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守所的探视间比审讯室亮一点。头顶换成了一盏日光灯,光线偏冷,打在方一鸣脸上让他的脸色看起来更苍白。铁栏杆把探视区分成两半,方一鸣坐在里面,唐竞坐在外面,中间隔着一层玻璃和一张金属台面。唐竞穿着黑西装,头发梳得齐整,金属拐杖靠在椅子旁边,看起来不像来探视,更像来谈业务。
"一鸣,里面饭好吃吗?"唐竞笑着问。
方一鸣靠在椅背上,囚服领口敞着,露出里面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他的黑眼圈比上周又重了一点,嘴角那块淤青还没完全消,但他看着唐竞的时候,表情是那种"我知道你是来看笑话的"的平静。
"你来就是嘲笑我?"
"不是。"唐竞收了一点笑容,身体前倾,手臂搁在金属台面上,"我来给你介绍生意。死劫,有人愿意收。"
方一鸣的眼睛动了一下。"谁?"
"我找到了一个买方和一个卖方。卖方是癌症晚期患者,出价50万求收。买方是一个抑郁症患者,自愿接收——"
"死劫不能转售。"方一鸣打断他,"只能回收或销毁。"
唐竞的手指在台面上敲了一下,动作很轻。"那你怎么处理?"
"……系统说销毁的话霉运会随机转移给别人。"
"那就转移。"唐竞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讨论一笔普通的交易,"买方愿意接收,卖方愿意出钱,你收中间费,三赢。"
方一鸣看着唐竞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这单能做"的笃定。他没有回答。探视时间到了,狱警走过来拍了拍铁栏杆,方一鸣站起来,唐竞也站起来,他拿起拐杖,转身走了出去。走出探视间之前他停了一下,回头说:"王阿姨只等三个月。你想想。"
方一鸣被带回监室的时候,那个膀大腰圆的老大正蹲在门口抽烟。看到他回来,老大把烟头按灭在墙上,朝他招了一下手。
"过来。"方一鸣走过去,老大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递给他——不是好烟,是那种一包五块钱的,烟纸有点皱。"小子,教我怎么转运?我也想发财。"方一鸣看着那根皱巴巴的烟,没有接。"你先倒霉才能转运。先把自己搞到负债、住院、离婚、——"
老大把烟收回去了。
方一鸣蹲回墙角,靠着冰凉的墙壁,闭了一会儿眼睛。他听到监室里有人在打牌,有人在睡觉,有人在用方言打电话,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他就在那片嘈杂里坐着,等着48小时过去。
48小时后,方一鸣走出看守所大门。阳光从云层上方直射下来,照在他脸上,他眯起眼睛,抬高手挡了一下。看守所门口停着一辆银色的轿车,林小禾站在车门旁边,手里拿着他的新手机,脚边放着一袋干净衣服。
"赵总尾款到了。"林小禾把手机递给他,"450万。"
方一鸣接过手机,解锁,看了一眼转账记录。"案底呢?"
"消不掉。涉嫌商业诈骗,证据不足释放。"
方一鸣把手机屏幕按灭,放进裤袋。他深吸了一口气——看守所外面的空气和里面的不一样,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爽和落叶的气味。"赵总呢?"
"移民了。"林小禾拉开车门,"怕你报复。"
方一鸣正要弯腰上车,听到这句话,他停了一下。"移民了?"
"嗯。昨天走的。说是去新加坡。"林小禾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消息,"他律师发的。"
方一鸣在车门旁边站了两秒,然后弯腰坐进了副驾驶。车发动的时候,他看着窗外倒退的看守所围墙,说了一句:"算他跑得快。"
回到办公室的时候,老周已经泡好了茶。铁观音的香气从杯口升起来,弥漫在整间屋子里。方一鸣瘫进那张折叠椅里,后背陷进靠垫,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他把手伸进裤袋掏出手机,解锁,翻到案底记录,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涉嫌商业诈骗(证据不足释放)。"
他苦笑了一下。"我成有前科的人了。"
林小禾端着一杯水站在窗边,头也没回。"你本来就有前科——走路被鸟拉。"
方一鸣没有反驳。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对着空气说了一句:"能不能给员工买霉运保险?"
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自动亮起来,系统吞吞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温和、平稳:"建议购买'霉运转移险',10万幸运币/年,可抵扣一次厄运级霉运。"
方一鸣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十万币?一年?"
"是的。可按月分期付款。"
方一鸣算了算——十万币换算成人民币就是一百万。他骂了一句:"抢钱?"
系统的合成音沉默了一秒,然后继续说:"宿主可以选择分期付款,首付百分之三十,年化利率——"
"你们外星人也搞消费贷?"方一鸣打断它,"利息多少?"
"年化35%,合法合规。"
方一鸣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高利贷都喊你老师。"
系统的合成音没有再继续。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方一鸣端起茶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他正要喝第二口,门被敲响了。
唐竞推门走进来。他的拐杖已经换成了一根更细的、金属色的、看起来比之前那根贵很多。他的走路姿态也比上周稳当了不少,绷带拆光了,脸上的淤青消失得只剩眼角一小块淡黄色的痕迹。他进来的时候手里没有拿咖啡,而是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一鸣。"
方一鸣放下茶杯。"你又来了。"
"有生意。"唐竞在方一鸣对面坐下来,把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方一鸣看了他一眼,拆开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女人,大概六十多岁,瘦得只剩骨架,脸上的皮肤松松地挂着,头发掉光了,露着青灰色的头皮。但她对着镜头在笑——那个笑容很淡,但嘴角的弧度带着一种"我还撑得住"的倔强。她的右手按在轮椅扶手上,手指细得像竹签。
"王阿姨。"唐竞说,"肺癌晚期,医生说她最多三个月。她想在死前去三亚看一次海,出50万求收癌症霉运。"
方一鸣把照片放在桌上,看着上面那双眼睛。很亮。
"死劫不能转售。"他说,"只能回收或销毁。销毁要一万币,我账上倒是够——"
"那不就行了。"
"霉运会随机转移。"方一鸣抬起头,"转到别人身上。那个人——可能比王阿姨还无辜。"
唐竞沉默了一会儿。"随机,所以不一定转到好人身上。"
"不一定。"
"几率呢?"
"系统说概率问题,它不负责。"
唐竞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那你有更好的办法吗?"
方一鸣没有回答。他把照片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照片上的王阿姨对着镜头笑,那种笑像一个在最后关头还保持着体面的人。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动照片的一角。
林小禾从窗边走过来,站在方一鸣旁边,低头看了一眼照片。然后她摇了一下头,动作不大,但很明确。方一鸣看到了那个摇头。
"让我想想。"他说。
唐竞站起来,拿起拐杖。"地址在信封背面。王阿姨女儿的电话也在上面。"他转身走到门口,手按在门把手上,没有回头,"别想太久。王阿姨等不了。"
门关上了。方一鸣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是那张照片。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果然写着一行字——"海淀区花园路13号,301室",下面是一串手机号。
林小禾把一杯水放在他手边。"你打算怎么办?"
方一鸣看着照片上王阿姨的眼睛。那双眼睛里面有一种他已经很久没有在别人脸上看到过的东西——那种"我还想再看一次海"的渴望。"……不知道。"他说。他把照片放在桌上,没有收起来,没有翻过去,就那么摊着,像一个待解决的问题。
窗外,天光正在变暗。十二楼的秋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文件翻了两页,照片的边角微微翘起又落下。方一鸣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双眼睛,他的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弹出一条通知——"死劫交易·是否执行?"他点了一下"稍后",把手机屏幕按灭,扣在桌上。
"再说。"他说。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城市的黄昏,路灯正在一盏接一盏地点亮,从近处延伸到远处,像一条正在缓慢燃烧的线。方一鸣看着那条线,手放在窗台上,指尖感受着玻璃传来的微凉。
"如果——"他开口说,声音很轻。
他没有说完。他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如果",可能性太多了——如果他不接,王阿姨会死;如果他接了,小陈会死;如果他销毁,霉运会随机飞去别处。每一个选项都通向一个死亡。
"一鸣。"林小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方一鸣转过身。她站在桌边,手指按在那张照片的边缘,没有把它拿起来。"你有没有想过,你不一定要接。"
"那她就——"
"她本来就快死了。"林小禾的声音很轻,但不是残忍,是"在说一个事实"的那种轻,"她不出钱也活不过三个月。你只是让她在死之前不疼而已。"
方一鸣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你之前做死劫那单——"林小禾停了一下,"结果是什么你也看到了。"
方一鸣走回桌前坐下,把照片拿起来,又看了一遍。那个笑容还在,亮晶晶的眼睛还在。他把照片放回桌上,手指按在照片的边角上。"让我想想。"他说了第三遍。
办公室里没有人回答他。窗外最后一缕光线收拢了,路灯正式接管了夜晚。方一鸣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是那张照片,旁边是那杯没喝的水。他的新手机安静地躺在桌上,屏幕没有亮。但通知栏里那行"死劫交易"还在——没有确认,没有拒绝,只是悬在那里,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方一鸣闭上了自己的眼睛。"明天再说。"他说。然后他把照片翻过去,背面朝上,数字和地址露在外面。他站起来,关掉办公桌上的灯,走出办公室。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很轻的"咔嗒"声。
桌面上,那张照片安静地躺着。背面的手机号在黑暗中看不清了。但正面的那双眼睛,在最后一缕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线中,还亮着。
亮晶晶的,像最后一点灯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