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走廊是白色的。白得让人觉得自己走进了一张巨大的处方签,所有的声音都被吸收和淡化了,脚步声、推车轮子碾过地砖的声响、仪器滴答滴答的节奏——全都闷闷的,像被捂上了一层厚布。ICU的铁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发出一声很长的、低沉的气压声。
林小禾站在那张病床前面,方一鸣躺在上面,全身插满管子。他的左腿打着石膏,被固定在一个抬高的支架上。他的右臂缠着厚厚的纱布,纱布下面透出淡黄色的药液痕迹。他的脸上有擦伤和淤青,额头上贴着一块白色纱布,纱布下面渗出一小片暗红色。他的胸口贴着一排电极片,电线从那些贴片延伸出来,连到旁边那台心电监护仪上。监护仪在发出持续的声音——滴、滴、滴、滴——每个间隔都一样长,像一台正在计时的钟。
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站在床尾,手里拿着一块写字板,正在往上面写字。他写完了,抬起头来看向林小禾。"全身多处骨折、内脏出血、脑震荡,"医生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清单,"每天医疗费五万。先交五十万押金。"
林小禾站在床尾,没有说话。她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在微微蜷曲又松开。医生等了三秒,把写字板夹在手臂底下,走了出去。监护仪还在滴——滴——滴——林小禾转过头去看那个屏幕,上面绿色的波形在均匀地起伏,曲线不算平缓,但也没有太快。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打开手机,点进银行APP。余额、信用卡额度、支付宝、微信钱包。她加了一遍,又加了一遍。三十万出头。
她拨了一个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老周,我是林小禾。方一鸣进ICU了,医疗费不够,你能……""……"老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我转五万。对不起,方总……我手上只有这么多。"林小禾挂了电话。手机震了一下,五万到账。三十五万。还差十五万。
她看着那个还差十五万的数字,站在原地看了一小会儿,然后翻到通讯录列表,开始一个一个往下划。她打了六个电话,第一个借了两万,第二个借了八千,第三个说"我帮你问问"就再也没回音。她借到第十三通电话的时候,五十万终于凑够了。她拇指发白,手机边缘的一条细缝硌着她的指腹,时间长了开始发疼。
她去缴费窗口刷了卡,拿了押金单,走回ICU外面,在长椅上坐下来。那张长椅是金属的,冷冰冰的,椅背上有一条凹槽,正好卡住她的后背。她把方一鸣的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还是亮着的。从刚才起就一直亮着,没有锁屏,显示着同一个界面——"全球霉运拍卖会·第一件拍品:方一鸣身上的109件霉运(含1死劫、8厄运、100件小霉大霉)。起拍价:1000万币。"那行字在屏幕中央,字很大,像一块等待被点亮的广告牌。
林小禾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她的视线开始模糊。她眨了眨眼睛,觉得自己应该打个电话,又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但她的身体像被钉在椅子上了,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坐在那里,握着那个手机,看着拍卖的界面。
监护仪的滴答声从病房里传出来,穿过那扇半掩的门,在走廊里回荡。林小禾听到其中一声滴答忽然变快了一拍,又恢复正常了。她没有动。
病床上方一鸣的眼皮动了一下。他的睫毛很轻地颤动了两下,然后眼皮缓缓掀开了一条缝。光太亮了,他看到一片模糊的白,然后看到林小禾的轮廓——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肘撑着膝盖,头低着,肩膀一抽一抽的,但没有发出声音。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右手的那根食指,微微弯曲了一下,碰到了床单。很轻,但林小禾感觉到了。她抬起头。
"一鸣?"
方一鸣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没有完全聚焦。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他又动了一下手指,这次幅度大了一点,林小禾把脸凑近,感觉到他的食指在她掌心里画着什么——
"卖……"
第二个字:"公……"
第三个字:"司……"
第四个字还在写的时候,林小禾已经哭了出来。她看着他,声音很轻也很哑:"你这破公司谁买?你的公司就是一个APP,你自己就是产品。"
方一鸣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这次的字短了一些,笔画也轻了一些,像他正在用最后一点力气——"拍……卖……我……身……上……的……霉……运……"
写完了,他的手垂下去,没有再动。但林小禾懂了。她转头看向放在床头柜上的方一鸣的手机——那部新手机,屏幕还亮着,拍卖界面还在。她伸手把它拿起来,放在掌心里,看到起拍价下方多了一行小字:"竞拍已开始。当前最高出价:0。"
然后那行字变了。
【银河系C文明·出价:2000万币。】林小禾把手机屏幕转向病床的方向,让方一鸣能看到。他的眼睛还半睁着,他看着那行字,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但太费力了,他的嘴角只是极轻极微地动了一下。林小禾看到了。她自己也跟着笑了,很快又收了回去。
屏幕上,数字跳了一下。
【地心硅基生命·出价:3000万币。】林小禾的呼吸停了一拍。她还没反应过来,又跳了一次——【高维投影生物·出价:5000万币。】
"……"她张口想说什么,但没有声音。
她开始争着看价格。5000万币、6000万币、7000万币、8000万币、9000万币,到第17秒的时候,价格突破了1亿。她整个人的身体僵在椅子上,只有拇指还捏着手机。
方一鸣又动了一下。他用眼神示意她——把手机举高一点,他看不见了。
林小禾站起来,把手机举到他视线上方。他看到了那个数字正在飞涨——1亿5000万、1亿8000万、2亿。他的眼睛亮了。
那亮光很短暂,但确实存在。林小禾不知道一个全身插满管子的人是怎么还能把眼睛亮起来的,但她看到了。她就把手机继续举着。
数字还在跳。2亿3000万、2亿7000万、3亿。心跳监护仪的声音也在加快——滴、滴、滴、滴——和屏幕上的数字跳动的频率几乎同步。林小禾听着那些声音,看着屏幕上的数字,感觉自己站在一个正在加速旋转的圆盘上。
最后一跳——【银河系C文明·最终出价:5亿幸运币。拍卖成交。】
屏幕上的界面切换了一下,显示出一行确认文字。林小禾低头看到方一鸣的账户余额从原来的数字变成了一长串零——5亿币。然后那些币的一部分自动转入了医院系统,用于抵扣医疗费。银行短信弹出来,扣款通知,余额更新。
心电监护仪的声音突然变慢了。滴——滴——滴——间隔拉长,节奏放缓,回到了正常范围。林小禾转过头去看那台机器,看到屏幕上绿色的波形正在变得平稳,不再像刚才那样剧烈波动了。她再回头看方一鸣——他的眼睛已经完全睁开了。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林小禾把耳朵凑近。
"我……发财了?"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木头,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林小禾看着他,眼泪从脸颊滑下来,滴落在白色床单上。她在哭,但她的嘴角是弯的。她又哭又笑,把手机放在床边,然后弯下腰,把脸贴在他那只没有受伤的手背上。她感觉到他的手指轻轻蜷曲了一下,搭在她的手边。监护仪还在滴——滴——滴——但节奏已经平稳了,和窗外城市远处的车流声混在一起,在病房的白墙之间缓缓回荡。
窗外的天色正在变亮——从灰白转向淡蓝,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来,但光已经爬上窗台了。林小禾直起身来,擦了擦脸,伸手帮他调了一下输液管的位置。方一鸣看着她,声音很小,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你哭了。"
"你管我哭没哭。"林小禾头也没抬,手指微微用力。
"我发财了。"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清楚了一点。
林小禾直起身,终于看着他。"等你出院了再算——你先还我钱。"
方一鸣笑了一下,嘴角扯动,他又闭上了眼睛。这次是平静地闭上的,呼吸均匀,心电监护仪上的波形稳定地起伏着。林小禾在床边坐了下来,把他的手轻轻放回被子下面,然后靠进椅背里,也闭上了眼睛。
走廊里有护士经过的脚步声,推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去往另一个方向。病房里安静下来了,监护仪的滴答声成了唯一的陪伴,既不像开始那样尖锐,也不像高潮时那样急促。它只是存在着。
病床上,方一鸣的呼吸沉了下去,睫毛不再颤动,嘴角还留着那个笑的痕迹。他活着,在5亿幸运币的余额旁边,在他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保住的未来旁边,活着。林小禾的呼吸也渐渐变慢了。病房里两个人,一个睡着,一个快睡着。监护仪的灯在他们中间亮着,绿色,平稳,像一株正在生长的植物。
窗外的天空彻底亮了。
早晨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在病房的地砖上铺了一道金色。林小禾在光的边缘动了一下,换了个姿势,但没有醒。病床上方的悬挂式输液袋里,透明的液体正在一滴一滴地往下落,滴进方一鸣手背上的静脉里。每一滴都比上一滴慢了一点。像时间正在从那个袋子里漏出来。
"滴——"
"滴——"
"滴——"
和监护仪的声音合在一起,像一首正在变慢的歌。
方一鸣在那片声音里翻了个身,动作很轻,没有扯到管子。他背对着窗户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