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总来的时候带了三个行李箱。
方一鸣正在新办公室里喝茶。他换了一台新手机,屏幕完好无损,指纹解锁灵敏,摄像头清晰到能拍清楚窗外对面楼顶晾着的床单上的花纹。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可能是习惯了碎屏上那些裂纹,现在看一块完整的屏幕反而陌生。他把茶杯放下,看着门口那个穿深灰色大衣的男人拖着三只行李箱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西装的律师。
"方一鸣?"
"是我。"
赵总的手按在最上面那只行李箱的锁扣上,按了一下,弹开了。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红色钞票在办公室的白光下一瞬间显得格外刺眼。他又按开了第二只、第三只,三箱现金摊在办公桌和旁边的小茶几上,像三堵矮墙。
"300万。"赵总说,"收走我的官司霉运。"
方一鸣放下茶杯,看着那些现金,喉咙里滚了一下。他掏出新手机,打开霉运回收站,扫描框对准赵总。屏幕上的数据闪过——"商业官司霉运(厄运)·回收价3000幸运币·霉运来源:商业合同纠纷(涉案金额1800万)。备注:对方已提起刑事诉讼。"
"3000币。"方一鸣说。
"币?"
"幸运币。系统用的货币。"
赵总点了点头,像是对细节不感兴趣。"能收就行。"
方一鸣的手指移到"回收"按钮上。就在他要点下去的前一秒,办公室的门被撞开了——林小禾冲进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她的力气很大,方一鸣的手机差点被她拍掉。
"你疯了?厄运会要你命!"
方一鸣把手抽回来,动作不大但很坚决。"300万,够我ICU住三年。"
林小禾看了一眼那三箱现金,又看回方一鸣的脸。"ICU一天两万!300万连半年都住不满!你数学是体育老师教的?"
方一鸣歪了一下头,像在认真思考。"那我住便宜点的ICU。"
林小禾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转头看向赵总——赵总站在原地,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表情平静,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谈判。那平静比任何威胁都让林小禾不舒服。
方一鸣已经点下了回收。
屏幕上闪过一道蓝光,从赵总头顶扫到脚尖,进度条在零点几秒内走完。手机弹出一行字:"回收成功。商业官司霉运(厄运)已转移至宿主。"赵总的手机响了一声,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嘴角那个一直收着的线条松了半度。
"撤诉了。"他说。
然后他走过来,伸手抱住了方一鸣——一个中年男人那种干燥的、快速的拥抱,拍了两下后背,说了一句"恩人",然后转身走了。两个律师跟在他身后,门关上了。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那三箱还摊着的现金。
方一鸣走到桌边,伸手拿起一沓钱,翻了一下。是真的。新的、硬的、有油墨味的真钞。他把那沓钱放回去,然后又拿起另一沓,又放了回去。
"多少?"林小禾问。
"三百万。"
"你打算怎么处理?"
"存银行。"
"我不是问这个。"
方一鸣抬起头,看到林小禾站在门口,表情很复杂——那种"我知道拦不住你但我还是想骂你"的表情。他正要开口,办公室的门被踹开了。两个穿制服的警察走进来,目光从方一鸣脸上移到那三箱现金上,又从现金移回方一鸣脸上。
"方一鸣?"
"……是。"
"涉嫌商业诈骗,请跟我们走一趟。"
方一鸣低头看了一眼新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弹出了一条新通知——"霉运触发·法律纠纷。建议聘请律师。"他还没来得及看完,一只手已经握住了他的手腕,冰凉的、金属的锁扣合上的声音短促而清脆。
"咔"。
他被带出办公室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林小禾站在三箱现金旁边,瞪大眼睛,嘴巴张着,像是想说"我找律师"但还没发出声音。方一鸣冲她点了一下头。然后他被推了一下,往前走了。
看守所的审讯室和上次一样——灰色的墙,头顶一盏惨白的灯,铁栏杆隔开两个世界。方一鸣穿着橙色的囚服坐在里面,对面的警察翻着一份文件夹,翻了很久。
"赵总举报你收了他300万帮他做伪证。"
"我没有。"
"那三百万怎么解释?"
"那是——"方一鸣张开嘴,然后又闭上了。他想了想,说:"他找我帮忙转运。"
警察翻文件的手停了一下。"转运。"
"嗯。"
"你再说一遍。"
"我是帮他收走霉运。"方一鸣自己也知道这话听起来有多离谱,但他还是说了,"商业官司霉运。我收走了,他官司就赢了。"
警察合上文件夹,放在桌上,看着方一鸣。"你觉得我信吗?"
方一鸣靠在椅背上,铁栏杆的凉意透过囚服传到后背。"你上网搜我抖音,"他说,"全网最倒霉那个。"警察看了他三秒钟,没有接话。
那天晚上,方一鸣被关进了一间大监室。同屋七个人,其中一个膀大腰圆、手臂上有纹身的男人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两圈,问他:"你犯什么事?"
方一鸣蹲在墙角,抬头看了他一眼。"帮人转运。"
壮汉愣了一秒。"运毒?"
"差不多。"
壮汉没再问。但当晚方一鸣被人指着去洗袜子,被人推着去铺床,有人睡觉的时候把脚伸到他那边。方一鸣靠着墙壁蹲在角落,把脸埋进膝盖里,小声对着藏在鞋底的手机说了一句:"霉运持续中,预计48小时后解除。建议宿主购买霉运转移险,10万币/年。"
他的声音很小,像自言自语。
"你特么早说。"方一鸣把脸埋得更深了。
监室里有人在打呼噜,有人在磨牙,有人翻了个身,铁架床发出吱呀的声响。方一鸣在那片嘈杂的黑暗中闭上眼睛,听到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快。
第二天,林小禾在律师办公室里转圈。她走了二十二圈——她自己数的——律师坐在办公桌后面,戴着金丝眼镜,手里翻着案卷,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抬起头来说了一句:"保释需要48小时。"
"48小时?他已经在里面待了快24小时了——"
"保释流程最快也要到明天下午。"
林小禾在第二十三圈停下来,拿起手机,想给方一鸣发条消息,但看守所里收不到信号。她看着屏幕上那条"消息未送达"的提示,把手机放回口袋。
同一时间,方一鸣蹲在监室的墙角,被壮汉逼着洗了一双袜子。肥皂泡从指缝里冒出来,他一边搓一边对着藏在鞋底的手机说:"赵总,我出去弄死你。"他声音很轻,像怕被听到。但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铁门外传来了脚步声——监狱的脚步声和外面的不一样,是那种均匀的、有节奏的、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位置的脚步声。方一鸣抬起头,看到铁栏杆外面站着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头发梳得很齐,手里拄着一根金属拐杖。
唐竞隔着铁栏杆对他笑。
"一鸣,"唐竞说,"你在这儿待得舒服吗?"
方一鸣把搓了一半的袜子扔回盆里,站起来走到铁栏杆前。"你来看我笑话?"
"不是。"唐竞的笑容收了一点,"我来告诉你一个消息。"
"什么?"
"我已经接了两个厄运单了。"唐竞的声音不大,"如果你还打算继续干——"
"继续干。"
唐竞看了他几秒钟,嘴角又弯了上去。"那你有机会赢我。""赢你?"方一鸣靠着铁栏杆,手臂搭在横杆上,"你连转售功能都没有。"
"马上就有了。"唐竞转身,拐杖在地砖上叩了两下,然后他走了。脚步声由近及远,消失在走廊尽头。方一鸣站在铁栏杆后面,看着那个方向,看到走廊尽头那盏灯在某个瞬间闪了一下。
他回到墙角蹲下来,继续搓那双袜子。水是凉的,指缝间的肥皂泡在暗光下泛着白色的泡沫。搓到第三只——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搓第三只,那人的脚可能只有两只——他听到远处传来一声铁门合上的声音。
"哐。"
那是另一扇门。不是他这个监室的。
方一鸣把袜子拧干,搭在盆沿上,靠着墙壁坐下来。
窗外的天亮了,又暗了。再亮的时候是第二天下午。林小禾带着律师来了,保释手续办完,方一鸣走出看守所大门的时候太阳正好在头顶正中央。他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光线,才看清林小禾站在台阶下面,手里拿着一部手机——他的新手机。
"赵总尾款到了。"林小禾说。
方一鸣接过手机,点亮屏幕。微信转账通知上是"450万",备注写着"尾款+精神损失费"。银行短信显示三百万已经到账。还有支付宝上多出来的一条"赵总给您转账50万,备注:辛苦了"。
他看了很久。"案底呢?"
"消不掉。"林小禾说,"涉嫌商业诈骗,证据不足释放。"
方一鸣把手机收起来。"值了。"他说,但语气不确定。
他回到办公室的时候,老周已经把三箱现金存进了银行,桌面恢复了整洁,新泡的茶在杯里冒着热气。方一鸣在椅子上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铁观音的香气从杯沿升起来,烫得他舌尖缩了一下。
"方总,"老周站在门口,"值得吗?"
方一鸣握着茶杯,看着窗外十二楼的天际线。"值……吧。"
"吧"字拖了一个很轻的尾音,像一块石头掉进深水里,没有溅起水花。老周没有再问,他退回到门口继续擦窗台。抹布划过玻璃的声音细碎而均匀。
方一鸣喝完那杯茶,把茶杯放下。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点开霉运回收站。扫描框在屏幕上安静地等待。他的拇指停在距离屏幕两毫米的地方,没有按下去。
他在想一件事——唐竞说他已经接了两个厄运单。而方一鸣只接了一个,就被警察带走了。如果唐竞能接两个还没出事——
"一鸣。"
方一鸣抬起头,看到门被推开了一半,唐竞拄着拐杖站在门口。他的绷带拆得差不多了,脸上的淤青也几乎看不出来了,整个人比上次见面精神了不少。他走进来,在方一鸣对面坐下,把拐杖靠在桌边,然后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桌面上。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坐在轮椅上,头发掉光了,脸色蜡黄,但对着镜头在笑。
"王阿姨。"唐竞说,"肺癌晚期。出50万,求收走癌症霉运。"
方一鸣看着那张照片。
"接收方我也找到了,"唐竞继续说,"一个抑郁症患者,叫小陈。他愿意接收。"方一鸣的手指落在照片边缘,没有拿起来。他的新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弹出一条通知:"死劫交易·是否执行?提示:死劫不可转售,只能回收或销毁。销毁需10000幸运币,霉运随机转移。"他看着那行字,又看了一眼照片上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让我想想。"他说。
唐竞站起来,拄着拐杖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方一鸣一眼——那种平静的、确认的眼神,和上次在ICU病房里一模一样。"别想太久,"唐竞说,"王阿姨等不了。"
门关上了。
方一鸣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是那张照片,旁边是那杯已经凉了的茶,窗外十二楼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细碎地响着。
他看着照片上那女人的笑容,那个坐在轮椅上的、头发掉光了的、在镜头前努力笑着的女人。她想知道海是什么颜色的。她可能这辈子都没有出过省。她只是想不疼不痛地去看一次海。
方一鸣伸手把照片拿起来,翻到背面。背面写着一行小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有力无气时写的——"谢谢。"
他把照片翻回来,放在桌上,看着那双眼睛。
"……让我想想。"
他说了第三遍。
窗外的风又吹了一下,吹动窗帘的边缘,桌上的照片被风掀起一角,又落下来。方一鸣把手盖在照片上,看着窗外的天空渐渐暗下去。
他没有把手机拿起来。
他也没有把它放下去。
他就那么坐着,在渐暗的办公室里,手按着那张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