照片边缘,没有拿起来。他的手机震了一下,弹出一条通知:
【死劫交易·是否执行?提示:死劫不可转售,只能回收或销毁。销毁需10000幸运币,霉运随机转移。】
方一鸣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唐竞在旁边看着他,林小禾站在门口看着他。整个办公室里只有风扇转动的嗡嗡声和窗外遥远的车流声。
"让我想想。"方一鸣说。
唐竞站起来,拄着拐杖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方一鸣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但那不是笑——是一种"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的表情。"别想太久,"他说,"王阿姨等不了。"
门关上了。方一鸣坐在折叠椅上,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死劫交易"的通知,他的手指还在颤抖。他没有点"确认",也没有点"拒绝"。他就那么看着屏幕,看着照片上那个女人亮晶晶的眼睛,看着自己映在碎屏上的脸,那张脸上有一种复杂的、矛盾的、正在挣扎的东西。
窗外起风了,吹动窗台上的落叶。
方一鸣把手机扣在桌上,闭上眼睛。
"让我想想。"他对自己又说了一遍。
但照片上王阿姨的眼睛还在他眼前,亮晶晶的,像最后一点灯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