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冲进来的时候，方一鸣正在喝茶。
他最近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早上到办公室第一件事是泡一杯铁观音，然后坐在落地窗前看十分钟街景。他告诉自己这是"老板的晨间冥想"，实际上他只是在拖延面对当天工作的时刻。自从上次死劫交易之后，他总觉得办公室里有什么东西变了——空气变重了，窗户关不严，风从缝隙里钻进来的时候带着一种细碎的哨音。
"方总！"老周把一张报表拍在桌上，茶杯晃了一下，茶水溅出来几滴。"出事了！"
方一鸣低头看着那张纸。是一张订单统计表，上面用红笔圈了一个数字——"下降40%"。
"唐总——不对，唐竞，"老周喘着气，"他把客户全抢走了！"
方一鸣拿起报表看了一下，又放下了。他掏出碎屏手机，解锁，点开霉运市场。首页弹窗推送了一条广告——唐竞的"好运中介所2.0"，金色边框，烫金字体，广告语写的是"收霉运，不收命。价格低至3折。死劫保险限量发售。"
方一鸣盯着那个"3折"看了三秒钟，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走。"
他冲出办公室的时候，林小禾正好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她看到方一鸣的脸色，没有问，只是跟了上去。
唐竞的新公司开在两条街外的一栋写字楼里，十二楼，比方一鸣的办公室高一层。方一鸣推门进去的时候，唐竞正坐在一张真皮转椅上，脚翘在办公桌上，手里端着一杯看起来比老周泡的贵二十倍的咖啡。办公室里空调开得很足，空气里有淡淡的香薰味道，墙上挂着"死劫保险"的烫金牌子，下面一排小字写着"保额100万，免赔额5000"。
"一鸣，"唐竞把脚从桌上放下来，但没有站起来，"你来得好，我正想请你喝杯咖啡。"
"你抄袭我创意还改我slogan？"
唐竞笑了。他站起来，走到饮水机旁边，给自己又接了一杯水，然后转身靠在桌沿上，看着方一鸣。他身上的绷带已经全部拆了，脸上的淤青也消了七七八八，整个人看起来比一个月前精神了许多，甚至有点容光焕发。
"这叫迭代，"唐竞说，"你out了。"
"收霉运不收命——"
"你收霉运收得命都快没了，我替你收。"唐竞喝了一口水，"你是做好事不留名，我是做生意要赚钱。一鸣，你心软，你就输。这世界不需要好人，只需要赢家。"
方一鸣一拳打在墙上。指节砸在石膏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墙皮掉下来一小块。他的手动了一下，但没有缩回来。他就那么把拳头抵在墙上，看着唐竞。
唐竞的表情没变。
"你走吧，"唐竞说，"我这儿有咖啡，但没茶。你不喝咖啡，我知道。"
方一鸣转身走了。他走出唐竞办公室的时候，那只砸墙的手还在微微发抖。林小禾在走廊里等着他，看到他出来，什么也没说，只是跟着他走回了办公室。
回到公司，方一鸣在折叠椅上坐下来，盯着桌上那份报表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很稳："降价。"
林小禾正在喝水，听到这两个字，她放下杯子："你说什么？"
"降价。回收价从5币降到1币，转售价打五折。"
林小禾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你疯了？1币一单，你连本都收不回来——"
"我要冲量。"方一鸣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但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某种类似执念的东西。"唐竞的订单量超过我了。只要我的单量上去，客户就会回来。"
"你会亏本的——"
"亏本也要把他逼死。"
方一鸣打开霉运市场，在设置里改了回收价的参数。5变成了1，确认，保存。然后他又改了转售价的参数——原本的利润率从200%降到了50%。他保存完之后刷新了一下页面，整个霉运市场的供需界面都变了——他的名字排在了供应榜第一名，旁边标着一个红色的"最低价"标签。
他点了一下"开始接单"。
手机震了一下。第一个订单进来——求职者求收"面试失败霉运"，出价1币。方一鸣点了回收。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求职霉运、吵架霉运、考试霉运、堵车霉运、牙疼霉运——订单像雪片一样涌进来，每接一单，他手机就震一下。刚开始他还能看清楚每一个订单的内容，后来屏幕上只剩下残影——他手指在碎屏上飞速划过，回收、回收、回收、回收，快得像在玩节奏游戏。
"90%……92%……94%……95%……"
他的手机屏幕上有一个积压值进度条，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右移动。从89%开始，每接一单跳一次。老周站在门口看着，手里的抹布忘了放下来。林小禾坐在沙发上看着，手里的水杯忘了端起来。
方一鸣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眼角抽动了一下——他的左眼下面长了一颗痘，红红的，很显眼。"看我干嘛？"他说。
林小禾放下杯子走过来，把他从手机前面拉开了一点。"你照照镜子。"
方一鸣被她拉着走到门口的穿衣镜前。他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黑眼圈像被人揍过两拳，头发掉了好几撮，左脸颊上那颗红痘很扎眼，嘴角还有一块昨天咬到舌头留下的淤青。他的衬衫领口歪了，袖口脏了，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在网吧连续通宵一周的大学生。
"像不像木乃伊？"林小禾说。
"像有钱的木乃伊。"方一鸣说完，转身回到桌前，继续接单。
那天下午，方一鸣一共接了一百二十三单。他的积压值从89%涨到了99%，手机屏幕上那个进度条已经变成了红色，上面"99%"三个大字像警示灯一样亮着。
他还在接。
"方总——"老周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丝犹豫，"您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最后一单。"方一鸣头也不回。
他的手指在碎屏上继续滑动。但就在这时，手机又弹出来一条推送——不是订单通知，是一条新闻。方一鸣扫了一眼标题："全市事故率本周再创新高，电梯坠落4起，高空坠物12起，车祸连环追尾7起。"
"全市事故率又涨了？"方一鸣嘟囔了一句，然后把新闻划掉了。他没在意，继续接单。
唐竞在自己公司的办公室里，看着电脑屏幕上霉运市场的实时数据。方一鸣的名字挂在供应榜第一名，后面的单量数字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加。唐竞的嘴角沉了一下，但很快又翘了起来。
"继续压价。"他对旁边的助理说。
"唐总，我们已经亏本了——"
"亏本也要把他拖死！"唐竞把咖啡杯放在桌上，力道重到杯子里的咖啡晃出了杯沿。"他的霉运积压值快爆了。只要再逼他接一单，不用我动手，他自己就能把自己玩死。"
唐竞的手指停在键盘上。他打开了一个新页面，注册了一个匿名账号，账号名填了"用户7723"，然后发布了一条新需求——
"回收'全家车祸霉运'（厄运级），出价10000币。"
他把鼠标移到了"发布"按钮上，然后停了一下。他又看了一眼方一鸣的实时数据，积压值99%，那行红色数字在屏幕上亮得刺眼。"最后一单，"他小声说，"你接了就完了。"
他点了一下"发布"。
方一鸣办公室里，他的手机又震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一条新订单弹出来，来自一个叫"用户7723"的匿名账号。需求内容写着"全家车祸霉运·厄运级"，出价10000币，远高于市场价。方一鸣盯着"厄运级"那三个字看了两秒钟，手指悬在"拒绝"按钮上。
他的拇指距离那个按钮只有几毫米。
但他没有按下去。他算了一下——这一单如果接了，唐竞的订单量就会被他反超。他只需要再赢一单。
"最后一单，"他说，"就这一单。"
他的拇指按在了"回收"上。
屏幕猛地变红了。整块碎屏被红色覆盖，像泼了一桶血。系统吞吞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那个温和的合成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急促——"积压值100%，霉运风暴触发。"
方一鸣还没来得及反应，办公室的灯炸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