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一鸣在黑暗中漂浮。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醒没醒。他只看到那行蓝光还在头顶亮着,数字还在跳,像一台不知疲倦的计价器。他试图转动眼珠去看清楚周围的环境,但他的眼皮太沉了,像压了两块砖。他只能感觉到手背上有温度——林小禾的手还握着,没有松开。
蓝光里的数字变了一下。
【竞拍倒计时:22:47:31。当前出价:1800万幸运币。买家:银河系C文明。】
"……二十分钟涨了六百万。"方一鸣在心里算了一下,"这是拍卖还是抢劫?"
那个数字又跳了一下——2000万。然后是2200万,2500万,三分钟之内从1800万冲到了2800万。方一鸣听着那些数字在脑子里蹦,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挂在拍卖台上的商品——但他现在不想下来,因为他知道那些数字意味着什么。
如果他的霉运能被拍出去,他的医疗费就有人付了。
如果没人拍,他就得死在这里。ICU每天五万,他之前赚的那点钱根本不够填这个窟窿。
"再高点,"他在心里说,"再高一点。"
数字又跳了——3500万。
第二个买家出价了。方一鸣看不到那个买家的名字,但他能感觉到病房里的空气微微震了一下,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从很高的地方落了下来。系统界面上弹出一行小字——"地心硅基生命,出价4000万。"
然后是第三个——"高维投影生物,出价5000万。"
"七个亿?"方一鸣在心里算了一下汇率,虽然这已经是币了,但币比人民币值钱,一比十,5000万币就是五个亿——他这辈子没见过那么多钱,他连五百万都没见过。他在脑子里想象了一下五亿现金堆在一起的样子,大概能装满十间办公室。
"继续。"他说。
那些数字像脱缰的野马一样往上涨。6000万、7000万、8000万、9000万,从一亿到一亿五再到两亿,只用了不到五分钟。方一鸣感觉自己像在坐过山车,但他没办法从这辆车上下来,因为他绑在车上,而那辆车正在往天上冲。
心跳监护仪的声音开始变快了——不是他的心跳,是仪器的读数在变化。他听到护士在外面喊了什么,但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厚玻璃。
然后数字停了。
【最终出价:5亿幸运币。买家:银河系C文明。拍卖成交。】
方一鸣在心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感觉自己的胸口松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不是痛,是重量。那些积压在他身上的霉运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一次全部捞走了,剩下的只有空荡荡的壳子。
心电监护仪的声音恢复了正常的节奏。护士的脚步声走远了。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天花板是白色的,灯是白色的,窗帘是白色的,医院里的一切都是白色的。他转了转头,看到林小禾趴在他的床边睡着了,她的手还握着他的,手指微微蜷曲。她的头发散在白色床单上,黑得像墨。
"……发财了。"方一鸣的声音很轻,沙哑的,但他能说了。
林小禾没有醒。她又过了大概十秒钟才动了一下,手指缩了缩,然后她抬起头来。她的眼睛红肿着,鼻尖也是红的,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被雨淋过的猫。她看着方一鸣,方一鸣也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三秒钟,然后林小禾扑了过来,抱住他的脖子——动作太快,扯到了他手上的针管,方一鸣"嘶"了一声但她没有松开。
"你吓死我了!"她的声音闷在他的肩窝里。
方一鸣抬起那只没扎针的手,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后背。"我好像……发财了。"
林小禾松开他,擦了擦脸上的眼泪。"你都这样了还想钱?"
"我这样了才想钱。"方一鸣靠在枕头上,"不然谁付ICU的钱?"
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叠检查报告。他看了一眼方一鸣,又看了一眼报告,又看了一眼方一鸣,然后他的表情变成了"这不符合科学"的困惑。
"你的身体指标全部恢复正常,"医生说,"骨折愈合速度是正常人的二十倍,烫伤已经结痂了,内脏出血止住了,脑震荡也消失了。"他合上报告,看着方一鸣,"这不科学。"
方一鸣躺在床上笑了一下。"我的存在就不科学。"
医生走了之后,林小禾帮他把床头摇高了一点,又给他倒了杯水。方一鸣喝了一口,水的温度刚好,不烫不凉。他看着窗外,阳光正在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把地砖照出一道光带。
"我真的发财了?"他问。
林小禾把他的碎屏手机递给他。方一鸣接过来点亮屏幕,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余额——5亿幸运币。那个数字占满了整块屏幕,后面跟着一串他数了好几遍才确认的零。然后是银行短信,医疗费已经从银行卡里自动扣除了,他查了一下余额,银行卡里还有三百多万——赵总那单的钱还剩着,没有动过。
"五亿。"他说,声音很轻。
"什么五亿?"
"币。五亿币。"他把手机转过来给林小禾看,"换算成人民币,五十亿。"
林小禾看着那串数字沉默了五秒钟。然后她说:"你先还我三十万。"
方一鸣笑了。
他刚转账完,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新的通知。那条通知的字体不是平时的灰色,是金色的,加粗的,像被烫过一样——
【恭喜宿主清空霉运。现推出终极商品——"地球全球霉运大礼包"。包含地球上所有生物当前及未来的霉运(含未发生的癌症、车祸、战争、自然灾害)。起拍价:永生+100亿幸运币。】
方一鸣握着手机的手停了一下。
"……永生?"他念出声来。
系统的合成音从手机里传出来——那个温和的、平稳的、像AI客服一样的声音,在ICU病房的白墙之间回荡——"是的。宿主将停止衰老,永远不死。"
方一鸣低头看着那行字。"那我被车撞呢?"
"会疼,但不会死。伤口会愈合。"
"这不就是超级英雄吗?"
林小禾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她的脸色变了。"你不能卖。"
方一鸣抬头看着她。"你知道外星人拿霉运干嘛?"林小禾的声音急了,"他们可能用来消灭其他文明,地球会成为帮凶!"
"但是永生诶。"方一鸣说,"而且一百亿币。"
"你疯了?"
"我没疯。"方一鸣把手机放在胸口上,看着天花板。"我刚从ICU出来,全身插过管子,差点死在路上。你跟我说不能卖?我快死了你让我考虑伦理?"
林小禾站在床边看着他。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她的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现在身上没有霉运了。"
方一鸣看着她。
"你不会被车撞了。"林小禾说,"明天不会,后天也不会。你安全了。"
"那大后天呢?"
林小禾没有回答。方一鸣把目光移回手机屏幕上,那行"永生"还在那里亮着,金色的、加粗的、像一句承诺。他的手指不自觉地移到了屏幕上方,距离"确认"按钮只有几厘米——
"一鸣!"
门被推开了。唐竞拄着拐杖走进来,他的拐杖换了一根新的——金属的、锃亮的、看起来比之前那根贵很多。他走进来的时候嘴角带着笑,那种"我听到了好消息"的笑。
"卖了吧,"唐竞说,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被精心算过,"咱俩分。"
方一鸣缓缓转过头看着他。"滚。"
唐竞没走。他扶着拐杖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拐杖靠在墙边。"一鸣,你想想。你不卖,那些人还是要死。癌症、车祸、战争——反正都要死。你卖给别人,你永生,地球人也不用再受苦了。"
方一鸣看着他。"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
"我以前是以前。"
"你以前说'收霉运不收命'。"
"那是商业话术。"唐竞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方一鸣的碎屏手机上,"现在说的是真话。你卖,你活。你不卖,你活不过今年。"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林小禾站在窗边没有动,唐竞坐在椅子上没有动,方一鸣躺在床上也没有动。只有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在房间里循环往复。
"我想想。"方一鸣说。
唐竞站起来,拿起拐杖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方一鸣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里面的东西很明确。"别想太久,"他说,"系统给的倒计时是有期限的。"
门关上了。
病房里只剩下方一鸣和林小禾两个人。方一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金色的字——"是否确认出售?是/否。"他的手指还悬在上面,没有点下去。
"一鸣。"林小禾的声音从窗边传过来。
方一鸣抬起头。
"你之前说过一句话,"林小禾说,"在小陈死的时候。你说'把公司做大,再也不让人死'。"
方一鸣没有说话。
"你现在在做什么?"
方一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只手还悬在屏幕上方,指尖距离屏幕只有不到一厘米。他能感觉到手机屏幕的微热透过空气传过来,像一个等待选择的按钮。
"我不知道。"他说。
他放下了手机。
屏幕上的倒计时还在走——还剩两小时,一小时五十九分钟,一小时五十八分钟。那行金色的字还在亮着,像一只没有闭上的眼睛。
方一鸣躺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
"让我想想,"他说,声音很小,"真的让我想想。"
林小禾走过来,在床边坐下,没有说话。
窗外的太阳正在往西移动,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慢慢爬过地砖,从一个格子移动到另一个格子。时间在走,竞拍倒计时在走,而方一鸣的手指——那只悬在屏幕上方的手——既没有点"是",也没有点"否"。
它只是悬在那里。
像一个还没做出的决定。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方一鸣闭上眼睛,在黑暗里又看到了王阿姨的沙滩、小陈的笑容、唐竞缠满绷带的身体、老周擦得发亮的桌子、那些排着队等他回收霉运的人。那些画面一张一张地翻过去,像一本摊开的相册。
然后他睁开眼。
"林小禾。"
"嗯?"
"你说人为什么会倒霉?"
林小禾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她说,"但我觉得,倒霉的人不一定都是坏人。"
方一鸣笑了一下。"我是坏人吗?"
"你是个笨蛋。"
方一鸣把手机拿起来,看着那个"确认"按钮。他的手指没有再悬在上面了——这一次,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了床头柜上。
"我再想想。"他说。
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暗了下去。但暗下去之前,那行金色字还留了一秒——"您有新的消息:外星买家加价。永生+治愈地球所有疾病。"
方一鸣没有看到。
他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