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一鸣正在数钱。
他把一沓现金摊在桌面上,从左边挪到右边,又从右边挪回左边。新手机搁在手边,屏幕上显示着今天的流水数字——比上周少了。他在心里算了一遍,又算了一遍,然后拿起手机确认了一遍。数字没变。少的那些像被谁剪走了一样,凭空消失了。
"吱——"
门被推开了。方一鸣抬起头,看到老周冲进来,动作比平时快了一倍。他手里攥着一沓报表,冲到方一鸣面前,一把将他面前那沓钱抢走了。
"还数!"老周的声音比他想象中大,"客户都快跑光了!"
"嗯?"方一鸣愣住。
老周把报表拍在桌上,手指重重戳在表格的最后一列——"本周订单下降30%"——那行数字被老周用红笔圈了三圈,圈得纸都快透了。
方一鸣低头看着那个红圈,没说话。他的手机在这时候亮了一下,弹出一条推送广告。唐竞公司的广告,金色边框,"好运中介所2.0"的招牌照片在屏幕中央,广告语写得扎眼:"收霉运,不收命。价格低至3折。死劫保险限量发售。"
方一鸣关掉广告,把手机放进口袋。"走。"
他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快得让老周往后退了一步。方一鸣已经推开了门,走廊里的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报表哗哗翻页。
唐竞的公司开在两条街外的那栋写字楼里,方一鸣走进去的时候,前台没有人,只放着一台自动咖啡机和一个签到台。他直接往里走,穿过走廊,走到尽头的办公室门口,推开了门。
唐竞躺在一张按摩椅上,椅背半倾,他的头靠在靠枕上,眼睛闭着。旁边的秘书端着一杯咖啡站在三步开外,像是在等着按某个暂停键。方一鸣走进去,秘书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拦。
"你抄袭我创意还改我slogan?"
唐竞的眼睛睁开了。他坐直身体,按摩椅缓缓归位,他伸了个懒腰,从秘书手里接过咖啡,喝了一口。"这叫迭代,"他说,"你out了。"
方一鸣站在办公桌前,垂在身侧的手握紧了。"迭代?你把我的广告词改了一个字——"
"一个字的区别就是生和死的区别。"唐竞站起来,端着咖啡走到墙边,抬手敲了敲墙上挂着的海报。方一鸣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张海报是烫金的,"死劫保险"四个大字占满了上半张,下面一行小字写着"保额100万,免赔额5000——万一死劫无人接收,我赔100万"。唐竞转头看着方一鸣,嘴角弯着。
"你呢?"他说,"你只会让人下跪。"
方一鸣没有回答。他看着那张海报,看到"死劫"那两个字被金色描边描得闪闪发光,像一种合法化的商品。"你那是保险吗?"方一鸣终于开口,"你那是赌博。"
唐竞把咖啡杯放在桌上,走到方一鸣面前。他比方一鸣高半个头,身上的西装剪裁合体,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块刚抛光过的金属。"一鸣,"他说,声音不大,"这世界不需要好人,只需要赢家。你心软,你就输。"
方一鸣一拳砸在墙上。石膏板发出一声闷响,指节传来一阵刺痛。墙皮掉了一小块,白色的粉末落在他手背上。他没有把手收回来,就那么抵着墙面站着,手背上渗出一丝红。
唐竞看着那只手,没有动。"出气了?"方一鸣把手收回来,转身走了出去。走出唐竞办公室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指节破了一块皮,正在往外渗血。
方一鸣回到公司的时候,老周正在收拾东西。他的工位本来就不大——一张小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放茶叶的抽屉——但此刻他把抽屉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放进纸箱里,动作很慢,像是每一步都在确认。
"你也要走?"方一鸣站在门口。
老周的手停了一下,没有抬头。"唐总给我三倍工资,"他说,"我女儿要上大学了——"
方一鸣看着他。老周终于抬起头来,眼眶有点红。"方总,对不起。"他鞠了一躬,很深。方一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他摆了摆手,老周把纸箱抱起来,从方一鸣身边走过去,走出了办公室。
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然后消失了。
方一鸣走进空了一半的办公室,在自己的椅子上坐下来。桌上还放着老周泡的那杯茶,已经凉透了。窗外传来楼下街道的汽车声和远处工地的敲打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
林小禾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没有拿咖啡。她站在门口,看着空掉的那张桌子和那个搬空的抽屉。"老周走了?"
"走了。"方一鸣靠进椅背里,"现在就剩你和我。"
林小禾走过来坐在桌角上,手搁在膝盖上。"还有你的霉运。"
方一鸣笑了一声,很轻。"对。"
他拿起手机,解锁,点开霉运市场。界面刷新了一下,他看到供应榜第一名的位置已经被唐竞占据了。唐竞的回收价格标得极低——低到方一鸣之前从未考虑过的价位。而且他的单量很大,大到一个人吃掉了市场上一大半的需求。
"他在大量收购霉运,"方一鸣说,"价格压得很低,但量大。"
"那你怎么办?"
方一鸣划到设置页面,看着回收价的参数栏。当前显示是5币/单。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秒钟,手指移到输入框旁边,把5删掉,打上了1。
"降价。"
林小禾从桌角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降价降到多少?"
"回收价从5币降到1币,转售价打五折。"
林小禾低下头看着他的屏幕。"1币一单,你连本都收不回来。"方一鸣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没有按确认。"我算了——每单利润从5币变2币。我需要接三倍订单才能维持现在的收入。"
"那你的积压值会涨。"
"会。"
"涨到多少?"
方一鸣看了一眼右上角那个进度条——89%。他把它念出来,然后说:"还会涨。"
林小禾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你会被霉运压死的。"
方一鸣抬起头。他的眼底有一层很薄的血丝,是这段时间没睡好的痕迹,但他的目光没有闪。"那我就用价格战把他逼死。"
他把手指往下按了按,点了"确认保存"。系统弹出一条提示:回收价已更新。方一鸣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屏幕上的数据开始重新排列——他的名字从供应榜的第二位升到了第一位,旁边多了一个红色的标签,写着"最低价"。那个标签在白色背景上很显眼,像一面小小的旗子。
窗外的天色在变。云层正在从西边压过来,遮住了午后的阳光。办公室里暗了一度,方一鸣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没有其他动作。
"开始了。"他说。
林小禾没有说话。她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云层正在缓慢地移动,把整座城市罩进一片灰蓝色里。她的手指搭在窗台上,指尖没有敲打。
方一鸣重新拿起手机,打开了"已回收库存"页面。里面的霉运存量已经在积压值89%的基础上开始往上跳了——不多,但稳定地、一帧一帧地往上爬,像一只耐心的动物。他的眼睛盯着那个进度条上方的数字,看着它从89%跳到了90%。
他没有关掉页面。他就那么看着那个数字,等着它继续往上跳。
林小禾从窗边转过身来,看着他:"你确定?"
方一鸣把手机屏幕按灭,放进口袋。"不确定。"他说,"但我不做,唐竞就会把所有客户都抢走。"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站在林小禾旁边。两人并排看着窗外的云层和城市。"我不在乎唐竞赚多少钱,"方一鸣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我只是不想再有人死了。"
林小禾侧过头看着他。方一鸣没有转头看回来,他看着窗外的方向,看着云层在建筑上投下的阴影。"那跟降价有什么关系?"
"不知道。"方一鸣说,"但我至少得试试。"
窗外,云层更低了。远处隐约传来一声闷雷,像天在肚子里咕哝了一声。方一鸣把手搭在窗台上,感受到玻璃传来的一丝凉意。他的右手上那层破皮还没有结痂,蹭在窗台边缘的时候轻轻抽了一下,但他没有移开。
"试试就试试。"他说。
林小禾没有接话,但她也没有走开。两个人就那么并肩站在窗前,看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和地面上越来越亮的路灯。
积压值在方一鸣的口袋里安静地跳到了91%。
他感觉到了,手机贴着大腿的那一侧传来一下轻微的震动——那震动像一声回答,像什么话,正在开始。
方一鸣握紧了口袋里的手机,没有拿出来看。
他知道那上面是什么。他只是还不想看。
窗外的第一滴雨落下来的时候,方一鸣终于把目光从窗外收回。他看了一眼林小禾,林小禾也在看他。两人对视了一秒,然后方一鸣说:"走吧,雨要下大了。"
林小禾没有问他"走去哪"。她拿起桌上的伞,跟在他后面走出了办公室。走廊里的灯在他们身后自动灭了,整间办公室陷入黑暗。桌上那杯凉透的茶还在,像没被打扰。手机屏幕在口袋里亮了一次——91%那个数字在黑暗里闪了一瞬,然后暗了下去。
方一鸣没有停步。
雨落在十二楼的窗外,打玻璃发出沙沙的声响,像一张巨大的纸在缓慢翻页。在那片雨声里,方一鸣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对还是错,他只知道一件事——他不能停下来。
一旦停下,唐竞就会赢。而唐竞赢了,他之前所有的犹豫、心软和痛苦——王阿姨、小陈、那扇ICU的门——就全部白费了。
他走进电梯,按下1楼。电梯门合拢,把雨声关在外面。
积压值还在跳。
他感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