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阿姨进来的时候,方一鸣正在喝茶。
他听到轮椅碾过门槛的声音,抬起头,看到一张蜡黄的脸。那张脸瘦得像一张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头发掉光了,头皮上只剩下稀疏的几根白色绒毛。但她穿着一件红色的外套——很旧了,袖口磨得发白,但红色还在——像是在对什么人说"我还没放弃"。
她身后跟着一个中年女人,推着轮椅,手指很用力地握着把手,指节发白。女人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方一鸣注意到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轮椅停在了方一鸣的办公桌前。王阿姨抬起头,对着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短,像一个习惯性的动作,但她的眼睛很亮。方一鸣见过那双眼睛——在唐竞上次带来的照片上,亮晶晶的,像灯油。
"方总,"王阿姨的声音很轻,沙哑的,像被砂纸磨过,"我肺癌晚期,医生说最多三个月了。"
方一鸣放下茶杯,没有说话。
"我想去三亚看一次海。"王阿姨说,"我这辈子没出过省。年轻时说要去看海,一直没去成。后来忙,后来病了,后来就没机会了。"她停了一下,"您收走我的癌痛,让我不疼不痛地去看一次海。"
方一鸣掏出碎屏手机,对准王阿姨扫描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检测到死劫·癌症霉运·回收价5000幸运币。备注:晚期肺癌,预计生存期3个月。回收后宿主将承受等值霉运。是否回收?】
方一鸣把手机放下。"死劫。"他说。
王阿姨没有听懂,但她女儿抬起头来,那张脸上写着一种已经哭过太多次的疲惫。"方总,"她的声音比王阿姨的还轻,"我们出五十万现金,加上所有积蓄。"
方一鸣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死劫"两个字,又看了看王阿姨的脸。他想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死劫只能回收或销毁。销毁要一万幸运币,霉运会随机转移给别人。"
王阿姨的女儿张了张嘴:"那——"
"我不能收。"方一鸣说。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王阿姨脸上的那个笑容慢慢消失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是一双很瘦的手,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面清晰可见。
"方总——"
"王阿姨,"方一鸣站起来,"不是我不帮您,是——"
他没能说完。因为王阿姨从轮椅上挣扎着站了起来。她的动作很慢——不是她不想快,是她的身体不允许——她扶着轮椅扶手,膝盖在发抖,但她的脚还是踩到了地上。然后她一点一点地弯下腰,膝盖碰到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跪在了方一鸣面前。
"方总,"她说,声音比刚才更轻,但每个字都像砸在地板上,"我这辈子没求过别人。"
方一鸣的手僵在半空中。他看着她跪在地上,那件红外套的衣角贴着地面,她瘦小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但她没有哭。
"我就想不疼不痛地看一次海。"她说。
方一鸣的眼睛红了。他的手指动了动,想伸过去扶她,但他的手臂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林小禾从门口冲进来,一把抓住方一鸣的手腕,拼命摇头:"你会后悔的!"
方一鸣没有看她。他看着跪在地上的王阿姨,那件红外套像一团火苗,在地板上安静地燃烧。他的耳边响着林小禾的声音——"你会后悔的"——但他脑子里还有一个声音,更轻,更小,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那你就看着她死?"
方一鸣甩开了林小禾的手。
他的动作很大,大到林小禾踉跄了一下,撞到了门框上。但方一鸣没有看她。他低头看着自己的碎屏手机,拇指按在了"回收"按钮上。屏幕闪过一道蓝光,从王阿姨的头顶扫到脚尖。进度条缓缓走过,然后弹出一行字:
【死劫·癌症霉运·回收成功。扣除5000幸运币。霉运已转移至宿主。】
王阿姨的身体轻轻震了一下。她跪在地上,原本锁住的肩膀忽然松开了——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上抽走了。她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然后慢慢地、不借助任何人的力量,自己从地上站了起来。
"不疼了。"她说。
方一鸣站在原地,手还在抖。
系统的合成音从碎屏里传出来,温和、平稳:"死劫已回收。销毁需10000幸运币,霉运将随机转移至另一人。是否销毁?"
方一鸣低头看着屏幕上的"销毁"按钮,又看了一眼自己的余额。他还有足够多的幸运币——比一万多很多。他的拇指移到了"销毁"按钮上方。
"够。"他说。
他点了一下。屏幕上闪过一道红光,然后弹出一行字:【销毁成功。霉运已随机转移。】方一鸣不知道霉运转给了谁。他收起手机,转身回到了自己的椅子上坐下来,然后抬头看向王阿姨。她已经站直了身体,那件红外套在她身上不再是"覆盖",而是"穿着"了。
"走吧。"方一鸣说,"去看海。"
王阿姨走了。她女儿跟在她身后,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方一鸣一眼,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说出话来。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关上了门。
方一鸣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三天后,方一鸣正在看霉运市场,手机弹出一条视频通话请求。他接起来,屏幕里是一片蓝色的天空和大海。海浪声从话筒里涌出来,带着细碎的杂音。镜头晃了一下,然后王阿姨的脸出现在画面里。她站在沙滩上,赤着脚,红外套的衣角被海风吹起来。
"方总!"她朝镜头挥手,"我好了!您看!海!"
方一鸣笑了。他对着屏幕笑,笑着笑着,眼泪从眼角滑了下来。他用手背擦了一下,但眼泪没有停。
林小禾从门口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水。她看到方一鸣对着手机笑,看到他的眼泪,没有问他怎么了。她把水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递给他。
"你这单亏了五十万,"她说,"还哭?"
方一鸣接过纸巾擦了擦眼睛。"我高兴。"
"高兴还亏钱?"
"就是高兴。"
林小禾在他旁边坐下来。"你商业模式有问题。"
"我知道。"方一鸣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王阿姨的视频还在播放,海浪声从喇叭里传出来,哗——哗——哗。方一鸣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听着海浪声。
然后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唐竞。方一鸣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唐竞的声音就从话筒里传了出来——他的声音在发颤,那种"我知道出事了"的颤。
"一鸣,"唐竞说,"小陈病危了。"
方一鸣握着手机的手攥紧了一下。"什么?"
"癌症扩散速度是正常人的十倍,医生说最多三天——"
方一鸣手里的杯子掉在了地上。茶水泼了一地,玻璃碎成几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但他没有低头去看。他站起来,冲出了办公室。
医院ICU的走廊很长,灯是白色的,冷得像冰。方一鸣跑到病房门口的时候,透过玻璃窗看到了里面的小陈。那张床上的年轻人瘦得像一副骨架,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灰色,身上插着管子,旁边的心电监护仪在发出规律的声音——滴、滴、滴。
方一鸣推门走进去。小陈的眼睛是睁着的——那双眼睛很黑,很大,像一个早就知道自己要死的人在看最后几眼世界。他看到方一鸣,嘴角动了一下。
"来了。"他的声音很轻。
方一鸣走过去,在小陈床边蹲下来。"你——"
"谢谢。"小陈说。
方一鸣握着床边的手,那只手很凉,像是已经没有多少温度了。
"你后悔吗?"方一鸣问。
小陈笑了一声——那个笑容很轻、很短,像一阵风。"我后悔没早点遇到你。"
心电监护仪开始报警,滴——滴——滴——声音越来越快。方一鸣站起来,往后推了一步,他看到屏幕上那条绿色的线开始剧烈波动,然后变成了一条直线,刺耳的长鸣声填满了整个房间。
方一鸣跪在了床边。
走廊里传来护士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有人在推门,有人在喊。但方一鸣没有站起来。他跪在那里,看着小陈那张安静下来的脸,他的嘴角还带着那个笑容,那个后悔没早点遇到你的笑容。
方一鸣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没有开灯,在黑暗中走到桌前坐下来,摸到手机,点亮屏幕。屏幕上有一条银行转账通知——五十万,王阿姨女儿打来的,附言写着"方总,这是您应得的。我妈现在能跳广场舞了。"
方一鸣看着那条附言,然后关掉了屏幕。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点过回收、点过销毁、点过一个决定。那双手曾经让小陈的身体里多了一堆别人不要的东西。
"我在救人,"他对自己说,"还是在杀人?"
黑暗里没有回答。门开着一条缝,走廊里的光从缝里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窄窄的光带。林小禾站在门口的光带里,没有进来。
方一鸣的手机又亮了。系统吞吞的提示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死劫销毁完成。当前霉运积压值:89%。建议宿主暂停回收,避免霉运聚集。】
"89%"方一鸣把那行字读了一遍,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翻过来看了一眼——是唐竞发来的消息,文字后面附了一张图片。唐竞站在一间新装修的办公室门口,身后墙上的招牌写着"好运中介所2.0",下面一行小字:"收霉运,不收命。价格低至3折。"文字内容是:"一鸣,我重新开业了。低价抢客户,你看着办。"
方一鸣看着那张照片,看着唐竞站在招牌下面笑得很开心的样子,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他从抽屉里摸出一瓶酒——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也不知道是什么酒,他拧开盖子,对着瓶口灌了一口。辣。喉咙像被烧了一下,但他没有停。他一口、两口、三口,然后把瓶子放在桌上,头靠在了桌面上。
他的脸贴着凉凉的桌面,那只碎屏手机就在他眼前,屏幕还亮着,显示着"积压值89%"那行字。他的眼皮很沉,他听到林小禾在门口轻轻叹了一声气,然后是脚步声走远了。
方一鸣闭上了眼睛。
"89%"那两个字在他合上眼的最后一刻还停留在视网膜上,像烧红的烙铁印。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做善事还是在杀人。他只是不想看着王阿姨死,也不想看着小陈活受罪。但他没有想过,王阿姨活了,小陈就得死。
"下次——"他对着黑暗的桌角说,"下次别再——"
他没有说完。酒精从喉咙里漫上来,把他的意识淹没了。他的手指松开了酒瓶,瓶子滚了两圈,停在桌边。碎屏手机的光还亮着,照着他埋在胳膊里的后脑勺。
屏幕上,积压值89%那行字旁边,多了一个小小的箭头——向上,红色,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往上爬。
窗外,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连成一片。远处不知哪里传来一声救护车的鸣笛,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消失在城市的某个方向。
方一鸣没有听到。
他睡着了。
在梦里,他又看到了小陈的笑容,那个"我后悔没早点遇到你"的笑容。他想伸手抓住什么,但他的手是空的。
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