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竞站在ICU病房的窗前,手指敲着金属拐杖的扶手,发出轻微的"嗒嗒"声。他等方一鸣彻底清醒,等林小禾出去接了个电话,然后才开口。
"一鸣,你想好了吗?"
方一鸣靠在枕头上,手里握着水杯,杯里的水已经凉了。他看着窗外灰蓝色的天空,没有回头。"想什么?"
"卖。"
方一鸣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不卖。"
"外星人开价很高,"唐竞走近了一步,拐杖的橡胶脚在地板上发出闷响,"那个大礼包——全球霉运打包卖掉,你永生,地球人也不用再受苦。"
"嗯。"方一鸣终于转过头来看他,"所以呢?"
"所以?"唐竞笑了,"所以你在犹豫什么?"
"犹豫什么?"方一鸣从床上坐直了一点,动作扯到了右臂的烫伤,他"嘶"了一声但没有停。"老子宁可自己倒霉,也不当地球奸细。滚。"
唐竞的笑容没变,但眼底沉了一度。他拄着拐杖往门口走了两步,然后停下,回头看了方一鸣一眼——那个眼神很短、很轻,像随手扔出去的一枚硬币,但里面带着一种"我早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平静。
"你会卖的。"他说。
然后他走了。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咔嗒"。方一鸣听到走廊里拐杖叩击地砖的声音由近及远,渐渐消失在电梯口的方向。他盯着那扇关上的门,一直盯了三分钟,直到林小禾推门进来。
"他走了?"
"走了。"
"你——"
"不卖。"方一鸣说。
林小禾在床边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接下来想干嘛?"
方一鸣想了想。"出院。开张。赚钱。"
他出院那天,阳光很好。林小禾扶着他走出医院大门,他那只打着石膏的左脚刚踩到地面的第一秒,风迎面吹过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爽和落叶的味道。方一鸣深吸了一口气,肺部扩张到最大,然后缓缓吐出来。
"活着真好。"他说。
话音刚落,一只鸟从头顶飞过。一团白色粘稠的东西落在他肩膀上,正好落在那件新换的灰色卫衣上——不是第1集那种直击面门的精准打击,只是一坨普通的、不大不小的鸟粪,安静地坐在他的肩头。
方一鸣低头看了看肩膀上的鸟粪,又仰头看了看天。天空很蓝,万里无云,那只肇事鸟已经飞远了,只留下一个遥远的黑点。
"……行吧。"他说。
林小禾拉了他一把:"走了,别看了。"
方一鸣回到办公室的时候,老周正在拖地。他拖得很用力,地板被擦得能照出人影来,窗台也被擦过了,桌面上的文件重新码整齐了,连那块亚克力招牌都被擦得闪闪发亮。老周看到他进来,放下拖把,原地立正,敬了个不太标准的礼。
"方总!"
"老周,你——"
"您住院这几天,我把公司收拾了一遍!"老周指着墙上的营业执照,"那个挂正了!"
方一鸣看着墙上那块"霉运回收有限公司"的营业执照,左下角的确比之前正了一厘米。他笑了一下,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椅子坐下来。他的碎屏手机还放在桌面上,裂纹在正午的阳光下像一幅抽象画。
"今天正式开业。"他说。
老周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了一根礼炮——就是那种一拧就喷彩带的——对着方一鸣的方向"砰"的一声拧开了。彩带飞出来,喷了方一鸣一脸,红色的、金色的、蓝色的细长条挂在他头发上、肩膀上、还有那只打着石膏的左脚上。他坐在那里,像一棵被装饰过的圣诞树。
"老周——"
"开业大吉!"老周喊。
方一鸣把脸上的彩带一根根摘下来,放在桌上。然后他拿起手机,解锁,点开霉运回收站,在公告栏里输入了一行字——
"您的霉运,我的商机。霉运回收公司,24小时接单。"
他点了"发布"。
三十秒之内,他的手机震了第一下。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频率越来越快,到后来那台碎屏手机像疯了似的在桌面上跳舞,震动的嗡鸣声连成一片。屏幕上弹满了红色的小圆点,每个圆点后面都是一条新订单。方一鸣的右手食指开始飞速点按——回收、回收、回收、转售、确认、入账。他像一个坐在高速运转的传送带前的工人,手不能停,也来不及停。
"多少了?"林小禾端着一杯咖啡走进来。
方一鸣没有抬头,手指还在屏幕上飞。"刚统计完,日流水突破十万了。"
"十万?"
"人民币。"
林小禾的咖啡杯停在嘴边。"一天?"
"一个上午。"
方一鸣终于抬起头来。他的头发因为被彩带喷过还有点乱,左脸颊上那颗痘已经消了,但黑眼圈还在,只是比之前淡了一些。他的嘴角带着一种收不住的笑意——那种"我知道这很疯狂但我停不下来"的笑。
"发财了。"他说。
他站起来——但站得太快了,头撞在头顶的吊灯上。那盏吊灯被他撞得晃了一下,发出"哐"的一声,方一鸣捂着额头坐回椅子上,头顶鼓起了一个小小的包。他放下手看了看,又笑了一下。
"值了。"
下午,方一鸣去买了一部新手机。旧的那部碎屏终于退休了,被他装进盒子,塞进抽屉底层的角落。新手机是最新款,屏幕大、摄像头清晰、指纹解锁反应灵敏——但他打开霉运回收站APP的时候,那个界面在新屏幕上显得格外空旷,方一鸣盯着看了两秒,有种"突然住进大房子"的违和感。
他揣着新手机走出手机店,阳光正好照在屏幕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他低头看了三秒,然后被人行道上一只突然冲出来的大狗吓了一下——那只狗的体型像一头小牛,毛色黑黄相间,冲向他的时候嘴半张着,像在笑。方一鸣往后退了两步,裤腿已经被它咬住了,用力一扯,"撕拉"一声,新买的裤腿从膝盖处裂开了一条大口子,里面的秋裤露出来。
狗主人跑过来拉住狗绳,连声道歉。方一鸣低头看着自己那条裂开的裤腿,又抬头看了看那只还在摇尾巴的大狗。狗还在对他笑。方一鸣站在阳光下,裤腿裂开,左手的石膏还打着,右手臂的纱布还在,头顶的小包还没消。一只蝴蝶从他面前飞过去,在阳光里扇了扇翅膀,然后消失了。
"你是不是被霉运诅咒了?"林小禾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她跟了他一路,刚才一直在路边等他。
方一鸣转过身看着她。阳光在他背后落下一层金色的轮廓。"这叫投资回报。"他说。
当天傍晚,方一鸣坐在新办公室里,脚翘在崭新的办公桌上——石膏还没拆,所以只翘了一只。他喝着老周泡的新茶,窗外晚霞把半边天空染成了橙红色,城市在十二楼的高度铺展开来,像一片正在发光的地毯。新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着,显示着霉运回收站的主界面。突然弹出一条通知,加粗的、金色边框的,来自系统吞吞。
【累计回收100单。解锁"全球霉运地图"功能。】
方一鸣点开那条通知。屏幕上跳出一张世界地图,高精度的、实时更新的,上面密密麻麻布满了红色的小点,每个点代表一份霉运的分布位置。红点最密集的区域是东亚,而东亚最红的地方——他放大了地图——就是他所在的城市。
右上角有一个数据面板,显示着一行字:【当前积压霉运值:70%。】
"70%……"方一鸣小声重复了一遍。
地图上的红点闪烁了一下,像心跳。然后系统吞吞的声音从他的新手机里传出来——那个温和、平稳的合成音,用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语调说着最吓人的话——
"临界值为80%,超过后将触发区域性霉运风暴。建议宿主控制回收量,避免霉运聚集。"
方一鸣看着地图上那些红点,那些密密麻麻的、他亲手从别人身上收走、再亲手转售出去的东西——求职者的焦虑、情侣的争吵、白领的电梯困扰、老周的差评、赵总的官司、王阿姨的癌症、小陈的死——全部都堆在他的地图上,堆在他的城市里,堆在他的周围。
他的左手无意识地握紧了。手机屏幕上"70%"那三个字像烧红的烙铁印在上面,烫得他眼睛疼。他正想把地图缩小,窗外的天忽然裂了一道口子——
一道闪电从云层里劈下来,照亮了整面落地窗。方一鸣的脸在那道白光里亮了一瞬间,他看到自己映在玻璃上的倒影——那张脸、那些还没痊愈的伤、那只悬在手机上方的手、还有那双眼睛里没有来得及收回去的惊恐。
然后雷声来了,轰隆隆地滚过整座城市。雨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窗外的晚霞被乌云吞没了,天色迅速暗下来。城市在一分钟之内从黄昏变成了黑夜,闪电继续在远处的天际闪烁,像一只巨大的眼睛在一眨一眨地观察着这座渺小的、堆满了霉运的城市。
方一鸣坐在办公室里,手机屏幕上"70%"的红字还在亮着。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从胸腔里传出来——咚咚、咚咚、咚咚——和地图上那些红点闪烁的频率一模一样。
"70%……"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小,像是怕被谁听到。
老周从门口探进头来:"方总,要关窗吗?外面下雨了。"
方一鸣把手机屏幕按灭,放进口袋。"关吧。"
老周走过来把窗户关上。雨声变小了,只能听到细密的"哒哒"声打在玻璃上。
方一鸣坐在椅子里,看着窗外被雨洗过的城市。没有闪电了,没有雷声了,只有雨还在下,连绵不断的、细密的、像某种正在缓慢积累的东西。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新手机,隔着布料感受到了屏幕的微温。那上面还有"70%"的记忆,像一道没关紧的门。
"没事。"他说。
但他的脚没有从桌子上放下来。他的背还在椅背上靠着,他的眼睛还在看着窗外的方向。他还在坐着,等着雨停。
窗外,雨越下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