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灯炸了。

"啪"的一声脆响，头顶的日光灯管爆成碎片，玻璃渣像雨一样落下来，砸在方一鸣的头发上、肩膀上、桌面上。他还没来得及抬头，手机里的合成音已经响了起来——那个温和的声音变得急促、尖锐，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紧迫感——

"积压值100%，霉运风暴触发。"

方一鸣站起来，椅子往后倒，发出"哐"的一声。他冲向门口，推开门的瞬间，走廊里的灯也灭了，应急灯亮起惨淡的绿色，照得整条走廊像一条在深海里下沉的通道。他跑过走廊，撞开消防门，冲下楼梯，从写字楼的侧门冲到了大街上。

阳光很亮，亮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然后一辆车撞上了他。

那是一辆黑色的SUV，速度很快，冲破护栏冲上人行道，方一鸣只来得及看到挡风玻璃上反射的天空——蓝的，很蓝——然后他的身体飞了起来。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扔出去的沙包，在空中翻了一圈半，后背砸在路灯杆上，又从路灯杆上弹下来，摔在人行道的地砖上。

"咔嚓"一声。他听到自己的左腿发出了某种声音，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落地的，但他知道那条腿现在动不了了。

他趴在地上，脸贴着被太阳晒热的地砖，耳朵里嗡嗡作响。他听到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喊"快叫救护车"，有人在拍视频。他试图用手臂撑起身体，但他的右手刚用力，头顶就传来一声呼啸——

一个花盆从他头顶飞过，砸在他脑袋旁边十厘米的地方。泥土四溅，碎瓦片擦过他的耳廓，割出一道细细的血线。方一鸣侧过头，看到那只花盆在他耳边碎成了五块，里面那株枯死的绿萝像一具小尸体躺在地砖上。

"……"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他爬起来——不是站起来，是爬。他用右肘撑着地，把身体从花盆碎片旁边挪开，拖着那条已经使不上力的左腿，踉踉跄跄地往马路对面跑。他不知道自己在跑什么，只知道不能停。

他跑过一家餐馆的时候，那家餐馆的玻璃窗突然炸了。热油从厨房窗口飞溅出来，落在他的右手臂上，他听到自己的皮肤发出"滋"的一声，然后是一阵撕裂般的灼痛。他惨叫了一声，但没有停下脚步。他继续跑，左手捂着右臂，右臂上的皮肤已经变成了一块红白相间的烫伤，像一张被火烧过的地图。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碎屏上弹出一行通知：

【霉运风暴第一波：车祸+高空坠物+烫伤。已完成。】

方一鸣把手机塞回口袋，跑进了一条巷子。巷子很窄，两侧是灰色的墙壁，头顶晾着几件衣服，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破碎的光斑。他靠在墙壁上喘气，左腿疼得像被锯开了，右臂上的烫伤在空气里跳着疼。他闭上眼睛歇了两秒——

"把钱拿出来。"

方一鸣睁开眼。两个穿黑色卫衣的男人站在巷子口，其中一人手里握着一根金属棒球棍，另一人手里是空的但眼神像一只饿了三天的狗。方一鸣看到那根棒球棍的第一反应是"我没钱"，但他只来得及张开嘴，第一拳已经砸在了他的肚子上。

那拳很重，重到他弯下了腰。第二拳砸在他肩膀上，第三拳砸在他后背。他被推倒在地，有人踩着他的胳膊去翻他的口袋——左口袋、右口袋、后裤袋，手机被抽走了，钱包被抽走了，钥匙被抽走了。

"就这些？"踩着他胳膊的人说。

方一鸣没有回答。他趴在地上，听到了脚步声远去的方向——巷子的另一头，两个方向的脚步声一左一右分开，渐行渐远。他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地上，看着头顶晾着的那几件衣服在风里轻轻晃动。阳光透过衣服的缝隙落在他的脸上，一明一暗。

他的手机在巷子口的地上亮了一下。

方一鸣爬过去，捡起手机，看到屏幕上弹出了新的一行：

【第二波：抢劫。已完成。】

"还来？"他说。

他扶着墙站起来，右臂上的烫伤扯了一下，他"嘶"了一声。他拖着左腿走出巷子，在路边看到了一家便利店，蓝白色的招牌在阳光下很醒目。他走进去，从货架上拿了一瓶水，拧开盖子灌了一口。

水刚进嘴里他就吐了出来——是酸的。过期的。瓶盖上的日期显示三个月前就已经过期了。方一鸣趴在收银台上吐，胃里翻江倒海，酸水从喉咙里冒出来。店员跑过来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瓶子，说了一句："哎呀拿错了——"

方一鸣没有回答他。他趴在收银台上，手机在口袋里震了第三下。他不用看都知道那上面写的是什么。

【第三波：食物中毒。已完成。】

他冲出门，跪在便利店门外的地砖上吐。阳光照在他的后背上，暖洋洋的，但他浑身都在发抖。他吐完之后靠在一棵行道树下面，闭着眼睛喘息。

然后那辆消防车来了。

或者说，那辆消防车路过。红白相间的车身从街角转过来，鸣笛声尖锐刺耳。但没有人注意到车顶的水管松了——那根粗重的、末端还带着铁制接口的水管从车顶脱落，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砸在了方一鸣的后背上。

方一鸣整个人被拍在地上。他趴在地上，胸口贴着地砖，后背被那根水管狠狠砸了一下，疼得他眼前发白。水管从他背上滑落，在地上滚了两圈，里面的水流出来，把他整个人浇得湿透。

他趴在地上，全身是伤，左腿动不了，右臂红肿一片，嘴角还残留着酸水的味道。他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地上，像一只被踩了半死的蟑螂。

两个路人凑了过来，举着手机。其中一个说："他是不是那个霉运回收公司的？"另一个说："对！就是他！我在抖音上刷到过！"

方一鸣躺在地上，看着那两部手机对准他，镜头里反射出他自己狼狈不堪的模样。他用尽力气喊了一句："打赏！打赏能救我！"

一个路人笑着刷了一个火箭。另一个路人刷了一排鲜花。

然后救护车来了。

方一鸣被抬上担架的时候，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他看到救护车顶的灯一闪一闪的红，听到有人在跟他说"先生您坚持一下"，感觉到有人在他右臂上涂了什么东西凉凉的。他点了点头，想说"谢谢"，但他只张开了嘴，没有发出声音。

救护车开出去了一百多米，然后被一辆闯红灯的轿车撞了。

方一鸣从担架上滚了下来，头撞在车门的内壁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救护车里的人、外面的车灯、头顶的警报器、还有他自己的那双手——所有的东西都在转，越来越快，然后一切都暗了下去。

他在黑暗里飘了一会儿，然后听到了声音。

"——别死啊！"

是林小禾。

方一鸣睁开了眼睛。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白色的床上，四周是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帘子、白色的灯。他身上插着管子——鼻子里有氧气管，手背上扎着针，胸口贴着电极片，心电监护仪在他旁边发出规律的声音——滴、滴、滴。他的左腿打着石膏，悬在床尾的支架上。他的右臂缠着厚厚的纱布，白色里透出一点点淡黄色的药液痕迹。

林小禾站在床边，眼圈红得像哭了一整夜。老周站在她身后，双手合十在胸前，嘴唇在动，但没有出声。方一鸣看着他们，嘴唇动了一下，他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欠你的三十万……这辈子还。"

林小禾的眼泪掉了下来，但她嘴角是弯的。"那你别死了！"

方一鸣笑了一下。但他没有力气把这个笑容维持超过一秒，他的眼皮又开始往下沉。在合上眼睛的前一刻，他看到了一样东西——不是天花板，不是灯，不是林小禾的脸。是悬浮在半空中的一行字，发着淡蓝色的光，只有他一个人能看到。

【宿主濒死。触发紧急预案：全球霉运拍卖会即将开启。】

方一鸣想眨眼，但他的眼皮已经合上了。那行字在他的视线消失之前变换了内容——

【第一件拍品：方一鸣身上的109件霉运（含1死劫、8厄运）。起拍价：1000万幸运币。】

"……"

方一鸣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只是很轻的一下，指尖在白色床单上蹭过，像一只昆虫最后的挣扎。然后他的手指安静了下来。心电监护仪还在滴——滴——滴——规律、平稳、没有加速也没有减速。

病床旁边，林小禾握着他的右手——那只没有烫伤的手。她的掌心贴着他的手背，她的体温通过皮肤传过来，温温热热的。

"别死了，"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很低，"你还没还我钱。"

病床上的人没有回答。

但他的手指在睡眠中微微蜷曲了一下，像是握住了什么东西。

窗外的天空正在变暗。城市上方的云层越积越厚，太阳被遮住，光线一点一点地收拢。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聚集，从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从那些电梯、那些车祸、那些从天而降的花盆里升起来，汇成一股看不见的河流，朝一个方向涌去。

那个方向是医院。

那个终点是方一鸣。

但他不知道。

他睡着了。在睡梦中，他看到了一片海。蓝色的、宽广的、没有边际的海。王阿姨站在沙滩上朝他挥手，小陈坐在她旁边笑。方一鸣想走过去，但他的脚陷在沙子里，越陷越深。

他低头看，沙子在变成红色。

"醒来。"有人说。

方一鸣抬起头。那片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发着蓝光的字——

【竞拍倒计时：23:59:59。】

他醒了。

他睁开眼，看到林小禾趴在床边睡着了，她的手还握着他的手。老周靠在墙边的椅子上，打鼾声像一台老旧的电风扇。心电监护仪还在滴——滴——滴——

方一鸣看着头顶那行只有他能看到的蓝光，嘴唇动了一下。

"多少？"

没有人回答。那行字在空中闪烁了一下，然后变了——

【当前出价：1200万幸运币。来自：银河系C文明。】

方一鸣的眼睛睁大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他的喉咙太干了，只发出了一声沙哑的"呃"。

病床边，林小禾的手轻轻动了一下。她醒了吗？方一鸣不知道。他只知道那行蓝光还在，那个数字还在，还在往上跳。

【1300万……1500万……1800万……】

它还在涨。

而方一鸣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