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一鸣醒来的时候，最先感觉到的是光。

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白色床单上铺了一道窄窄的金色。他睁开眼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病房的轮廓——白色的墙、白色的柜子、白色的天花板。消毒水的味道淡淡的，和前一天那种浓烈的气味不太一样，像通风开了一整夜。他试着动了一下左腿，预想中的剧痛没有来。他又动了一下右臂，那片烫伤的位置只有一点微微的痒，没有火辣辣的灼痛。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腿上的石膏还在，但里面的疼痛已经消失了，只剩下固定物压迫皮肤的不适感。右臂上的纱布还缠着，但他能感觉到皮肤正在愈合，像一层新的东西在原来的地方长了出来。他慢慢坐起来，动作比想象中轻很多。伸手摸了摸额头，那块纱布还在，但他感觉不到下面有任何伤口。他甚至感觉不到自己曾经受过那么重的伤。

门开了。

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检查报告。他走到床边的时候，目光落在报告单上，嘴巴微微张着，像在反复确认自己有没有看错。他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然后抬起头看着方一鸣。

"你的骨折全愈合了，"医生说，"内脏出血止住了。脑震荡也消失了。"

方一鸣靠在枕头上，看着他。"哦。"

"这不科学。"医生把报告放在床头柜上，像那东西太烫手似的。"你昨天全身多处骨折，内脏出血，脑震荡，今天全部恢复正常。这不科学。"方一鸣拿起那份报告看了一眼，虽然看不懂上面那些专业术语，但他看到了结论那栏写着"各项指标恢复正常"几个字。

"我的存在就不科学。"他把报告放回床头柜，对着医生笑了一下。医生没有笑，他看了方一鸣两秒钟，然后拿起报告走了出去。门关上之后，病房里安静了一小会儿。然后门又开了，林小禾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水。她的眼睛还肿着——昨晚哭过的痕迹没有完全消退，但她的表情是清醒的，像整夜没睡但撑着一口气的那种清醒。她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然后看到方一鸣已经坐起来了，她也愣了一下。"你——"她张了张嘴，然后走过来，伸手捏了一下他的右臂，隔着纱布按了按。"不疼了？"

"不疼了。"方一鸣说，他伸手够到床头柜上的新手机，解锁点亮屏幕，看到余额栏里那串数字——5亿幸运币。后面的零多得他数了三遍才数清楚。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林小禾，嘴角慢慢翘起来。"我可以买下整个写字楼。"

林小禾站在床边，低头看了他一眼。"你先还我三十万。"

方一鸣在手机上操作了一会儿，把三十万转回了她的账户。过了一会儿他又转了一笔——七十万。林小禾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了一眼："多了。"

"利息。"

"高利贷啊你。"

"收的少。"方一鸣把手机放在胸口上，看着天花板笑。林小禾看了他几秒钟，然后也笑了。两个人就那么笑着，在白色的病房里，像两个刚从一场风暴里爬出来的人。

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又爬进来一点，照在两个人的脚边。

方一鸣刚把手机放下，屏幕又亮了。一条新通知从屏幕顶部滑下来，字体是金色的，边框是烫金色的，像是某种"重要告示"的格式。他点开那行字的时候，系统吞吞的合成音从喇叭里传出来——温和的、平稳的、像是站在柜台后面念一份菜单。

"恭喜宿主清空霉运。现推出终极商品——'地球全球霉运大礼包'。"

方一鸣握着手机的手停了一下。他慢慢坐直了，低头看着屏幕。那行字下面展开了新的内容："包含地球上所有生物当前及未来的霉运（含未发生的癌症、车祸、战争、自然灾害）。起拍价：永生+100亿幸运币。"

"永生……"方一鸣念出了那两个字，声音很低。系统吞吞的声音在病房里回荡："是的。宿主将停止衰老，永远不死。"

方一鸣低头看着屏幕上那两个字。"那我被车撞呢？"

"会疼，但不会死。伤口会愈合。"

"这不就是超级英雄吗？"方一鸣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这听起来太棒了"的轻。他正要继续往下看，手指停了一下，问了另一个问题："外星人拿霉运干嘛？"

系统吞吞沉默了一拍。"处置权归买方。例如：把霉运做成生物武器。"

方一鸣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他看着那行字，那个"生物武器"像一根细针扎进他的视线里。他声音很小，像在自言自语："……这不太好吧？"

"交易合法，"系统说，"是否挂拍？"

方一鸣没有回答。他的眼睛还盯着那行字，手指没有动。然后那条通知又变了一下——"外星买家立即加价：永生+治愈地球所有疾病。"

方一鸣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的肩膀往前倾了一下，像有人在推他。林小禾从旁边的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床尾，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你不能卖。"她的声音不大。

方一鸣抬起头看着她。"你知道外星人拿霉运干嘛？"林小禾说，"他们可能用来消灭其他文明，地球会成为帮凶！"

"但是永生诶。"

"你疯了？"

方一鸣靠回枕头上，看着天花板。"我快死了你让我考虑伦理？我刚从ICU出来，明天可能又被车撞。"他转了一下头看向她，"人最怕的是什么？死。我来来去去都在死边儿上，这次差点就没了。"

"你现在身上没有霉运了，不会被撞。"

方一鸣沉默了一会儿。"那后天呢？"林小禾没有接这句话。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病床的距离，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把白色床单切成两半。她站在光的外面，他躺在光的里面。他的手机屏幕还亮着，那行"永生+治愈地球所有疾病"还在屏幕上，像一道没关严的门，风正从门缝里吹进来。

"后天也不会有。"林小禾说。

"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她看着他，"但我知道你卖了之后会后悔。"

方一鸣沉默了。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然后系统吞吞的声音又响起来："竞拍倒计时：24小时。"那行字出现在屏幕下方，金色的，像一只还没闭上的眼睛。方一鸣看着那个倒计时，轻声说了一句："24小时……够我死好几次了。"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林小禾在床边坐了下来。她没有再说话，但她的存在在那里，像一段沉默的重量。方一鸣也沉默着。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按下去。他看了很久。

窗外的云正在缓慢移动，光线忽明忽暗地在病房里流动。监护仪的声音已经关了，病房里很安静。方一鸣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单上，然后他开口了："我说——如果真的可以永生，你希望我怎么选？"

林小禾没有立刻回答。她坐在床边，目光落在窗帘上被风吹起的下摆上。"我希望你选那个不会让你在半夜醒来的选项。"

"哪一个？"

"你自己知道。"

方一鸣没有再问。他把扣着的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那个"是否确认出售"的提示，然后把它划掉了。

他没有点"是"，也没有点"否"。

他关掉了屏幕。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然后靠进枕垫里，闭上了眼睛。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那片床单上，像一条正在变宽的金线。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那行"24小时"的数字还在后台跑着，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拨动一个沙漏。

方一鸣睡着了。

林小禾还在他旁边坐着，手指按在那条金光边缘的床单上，停了很久。

窗外，云移过去又移回来了。病房的光线暗了一下，又亮了。方一鸣在那片时暗时明的光里翻了个身，手搭在枕头边上。

那只手，没有握着手机。

他翻过去了，背对着屏幕，背对着那行正在倒计时的24小时，像一个不愿意睁眼看钟表的人。

林小禾轻轻伸手，把手机从枕头边上拿起来，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

"睡吧，"她说。声音很小，小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方一鸣没有回应。

他没有醒。

他不知道，在他睡着的时候，屏幕暗下去之前，那行数字又跳了一次——距离24小时还有23小时59分钟。时间还在走。他没有选择任何选项，但时间不会等他。

不过，至少他现在不知道。

他还在睡。

阳光爬过了他的后背，爬过了床尾的铁栏杆，照在那台已经安静的监护仪上。监护仪的屏幕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条直线——不是心跳停止了，是机器关了，被他拨关了。

那只手回到枕边，停在那里，像一棵树。

外面城市的声音远远地传进来——车声、人声、某个工地的敲打声、一家关门店铺的卷帘门正在缓缓被打开的声音。又一天开始了。病房里的那个人还闭着眼，躺在白色的床上，不知道自己正在变老还是正在变年轻。他只知道，自己刚才活着。

那只被按灭的手机就扣在一旁。

"滴——"

窗外一声汽车喇叭响，把他拉回来了。他醒了一次，侧过脸看着窗外，又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再说。"他哑着嗓子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