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下午,方一鸣正在办公室算账。
他面前摊着一叠报表,老周的笔迹工工整整地列着上周的收支——收了多少单、转售了多少单、净利润多少。数字在表格里排成一列,看起来像某种成绩单。方一鸣的视线从报表上移开,落在窗外的天空上。多云,风不大,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城市的建筑上投出一块一块的光斑。
他的手机响了一声。
他拿起来一看,是王阿姨女儿发来的视频通话请求。方一鸣点了一下"接听",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先是一片模糊的、晃动着的蓝色,然后镜头稳住了——海。
是海。蓝色的、宽广的、一直延伸到天际线的海。海浪声从手机喇叭里涌出来,哗——哗——哗——带着细碎的、真实的杂音。镜头转了一下,王阿姨的脸出现在画面里。她站在沙滩上,赤着脚,海水刚刚没过她的脚踝。那件红外套被海风吹起来,衣角翻飞,她一只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朝镜头挥手。
"方总!"她喊,声音被海风刮得有一点散,"您看!海!我好了!"
方一鸣对着屏幕笑了一下。王阿姨在画面里走了两步,步伐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在沙子上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她回头冲镜头笑,笑得很开心,那种开心是真心的,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见到了想见的东西。
"方总,"王阿姨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带着海浪的杂音,"谢谢您。"
方一鸣把手机放在桌上立着,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里那片海和王阿姨的红外套,嘴角还带着那个笑容。
然后他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唐竞。
方一鸣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喂",唐竞的声音就从话筒里传出来了——那种慌张的、压低了声音的、像在走廊里躲着说话的慌张。
"一鸣,小陈病危了。"
方一鸣握着手机的手停了一下。"什么?"
"癌细胞扩散速度是正常人的十倍,"唐竞的声音更低了,像是在躲着谁,"医生说最多三天。"
方一鸣手里的杯子掉在了地上。瓷杯碰在地砖上碎成几块,茶水泼了一地,茶叶在水渍里摊开成一小片深绿色的图案。他低头看了那摊水渍一眼,然后站起来,冲出了办公室。
他到医院的时候,走廊的灯是白色的,冷白。ICU的门半掩着,他透过门缝看到里面的床和床上的人。小陈躺在那张床上,瘦得像一副骨架,皮肤泛着灰白色,胸口几乎没有起伏。他的身上插着管子——鼻子里有氧气管,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胸口贴着电极片。心电监护仪在他旁边发出规律的、细碎的声音——滴、滴、滴。
方一鸣推门走进去。小陈的眼睛是睁着的——那双眼睛很黑,很大,凹陷在眼眶里。他看到方一鸣走进来的时候,眼珠缓缓地转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一下。
"来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到方一鸣要靠近才能听清。
方一鸣在小陈床边蹲下来,握住他那只没有扎针的手。那只手很凉,凉得像握着冬天室外的铁栏杆,薄薄的皮肤下面能摸到骨头的形状。
"你——"方一鸣开口,但声音卡在喉咙里。
"谢谢。"小陈说。他的嘴角又动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像一阵风。"我终于可以结束了。"
方一鸣握着他的手紧了紧。"你后悔吗?"
小陈笑了一声,气声从喉咙里漏出来,带着一种"说完了就轻松了"的味道。"我后悔没早点遇到你。"
心电监护仪开始报警——滴、滴、滴——声音越来越快,屏幕上的绿色波形开始剧烈波动,像一条突然起了风暴的海面。方一鸣抬起头,看到那根绿色的线在几秒钟之内剧烈地起伏了三四下,然后变成了一条直线。
"滴——"
长鸣声填满了整间ICU。方一鸣跪在床边,握着小陈的手没有松开,但那只手已经不再回应他了。小陈的嘴角还带着那个笑容。
门被撞开了。小陈的家人冲了进来——一个中年女人,眼圈通红,头发散着,她看到床上那条直线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跪在了地上。然后她抬起头,看到了方一鸣。
"你给他用了什么药!"她喊,声音嘶哑得像被沙子磨过。她站起来冲过来,一巴掌打在方一鸣的脸上。"啪"的一声很响,方一鸣的头偏了一下。第二巴掌又来了,打在另一边。第三巴掌打在他肩膀上,第四掌落空了,被人从后面拉住了。
方一鸣没有躲。他站在原地,脸上有红印,嘴角破了一点皮,但他没有抬手去挡。他看着床上小陈那张安静下来的脸,那个笑容还在,永远不会消失。
"你就是杀人犯!"那个女人的声音从走廊里传回来,被关上的门隔成了闷闷的嗡声。
方一鸣从病房里走出来,在走廊的白色长椅上坐下来。他把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走廊里的灯很亮,白到刺眼。他听到护士的脚步声、推车的轱辘声、远处有人说话的声音。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片模糊的嗡鸣。
林小禾跑过来的时候,方一鸣还坐在那张椅子上。她在他旁边坐下来,喘着气,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跑来的。她看到方一鸣脸上那几道红印和嘴角的血丝,没有问他怎么了。
方一鸣低着头,声音从手掌后面传出来,闷闷的。"我做错了吗?"
林小禾沉默了一会儿。"你这是在杀人。"她的声音很轻,但不是狠心,是在说一个事实。
方一鸣把手从脸上移开。他看着走廊尽头的白墙,嘴角还挂着那点干涸的血。"我在做生意……"他停了一下,声音更小了,"算了,我在杀人。"
林小禾蹲下,手扶着他的肩膀。她的掌心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传来温度,温热的,和走廊里冰冷的白灯形成对比。"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做?"
方一鸣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血丝,但没有眼泪。他看着林小禾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把公司做大。"他说,"再也不让人死。"
林小禾看着他。"包括你自己?"
方一鸣点了头。
方一鸣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没有开灯,在黑暗中走到桌前坐下来,摸到手机,解锁。屏幕上有一条银行转账通知——五十万,王阿姨女儿转来的,附言写着"方总,这是您应得的。我妈现在能跳广场舞了。"
方一鸣看着那行"跳广场舞了"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桌上。他的手按在手机背面,指尖没有在抖。他看着黑暗中的某个点,没有动。
"我真是个人渣。"他说。声音在黑暗的办公室里散开,没有回声。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他翻过来,屏幕亮起来,是系统吞吞的通知:"死劫销毁完成。当前霉运积压值89%。"
方一鸣看着那行字,然后把手机举到嘴边,对着麦克风说了一句:"别特么提醒我。"
系统安静了三秒钟。然后屏幕上弹出一行字,字体比平时小了一号,带着一点试探的意味:"好的,宿主情绪不稳定,稍后再提醒。"
方一鸣把手机放回桌上。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消息,来自唐竞。他点开一看,是一段文字和一张照片。文字写着:"一鸣,我开了'好运中介所2.0',广告词'收霉运,不收命'。低价抢客户,你看着办。"照片里唐竞站在一间新装修的办公室门口,身后墙上的招牌写着"好运中介所2.0",下面的小字是"死劫保险·限量发售"。唐竞站在那排字下面,穿着黑色西装,脸上带着笑,笑得比过去任何一个时候都舒展。
方一鸣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伸手擦了一下眼角——那里没有泪,但有一种说不清的湿意。他的眼睛看着唐竞那张照片,目光没有移开。
他把手机放回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十二楼的夜色在窗外铺展开来,城市的灯火星星点点地亮着,像一张从高处俯视的图。远处有一列火车从城市边缘穿过,灯光明灭,像一个缓慢移动的光点。
方一鸣看着那列火车,手按在窗台上。"不让人死。"他对自己说了一遍,声音比想象中稳。
他回到桌前坐下,重新拿起手机。他翻到霉运市场的主界面,看着扫描框在屏幕中央安静地等待。他没有点任何按钮,只是看着那个框,看了很久。
然后他划掉了唐竞的消息,划掉了系统吞吞的提示,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在桌上。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不让人死。"他又说了一遍。
办公室里很安静。窗外的火车已经开远了,灯光消失在夜色里。方一鸣闭着眼睛坐在黑暗里,眼皮下方还有那行"跳舞了"的影子在晃动——红色的外套、蓝色的海、灰白色的沙滩。
他没有睡。他只是闭着眼睛,在黑暗里坐着,等着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