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淀区花园路13号是一栋老式居民楼,外墙的白色瓷砖已经泛黄,楼道里堆着旧纸箱和落满灰的自行车。方一鸣爬上三楼的时候,楼梯间的感应灯坏了两盏,他在昏暗的光线里摸到301室的门口,抬手敲了一下。
门开了一条缝,一条窄窄的、昏暗的缝隙,然后那条缝扩大了,门后站着一个中年女人,头发随意扎在脑后,眼睛红肿,像哭过很久。她看到方一鸣的第一眼,膝盖就弯了下去。
"方总,"她的声音很哑,像喉咙里卡着一团棉花,"求您了。"
方一鸣伸手去扶她,但她已经跪在了门口的地砖上。她的手抓住了方一鸣的裤腿——没有用力,只是搭着,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浮木。"起来,"方一鸣说,"您起来。"
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是僵的,扶着门框才站稳。她侧身让开路,方一鸣跨过门槛走进屋里。房间不大,客厅里摆着一张旧沙发、一台小电视、一张堆满药盒的茶几。空气里弥漫着中药的味道——浓的、苦的、像是已经煮了很久很久。他顺着那味道往里走,看到卧室的门开着,一张单人床靠着窗边,床上躺着一个人。
王阿姨比照片上还要瘦。她的身体在被子下面几乎看不出起伏,露在外面的脸是灰白色的,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她的头发掉光了,露出青灰色的头皮,上面有几根稀疏的白绒毛。但她看到方一鸣走进来的时候,她还是动了——她的身体太沉了,只能动一动头,她把头从枕头上微微抬起来,嘴角扯出一个笑容。
"方总,"她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我这样,不方便站起来。"
方一鸣走到床边,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他看到王阿姨的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瘦得像一根枯枝,手背上的青色血管清晰可见。她的手指攥着被角,指关节发白。
"方总,"王阿姨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清楚了一点,"我就想不疼不痛地看一次海。"
方一鸣掏出手机,打开霉运回收站,扫描框对准王阿姨。屏幕上的数据显示缓慢地跳出来——"死劫·癌症霉运·回收价5000幸运币。备注:晚期肺癌,预计生存期3个月。"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
"王阿姨,死劫只能回收或销毁。"方一鸣停了一下,"销毁要一万币,霉运会随机转移给别人。"
王阿姨没有听明白,但她女儿站在门口听懂了。"我们出50万现金,"她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加上所有积蓄。都给您。"
方一鸣摇了摇头。"不是钱的问题。"
王阿姨看着他的脸,像是从表情里读出了什么。她缓缓地、吃力地掀开被子,双腿从床边垂下来,脚踩在地板上。她的脚没有力气,踩下去的时候整个人晃了一下,但她还是扶着床沿站起来了。然后她松开了床沿,膝盖弯下去——
"您别——"
方一鸣站起来伸手去扶,但王阿姨已经跪在了地上。她跪得比她的女儿更用力,膝盖碰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她的身体在发抖,但她没有倒。
"方总,"她抬起头看着他,"我老伴走得早,我女儿为了照顾我把工作辞了。我这一辈子没求过人——"她停了一下,像是攒了一口气,"我就想让她轻松几天,让我体面地走。"
方一鸣站在她面前,看着跪在地上的老人。她瘦小的身体裹着一件旧睡衣,是深蓝色的,袖口磨得发白。她的眼睛很亮,那种亮和她身体的其他部分形成了刺眼的反差——像是最后一点灯油还在烧。
林小禾从门口冲进来,脚步很急,她一把抓住方一鸣的手腕,把他往后拽了一下。"你会后悔的!"她的声音在狭小的卧室里显得很大,王阿姨的女儿看了她一眼,但没有说话。
方一鸣没有动。他看着跪在地上的王阿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那件深蓝色的旧睡衣,那双手指细得像竹签的手。他的耳边有林小禾的声音——"你会后悔的"——但他心里还有另一个声音,小一点,轻一点,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那你就看着她死?
他甩开了林小禾的手。动作比他想象中大,林小禾撞到了门框上。但方一鸣没有回头看她。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回收"按钮还在亮着。他的拇指移上去,看了一眼余额——够。一万币,他够。
"够。"他说。他的拇指按了下去。
手机屏幕闪过一道蓝光,从王阿姨的头顶扫到她的脚边,进度条缓慢地走过。屏幕弹出一行字:"死劫·癌症霉运·回收成功。扣除5000幸运币。"
王阿姨跪在地上的身体轻轻震了一下。她按在地板上的手指松开了,肩膀也随之松了下来。她抬起头,自己扶着床沿站起来,膝盖没有再发抖。她站直了,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和刚才的不一样,这次是真的,带着一种"轻松了"的弧线。
"不疼了。"她说。
方一鸣没有回答。他的手机又弹出一条提示——"死劫已回收。销毁需10000幸运币,霉运将随机转移至另一人。"他点了一下"销毁"。屏幕上闪过一道红光,然后系统弹出一行字:"销毁成功。霉运已随机转移。"
"我不知道转给了谁。"方一鸣对自己说。
王阿姨已经从床上拿起了一件红外套,她女儿帮她穿上,袖子空荡荡的,但她站在那里,像一个刚刚重新学会站立的人。方一鸣把手机收起来,转身往外走。他走过客厅的时候看到茶几上那堆药盒——十几盒,堆成一座小塔。他走过门口的时候看到王阿姨的女儿站在那里,她朝他深深地鞠了一躬,嘴唇动了动,但没有说出话来。
方一鸣没有回头。他走下楼梯的时候感应灯亮了一盏,在昏暗的楼道里投下一小片昏黄的光。
林小禾追出来的时候,方一鸣已经走到了一楼的单元门口。她在他身后喊了一声:"你图什么?"
方一鸣停下脚步。秋天下午的阳光从单元门口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暖的。"图个心安。"他说。
林小禾走到他身边,和他并排站着。她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手指在微微发抖,很轻,像风吹过的树叶。"你心安了吗?"她问。方一鸣没有回答。他看着外面的阳光和街道上的落叶,沉默了很久。
他回到办公室,在折叠椅上坐下来,后背靠进椅背里。新手机放在桌上,屏幕还亮着,显示着霉运回收站的主界面。他盯着那个界面看了几秒钟,然后系统吞吞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温和的、平稳的合成音:"死劫销毁完成。警告:宿主霉运积压值已达89%。"
方一鸣看着那个数字。"89%。"他重复了一遍,然后倒在椅背上,眼睛看着天花板。
林小禾端着一杯热水走进来,把杯子放在他面前。水汽从杯口升起来,在午后的光线里形成一小片模糊的雾。方一鸣没有去碰那杯水。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放在膝盖上,还在抖。他攥紧了拳头,但松开的时候抖得更明显了。他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林小禾在旁边坐下来,声音很轻:"你心安吗?"
方一鸣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天色正在从淡蓝变成灰蓝,云层在移动,太阳被挡在云后面。他垂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些还在抖的指尖。
"我不知道。"他终于开口,声音比他自己想象中更轻,像从一个很深的洞里传上来。
林小禾没有再问。她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杯正在变凉的水。办公室里的安静蔓延开来,连窗外的风声都变得遥远了。方一鸣把双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看着那些细密的纹路。那是他的手,那双手今天做了一件事——他不知道那件事算好事还是坏事。
"我在干什么?"他对自己说。声音小到连坐在旁边的林小禾都没有听清。
窗外的云层越来越厚,光线彻底暗了下来。方一鸣把手放下了,搁在膝盖上,他抬起头看着窗外渐暗的天空。那杯水已经凉了,水面上连热气都没有了。他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没有说话。
林小禾也没有说话。她坐在旁边,手放在膝盖上,肩膀微微靠向他的方向,但没有碰到他。
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方一鸣终于动了一下。他伸手拿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滑下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
他把杯子放回桌上。"明天再来。"他说。林小禾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然后两个人站起来,一前一后走出了办公室。方一鸣走在前面,他走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杯水还放在那里,水面上映着窗外路灯的倒影,一小片晃动的光。
他带上了门。
那杯水在黑暗中慢慢凉透了。而方一鸣的手,在他下楼梯的时候,还在口袋里微微抖着。他握紧了拳头,把那只手压在大腿边上,直到它不再抖了。然后他松开手,走进夜色里。
他没有回头。
但是他心里知道,那双手明天还会抖,只要他还继续做这一行。
他停下来,站在路灯下面,抬头看了一会儿天空。没有星星,云层太厚了,整个城市像被盖在一床灰色的棉被下面。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图个心安。"他又小声说了一遍。
然后他自己也不确定,他有没有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