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一鸣的手机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但手机没有碎——那部新手机的屏幕很硬，落地的时候只发出一声闷响，屏幕还亮着，红光还在闪烁。他弯腰想去捡，但他的手刚伸出去，头顶的灯管炸了。

"砰"的一声闷响，日光灯管碎成粉末，玻璃渣像雪一样落下来，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后脖颈上。他缩了一下脖子，用手臂挡了一下脸，碎片擦过他的手背留下几条细密的白色划痕。他还直着腰，还没站稳，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得那些碎玻璃渣在地板上滚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方一鸣冲出了办公室。他跑过走廊的时候，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灯是绿的，他在那抹绿光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动作很快，弓着腰，像在躲避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他推开了消防门，冲下楼梯，撞开了一楼的侧门。

外面的天空是灰白色的，像蒙了一层灰布的灯罩。阳光还在，但被云层过滤成了那种没有温度的白光，照在街道上显得整条路都褪了色。方一鸣刚踏出门口一步，左耳边传来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声。

他来不及转头看。

一辆黑色的SUV从街角冲出来，冲破了人行道边缘的铁质护栏，车头正对着他。方一鸣看到挡风玻璃反射出的天空——灰白色的、没有云的——然后他的身体飞了起来。他感觉自己像被一只巨大的手从背后推了一把，脚离开了地面，整个人在空中翻了多半圈，后背砸在路灯杆上，又从路灯杆上弹下来。

他落地的时候听到一个声音。"咔嚓。"

那个声音来自他的左腿。他不知道左腿具体哪个地方断了，但他知道自己动不了了。他趴在人行道的地砖上，脸贴着地面，地砖是温热的，被太阳晒了一整个上午还留着余温。他听到有人尖叫、有人喊"快打120"、有人在跑。他想抬起头，但他的脖子没有力气。

一辆汽车从旁边驶过，他没有被撞到，风刮到他的脸，让他趴在原地的身体微微一动。他想爬，可左腿使不上劲，右臂开始疼了，像被烧红的铁按了一下，火辣辣的疼从手臂一直蹿到肩膀。他用左手撑着地，试图把自己翻过来，但就在他刚翻到一半的时候，他眼前忽然看见一盆花正从高处坠落——

那是一个花盆。釉面的，深褐色，里面还有土，土里插着一株枯死的绿萝的残枝。方一鸣看到它的时候，那个花盆正从他视线正上方往下落，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哐。"

花盆砸在他脑袋旁边不到十厘米的地方。泥土飞溅，碎片四散开来，有一片碎瓦擦过他的左脸颊，割出一道细长的口子，血从口子里渗出来，顺着下颌滴落在地砖上。方一鸣侧过头，看到那株枯死的绿萝横躺在地上，根须还裹着一团土，像一个被连根拔起的东西。

他撑着胳膊肘，拖着那条已经完全使不上力的左腿，一点一点地把自己挪到了马路对面。路上的车在避让他，有人按喇叭，有人喊"你别动等救护车"。但他没有停。他继续往前挪，挪到一条窄巷的入口处，靠着墙壁喘了口气。右臂上的火辣感扩散到了手肘，他低头看了一眼——右小臂外侧有一大块烫伤，皮肤泛着红白相间的颜色，表面浮着水泡，看起来像一张被撕开的地图。他不知道这个伤是什么时候受的，他也不想知道。

巷子里很暗。两侧是灰色的砖墙，头顶晾着几件衣服，风吹过的时候衣角轻轻摆动。方一鸣靠着墙壁站着，左腿用不上力，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右手和右脚上。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新手机的屏幕还亮着，但上面多了一条通知："霉运风暴第一波：车祸+高空坠物+烫伤。已完成。"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他想继续走，但他刚迈出一步，巷子的另一头出现了两个人影。这两个人穿着深色卫衣，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动作很快，像是早就知道这条路会有人经过。方一鸣还没来得及往后退，一只手已经抓住了他的衣领，把他按在了墙上。

他的后脑勺磕在砖墙上，眼前冒了一阵白星。然后有人在他的肚子上打了一拳。那拳很重，他弯下了腰。第二拳打在他的肩膀上，第三拳砸在他后背。他被人从墙上拖下来，按在地上，有人踩着他的胳膊——那条受伤的右臂——踩得他疼得差点喊出声。有人翻他的口袋，左口袋、右口袋、裤子口袋、外套内侧口袋。手机被抽走了，钱包被抽走了，钥匙被抽走了。他听到两个脚步声，一左一右，分别往巷子的两个方向跑远了，脚步声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城市的声音里。

方一鸣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着头顶那些晾着的衣服。一件白衬衫在风里轻轻摇晃，袖子像一只正在招手的手。他想喊一声，但他没有力气。他躺了一会儿，然后侧过头，看到自己的新手机掉在巷子口的地面上。屏幕还亮着，上面跳出了新的一行字："第二波：抢劫。已完成。"

他爬过去捡起手机。他站起来的时候右臂的烫伤贴在衣服上，撕下来的时候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扶着墙走出巷子，拐过一个街角，看到了一家便利店。蓝白色的招牌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显得很亮，像一块安静的补丁。

他走进去，从货架上拿了一瓶水，拧开盖子灌了一口。水刚进嘴他就吐了出来——酸的，酸得他的舌头像被烫了一下。瓶盖上的日期印着四个月以前的数字。方一鸣趴在收银台上干呕，胃里翻涌，酸水混着刚才那口水从喉咙里反上来。店员跑过来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瓶子，说了一句："哎呀拿错了——"

方一鸣没有回答。他冲出门去，跪在便利店门口的地砖上，胃里的东西被清空之后，他侧过头靠着一棵行道树的树干喘气。然后那辆消防车来了。它从街角转过来，红白相间的车身在灰白色的天空下很醒目，警笛声尖锐刺耳。但没有人注意到车顶的水管松了。那根粗重的、末端带着铁质接口的消防水管从车顶脱落下来，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狠狠地砸在了方一鸣的后背上。

他整个人被拍在了地上。他的胸口贴在地砖上，脸贴着地面，后背被那根水管砸中的地方像被一堵墙拍了一下。他的眼前暗了一瞬，然后那根水管从他背上滑落下去，在地上滚了两圈。管口朝天，水从里面涌出来，像一条细小的喷泉，浇在他的身上、脸上、头发上。

他趴在那里，全身湿透。左腿断了，右臂烫伤了，脸被划破了，后背被砸了，嘴角还残留着酸水的味道。他不知道自己在哪条街上，他也不知道现在几点，他只知道自己还活着。

路边有人围了过来。他在模糊的视线中看到手机的闪光灯在对着他闪。

一个男声从人群里传出来："他是不是那个霉运回收公司的？"

另一个女声："对！就是他！我在抖音上刷到过！"

方一鸣趴在地上，用尽力气喊了一句："打赏——打赏能救我——"

有人在笑，有人刷了一个火箭，有人刷了一排鲜花。方一鸣趴在地上，闭上了眼睛。

救护车来的时候，他已经不知道等了多久。他被抬上担架的时候，有人在他右臂上涂了什么东西，凉凉的。有人在他额头上贴了一块纱布。有人在他耳边说"先生您坚持一下"。他想回一句"嗯"，但他的嘴张开了，没有发出声音。

救护车开了出去。方一鸣躺在担架上，看着车顶的灯一闪一闪的，红色和白色交替，快得像眨眼。他数到第十七下的时候，外面传来一声巨响——一辆闯红灯的轿车撞在了救护车的侧面。车身猛地一偏，方一鸣从担架上滚了下来，头撞在车门内侧的金属把手上。

这一次，他没有感觉到疼。他只感觉到世界在旋转，那盏红白交替的灯从他面前转过去又转回来，像一只正在眨动的眼睛。他看到救护员的脸在晃动，听到有人在喊"他还醒着吗"，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从胸腔里传出来，又沉又慢。

他侧躺在地上，手还握着手机。屏幕亮着，碎了一条缝，但那行字还在：

"宿主濒死。触发紧急预案：全球霉运拍卖会即将开启。第一件拍品：方一鸣身上的109件霉运（含1死劫、8厄运）。起拍价：1000万币。"

"1000万……"方一鸣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口气。

他没有力气再读剩下的字了。他的手指从手机边缘滑落，手机掉在地上，屏幕朝上，那行字还亮着。

他闭上了眼睛。

救护车里很吵，警笛声、轮胎声、人声、心跳监护仪的滴滴声。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远得像从隧道另一头传过来。方一鸣在那些声音的中心开始下沉——不是往下掉，是像沙子一样慢慢散开了，感觉自己正在被拆散成许多小块。他看到车窗外面灰白色的天空，云层正在缓慢移动，太阳藏在云后面，像一块正在冷却的金属。他看了最后一眼，瞳孔没有聚焦。

然后他的意识被吞没了。

黑暗里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重量。

方一鸣从那片黑暗里坠落下去，坠了很久很久，久到他以为再也碰不到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