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枫摸黑走在前面，一只手扶着山坡上的石头，一只手往后伸，让后面的人抓着。白灵抓着他的手腕，苏婉清抓着白灵，萧煌玥抓着苏婉清，林小玲抓着萧煌玥，五个人像一串蚂蚱在泥坡上往上蹭。

“林枫，你看到了什么？”白灵在后面喊。

“没有。什么都看不到。”

“那你往哪走？”

“往上。越高越安全。”

又爬了大概十分钟。林枫的手摸到了一整块石头，顺着往旁边摸，摸到了一个洞。洞口不大，半人高，刚好够一个人弯着腰钻进去。他把手伸进去探了探，里面是空的，地面全是石头。

“有洞。”林枫弯着腰钻进去。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用手在地上摸了一圈，大概两米宽，三米深，头顶不高，站着顶头，得弯着腰或者坐着。

白灵跟着钻进来，蹲在地上。“多大？”

“五个人挤一挤够。”

苏婉清、萧煌玥、林小玲跟着钻进来。五个人挤在洞里，肩膀挨着肩膀，膝盖顶着膝盖。林枫把背包卸下来，从里面翻出手电筒按了一下开关。光照在洞壁上，石头是灰白色的，湿漉漉的，有水从上面往下渗。地上铺着一层干草，压扁了，中间有个坑，圆形的，像什么东西躺过。

白灵看着那坑干草。“这洞有人住过。”

“不是人。”林枫把手电筒往洞里面照了照。角落里有一堆棕色的毛，粗的，长的，一绺一绺粘在一起。旁边有几根骨头，啃过的，上面还有牙印。

白灵的脸白了。“什么动物？”

“熊。”

五个人的目光同时转向洞口。

洞口站着一只熊。

很大，四只脚着地，肩膀跟洞口差不多高。毛是棕黑色的，湿了，贴在身上，水从毛尖上往下滴。头很大，嘴往前伸，鼻子湿漉漉的，黑亮亮的，在空气里一张一张地嗅。眼睛小，黑豆似的，盯着洞里的人，一动不动。

林枫蹲在洞里，手电筒照着洞口。熊被光刺了一下，头往旁边偏了偏，又转回来，继续盯着。

白灵蹲在林枫旁边，手摸到腰后的短刀，没抽出来。“你刚才说这洞是什么的？”

“熊的。”

“你怎么不早说？”

“我进来的时候它不在。”

熊往前迈了一步。爪子踩在洞口，石头被爪子刮了一下，吱——一声，很尖。它的头探进来一半，鼻子在空气里嗅，呼哧呼哧的，热气喷在手电筒的光柱里，白蒙蒙的。

白灵往后缩了缩，背顶到洞壁。“它进来了。”

林枫没动。他蹲在原地，手电筒照着熊的脸。熊的眼睛在手电筒的光里反光，黄绿色的，像两颗玻璃珠。

苏婉清蹲在最后面，手伸进背包里摸了一把，摸出一包肉干。包装袋是透明的，里面是牛肉干，手指头粗细，表面裹着辣椒碎。她撕开包装袋，把肉干从洞里扔出去。肉干在空中翻了个跟头，落在洞口外面的泥地上，啪的一声。

熊的耳朵竖了一下。它把头从洞里缩出去，低头看了看地上的肉干，鼻子凑上去闻了闻。舌头伸出来，把肉干卷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它舔了舔嘴边的毛，扭头看了看洞里的人，又把头探进来了。这次探得更深，半个肩膀都进来了。它的嘴张着，舌头耷拉出来，喘着粗气，一股腥味从它嘴里喷出来，混着肉干的味道和动物的膻味。

白灵的脸更白了。“它不吃那个。它要吃我们。”

林枫把背包侧袋里的压缩饼干掏出来，撕开，扔了一块出去。饼干落在洞口，熊低头看了一眼，没吃。它盯着洞里的人，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声，像水烧开了似的。

“它不吃饼干。”白灵的声音有点抖。

“它吃荤的。”苏婉清说。

熊又往前迈了一步。整个肩膀都挤进洞里了，洞口的石头被它的身体蹭得哗啦哗啦响。它的头离林枫不到一米了，嘴张开，露出牙齿，黄的，粗的，犬齿很长，上面沾着口水。

林枫把短刀抽出来。刀在手里攥着，没动。熊盯着刀，眼睛眨了一下，没退。

白灵把短刀也抽出来了。“你砍左边我砍右边。”

“砍不死。一刀下去它更凶。这洞就这么大，它一巴掌能拍死我们两个。”

“那怎么办？”

林枫没回答。他把短刀插回去，手摸到腰后。枪还在。他把枪抽出来，枪口对着熊的脸。

熊的眼睛盯着枪口，往后退了一步。爪子从洞里退出去，踩在外面的石头上，刮了一声。它的头缩回去了，从洞里退到洞口，从洞口退到洞外。它站在洞口，看着洞里的人，喉咙里的咕噜声停了。它转身，四只脚踩着泥地，往山下跑。脚步声越来越远，树枝被撞断的声音，咔嚓咔嚓的，然后没了。

洞里安静了。

白灵蹲在地上，短刀还攥在手里，刀尖朝下，手在抖。她看着洞口，看了大概十秒，确定熊不会回来了，才把刀插回去。她转头看着林枫，他手里的枪还对着洞口，手指搭在扳机上。

“诶？这只熊怎么还认识枪啊？”

林枫把枪收起来，别回腰后。“因为不认识枪的都死了。”

白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蹲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靠着洞壁，捂着嘴笑。笑了几声又收住了，脸上还挂着笑，但眼睛往洞口瞟了一眼，确认熊没回来。

苏婉清也笑了。她笑得轻，嘴角翘了一下，摇了摇头，从背包里把剩下的肉干掏出来，看了看包装袋，扔在脚边。“可惜了。这包肉干本来是留着路上吃的。”

白灵看了一眼那包肉干。“你扔给熊吃了。”

“它也没领情。”苏婉清把包装袋捡起来，折了折，塞进背包侧袋里。

“废话，你扔的是零食，它要吃正餐。”白灵说，“正餐是我们。”

林小玲在后面小声接了一句：“早知道刚才在那个村子打包一碗红烧肉就好了。”

全洞安静了一秒。

白灵转头看她。“你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

林小玲想了想。“开玩笑的。”

“你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那我收回。”

白灵又盯了她两秒，把头转回去，靠在洞壁上。“你这人，有时候我真的分不清你是胆子大还是没心没肺。”

“都有。”林小玲说。

林枫把手电筒放在地上，光打在天花板上，整个洞亮了。他靠着洞壁坐下来，把腿伸直，靴子踩在干草上。“今晚就这儿了。熊不会再回来了。”

“你怎么知道？”白灵问。

“它怕枪。它吃过枪的亏。”

白灵把腿蜷起来，两只手抱着膝盖。她看着洞口的黑暗，看了一会儿，又转头看林枫。“你说这熊是不是傻？它住的地方被我们占了，它回来看看，结果被我们吓跑了。”

“它不傻。它只是不想死。”

白灵想了想，把下巴搁在膝盖上。“那它还挺聪明的。比那个村子的人聪明。”

林枫没接话。他把压缩饼干从背包里翻出来，掰了一块塞进嘴里。饼干是干的，硬的，嚼起来咔嚓咔嚓的，在安静的洞里很响。

白灵伸手。“给我一块。”

林枫掰了一块给她。白灵接过来塞进嘴里，嚼着嚼着突然停了一下。“林枫。”

“嗯。”

“刚才那个村子——那些人吃了多少人肉？”

“别想了。”

“我胃里不舒服。”

“那是心理作用。”

“我知道是心理作用。但还是不舒服。”白灵把饼干咽下去，又掰了一块，“你说那些人，他们是怎么开始的？第一顿是怎么吃的？”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白灵把饼干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她靠在洞壁上，闭上眼。

苏婉清把手电筒调到最暗。萧煌玥和林小玲挤在一起，林小玲已经睡着了，头歪在萧煌玥肩膀上，呼吸很轻。萧煌玥没睡，睁着眼看着洞口的黑暗。苏婉清靠在洞壁上，把外套拉链拉到脖子，闭着眼但没睡着。

林枫把枪从腰后抽出来，检查了一下弹匣，还剩十六发。他把弹匣推回去，放在手边。短刀放在另一边。他靠在洞壁上，把腿蜷起来，膝盖顶着背包。

白灵闭着眼，呼吸很匀，但没睡着。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的。

“林枫。”

“嗯。”

“明天能到陨石那边吗？”

“能。”

“阿依娜那些人会不会比我们快？”

“不一定。他们的车绕路了，路不好走。我们翻山，直线距离近。”

白灵睁开眼，看了看洞顶。水从石头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的，在手电筒的光里亮晶晶的。“你说那个陨石值那么多钱，为什么阿鬼不自己拿？”

“她一个人拿不动十公斤的东西翻山。而且她不想跟那些势力正面打。”

“所以找你当打手。”

“差不多。”

白灵把眼睛闭上。“那你可得好好打。别让人把东西抢走了。”

“你帮我打。”

“我帮你打可以。分钱的时候我多分点。”

林枫没接话。

白灵等了一会儿，睁开眼看他。“你怎么不说话？”

“我在算。”

“算什么？”

“算你值多少钱。”

白灵把脚伸过来踢了他一下。“你滚。”

林枫笑了一下。很轻，嘴角动了一下就收了。

白灵把脚缩回去，靠在洞壁上，闭上眼。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匀了。这次真睡着了。

林枫没睡。他靠在洞壁上，听着外面的声音。风小了，雨停了，山上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水从石头上滴下来的声音，滴答，滴答。远处有猫头鹰叫，叫了两声停了。他盯着洞口，手搭在枪上。

手电筒的光越来越暗，电池快没了。他把手电筒关了，洞全黑了。五个人挤在一起，呼吸声此起彼伏，白灵的呼吸重，苏婉清的呼吸轻，萧煌玥和林小玲的呼吸一重一轻。

林枫闭上眼。没睡着，只是闭着。

过了很久，洞外面有声音。很轻，踩在泥地上，一步一步，从远处往这边来。林枫睁开眼，手摸到枪上。脚步声停了，停在洞口外面。他屏住呼吸，听着。有东西在洞口嗅，呼哧呼哧的，热气喷在石头上。是那只熊。它回来了。

林枫没动。手按在枪上，没开保险。

熊在洞口站了很久。它能闻到里面的人的味道，也能闻到火药的味道。它站在洞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咕噜声。它转了两圈，爪子在石头上刮出声音，吱——吱——然后脚步声远了。

林枫把手从枪上松开。他靠在洞壁上，重新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