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一鸣把手机放在桌上,手指按在屏幕上。
他按下第一个"回收"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上那个积压值从91%跳到了92%。他没有停,手指移到下一个订单上,又按了下去。震了一下。93%。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订单像雨点一样落在屏幕上,求职霉运、吵架霉运、考试霉运、堵车霉运、牙疼霉运,他不知道自己在接什么了,只知道手指在动,屏幕在跳,手机在震,震动从桌面传到他的手肘,传到他的肩膀,传到他的胸腔里,像某种持续的低频噪音。
"砰。"
他的手指没有停。一个订单被接收了——求职霉运,来自某个他连名字都没看的用户,回收价1币,转售价3币,净赚2币。他数不清自己接了多少单了。屏幕上方那个积压值从93%跳到了94%,然后又跳到了95%。他的手指还在动,速度快得像在弹一首没有谱子的钢琴曲。
"啪嗒。"
他听到一声轻微的脆响,但没在意。过了一会儿,他的额头有点痒,他伸手去挠,摸到一颗痘——红红的、鼓鼓的、按下去会疼的那种。他去照镜子的时候,发现镜子里的人变了一张脸——黑眼圈深得像被人揍了两拳,头发掉了几绺,额头和下巴上冒出了三四颗红痘,脸颊上还有一块新添的淤青,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撞的。他对着镜子挤了一下那颗痘,痘破了,沾在手指上。他叹了口气去拿纸巾,手肘碰到镜子,镜子从墙上滑下来砸在洗手台上,裂成了三块。方一鸣看着地上那三块碎片,里面映出三个自己,每一个都疲惫不堪。
"方总?"林小禾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外卖到了。"
方一鸣走出来,林小禾把外卖袋放在桌上。他打开袋子,里面是空的。塑料盒还在,盖子还在,筷子还在,但饭没了。林小禾探头看了一眼外卖单:"外卖员说路上洒了,赔你十块钱。"她在微信里点了一下收款,十块到账。
"我饿。"方一鸣说。
"你的霉运在报复你。"
方一鸣把空外卖盒扔进垃圾桶,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积压值96%。"它报复我,我就报复唐竞。明天我再降一折。"林小禾看着他的脸,然后走到窗边看了一眼窗外。"你只剩骨折了。"
方一鸣笑了一声,但笑容牵动了嘴角那块淤青,他"嘶"了一下,笑容变成了龇牙。他站起来,穿上外套,走出办公室。电梯到了的时候他走进去,门刚要关上,一只脚伸进来卡住了门缝,门又弹开了。方一鸣按了一下关门键,门又关到一半,又弹开了——三次,像在玩某种他不喜欢的游戏。"行,"他说,转身走向楼梯间。
楼梯间的灯是坏的。他在昏暗里往下走,走一层滑一下——每一层的台阶上都有水渍,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水渍,也许有人洒过水,也许水管漏了,也许只是霉运在给他安排一个"摔一跤"的剧本。他走到四楼的时候滑倒了一次,手肘撑在台阶上蹭破了一块皮;走到二楼的时候又滑倒了一次,膝盖磕在台阶边缘,疼得他蹲下来揉了一会儿。他推开一楼消防门走出去的时候,整个人身上多了三处新伤。
他买了泡面回来的时候,电梯灯修好了。方一鸣走进电梯看了一眼那盏重新亮起来的灯,没有说话。
林小禾在办公室里等他,手里拿着一盒创可贴。她坐在桌边,看到方一鸣推门进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在说"我就知道会这样"和"你怎么还活着"之间切换。方一鸣把泡面放在桌上,林小禾拆开创可贴,给他贴在脸上、手上、脖子上。他脸上的痘被贴住了,额头上的淤青盖了一块,手肘上那块新蹭破的皮也被贴上了。
"你照照镜子,"林小禾贴完最后一块创可贴,"像不像木乃伊?"
方一鸣走到那面碎了的镜子前面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人脸上贴着四五块创可贴,脖子上有一块,手上缠着纱布,头发乱得像鸟窝。他对着镜子笑了一下,创可贴跟着动了动。"像有钱的木乃伊。"他走回桌前坐下,拿起泡面。
积压值97%。
他没有吃面。他把泡面放在手边,拿起手机,继续接单。屏幕上的积压值从97%跳到了98%。99%。系统弹出红色警告,字体大到占满了整块屏幕,红色背景、白色加粗字——
"警告:积压值99%,再有1单将触发'霉运风暴'——所有积压霉运同时爆发。建议宿主立即停止接单。"
方一鸣的手指停了一下。他看着屏幕上的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在说:"还差一单就能超过唐竞了。"他的手指又抬起来,悬在屏幕上方——但他在那一刻也感受到了自己身上的重量,那个重量以前他以为是累,但此刻他知道那是什么了。那是99%的霉运压在他一个人身上的感觉,像穿着一件湿透的棉袄,像背着一个人走路,像在深水里踩不到底。他把手放了下来,放在膝盖上,没有再抬起来。
"行了,"他说,"不接了。"
然后他的手机又震了一下。一条新订单弹出来,来自一个陌生账号:"用户7723"。需求内容写着"回收'全家车祸霉运'(厄运级别),出价10000币。"方一鸣盯着那行字,他的手指没有动,但他也没有划掉那条通知。他看了一眼右上角那个积压值——99%。
"一鸣?"林小禾的声音从窗边传来,"你不接了吧?"
方一鸣没有回答。他看着那条"用户7723"的订单,手指在屏幕上方悬着。"这个账号很陌生,"他说,"之前没见过。"
"那就不接。"方一鸣的手指没有移开。他看着那个出价——10000币。一万币换算成人民币就是十万块,一单顶他几十单。他只需要再点一下,他的订单量就能超过唐竞。但那个"99%"像一块石头一样横在路中间。他的手指在"拒绝"按钮上方停着。
"就这一单,"他说,"最后一单。"
林小禾从窗边走过来,站在他身后。"你确定?"
"确定。"他的声音比他想象中更轻,但他没有犹豫。他的手指落了下去,点在了"回收"上。
屏幕猛地变红了。那个红色不是渐变的,是一瞬间泼上来的,像一桶颜料砸在屏幕上。系统吞吞的声音从手机喇叭里传出来——那个温和的合成音带上了一种"我不是在开玩笑"的紧迫——"积压值100%,霉运风暴触发。"
"什么——"
方一鸣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头顶的灯炸了。
玻璃碎片像雨一样落下来,方一鸣抬手挡住脸,碎片落在他的手背上、肩膀上、桌面上。停电了,整间办公室陷入黑暗,只剩下手机屏幕那片刺眼的红光还在亮着。
红光里,一行字正在倒计时——
"霉运风暴倒计时:3秒。"
方一鸣看到了那行字。
他的眼睛瞪圆了。
3。
2。
1。
窗外传来一声巨响,像什么东西从天上掉了下来。
方一鸣站起来,手机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屏幕还在亮,那行字变成了"风暴已触发",红光一闪一闪的,像心跳。
方一鸣的手在抖——不是刚才那种轻微的抖,是那种控制不住的、从肩膀传到指尖的抖。他低头看着地上的手机,看着那片红光,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四面八方向他聚拢过来。窗外的风声变大了,楼下的街道上有人喊了什么,然后是刹车声。
"一鸣——"林小禾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方一鸣抬起头。他看到林小禾站在门口,身后是走廊里应急灯投下的绿色光线。她的脸在绿光中显得很苍白。"走。"他说。
他迈出第一步的时候,远处传来了警笛声。
不知道是哪里的警笛,但他知道,那是冲着他来的。
方一鸣冲出了办公室。
他身后,那片红光还在闪烁,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唐竞坐在自己公司的电脑前,看着屏幕上"用户7723"的已读状态变成了"已回收",方一鸣的积压值从99%跳到了100%,然后变成了红色的"风暴触发"。
"很好。"他说,声音在空荡的办公室里回响。
他关掉了电脑,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口,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正在变暗的天色,等着那场风暴开始。
"方一鸣,"他说,"这是你自找的。"
"我倒要看看你到底能承受多少,你接得越多,积压就越多。99%的时候你还没停手,我是说真的,"他顿了一下,"我真想看看你还能撑多久。"
窗外,闪电亮了一下。
然后雷声来了。
"这下世界总算清净了。"唐竞说着,再次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但他告诉自己那是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