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一鸣靠在枕头上，手机搁在膝盖上。屏幕还亮着，倒计时停在23小时07分钟。他看了那行数字一会儿，然后把手机翻了过去，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

"如果卖掉全球霉运，"他开口说，"地球上就再也没有癌症、车祸、战争。所有人都能活到老，无病无灾。"

林小禾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水，没喝。她听到这话的时候，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但外星人会用霉运当武器，去侵略别的文明。你今天卖霉运，明天地球就是帮凶。"

方一鸣沉默了几秒。"别的文明关我什么事？我只关心地球。"林小禾抬起头看着他。"你今天能卖霉运，明天就能卖地球。这叫原则。"

方一鸣看着她的眼睛。"原则能续命？"

林小禾没有回答。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白色床单上铺了一道细细的金线，然后又被云遮住了。方一鸣正要再开口，手机屏幕亮了。一条新通知弹出，字体是金色的——"外星买家再次加价：永生+治愈地球所有疾病+给地球永久星际免签。"

方一鸣的目光落在"星际免签"那三个字上，眼睛亮了一下。"可以免签去外星旅游？"

林小禾伸手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动作不重，但带着一种"你给我清醒一点"的力道。"你重点呢？"

方一鸣揉了揉后脑勺，笑了一下，笑容很快就收了。他看着屏幕上的那行字，认真了一会儿。"如果我不卖，"他说，"地球人继续倒霉。癌症一年死几百万人，车祸、战争，每年几千万人没了。如果我卖了，死的是外星人。"

他停了一下。"你说哪个更道德？"

林小禾张了张嘴，没有立刻回答。方一鸣看着她的表情变化，目光沉了些，没有继续追问。他只是看着她，等着她开口。病房里的沉默被一声粗暴的推门声打断了。

门撞在墙上弹回来，唐竞拄着一根金属拐杖冲进来。他的动作很快，快到他冲进来之后肩膀撞在门框上晃了一下才站稳。他喘着粗气，身上的西装皱巴巴的，像是从什么地方一路跑过来的。他看了一眼方一鸣，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手机，然后一把抓住了方一鸣的病号服衣领。

"你要卖全球霉运？"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度。"凭什么你卖！我也有系统！"

方一鸣被他拽着往前倾了一下，但没有反抗。他低头看着唐竞那只抓住他衣领的手，那只手上的伤已经全好了，指节平滑，指甲修剪整齐。"你那破1.0版本也能卖？"

唐竞松开他的衣领，站直了身体。他掏出自己的手机，动作很快，解锁，点开那个"好运回收站1.0版"的APP，翻到某个页面，把屏幕转向方一鸣。屏幕上显示着一个灰色的按钮——"全球霉运大礼包"，按钮是灰色的，下面有一行红色小字："无权限：仅霉运积压值曾达100%的宿主可交易。"

方一鸣看了那行字，然后抬头看向唐竞。唐竞的脸色正在变得铁青。"你什么时候积压过100%？"他的声音低下来了，像一根弦被绷紧。"你忘了我刚进ICU？"方一鸣说，"霉运风暴。你送我的那单'全家车祸霉运'。"

唐竞的嘴角抽了一下，想说"那是你自找的"，但他没有说出来。他看着自己手机屏幕上那行灰色的字，目光落在灰色按钮上，看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动作。他松开了拐杖，膝盖弯下去，整个人跪在了病床旁边的地砖上。金属拐杖砸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一鸣，"唐竞说，声音不大，"分我一点。让我也永生。我给你跪下。"

方一鸣看着他跪在地上的样子，没有说话。唐竞跪得很直，背没有弯，但他的目光仰起来看着方一鸣，带着一种"我不要脸了但我要活"的坦然。"你害我进ICU，"方一鸣说，声音不大，"还让我分你永生？你脸呢？"唐竞跪在地上，"我不要脸，"他说，"我要永生。"

方一鸣又看了他两秒钟。然后他伸手推开了唐竞，动作不重，只是把他从床边推开了一点。"不卖。"

他刚说完那两个字，系统的合成音就从他的手机喇叭里传出来了——温和的、平稳的、像站在柜台后面的店员在念一份新条款——

"拒绝交易将导致宿主霉运永久锁定，余生每天随机遭遇一次死劫。"

方一鸣握着手机的手停了一下。"什么意思？"

"每天一次致命霉运，"系统说，"但不会真正死亡——因为您还没有永生，死劫是真的会死。"

病房里的空气忽然变薄了。方一鸣感觉到自己握着手机的手指在收紧。他想说"你在开玩笑"，但他知道系统从不开玩笑。他看着那行字，眼前浮现出一些画面——王阿姨从床上滚下来跪在地上的样子，小陈躺在ICU里嘴角那个笑容，自己站在废墟中间的那些时刻。

林小禾尖叫了一声——那声音短促而尖锐，像被什么意外打中了——"每天一次死劫？那你活不过一周！"

方一鸣的脸色已经惨白。他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平复呼吸，目光扫过整个房间，最后落回那行字上。

唐竞从地上站了起来，捡起拐杖，拍掉膝盖上不存在的灰。"哈哈哈哈——"他笑了，笑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很突兀。"你不卖就得死。你自己选的。"

方一鸣没有看他。他还在看屏幕上那行字，看那个"每天一次"，看那个"死劫"。他的嘴唇在动，但发出声音的时候，比他自己想象中更轻，更稳："那我也不卖。"他抬起头，对着手机屏幕的方向。"老子宁可倒霉，也不当地球奸细。"

他说完这句话，感觉到自己被握住了。林小禾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握住了他的那只手——凉的，但很稳。她侧过头来看他，动作不大，目光平直。"我陪你倒霉。"她的声音也很稳。方一鸣看着她，笑了一下。"你本来就够倒霉的，"他说，"摊上我。"

林小禾没有松手。她握着他的手，两个人的体温在掌心里交换着，很慢。"摊上就摊上了。"她说。

唐竞站在床尾，看着这一幕。他的表情在变，先是笑，笑收了一点变成冷，冷又收了一点变成别的什么——像某种他不知道怎么命名的东西。他没有再看下去。他转身走了出去。拐杖叩在地砖上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方一鸣低头看着林小禾握着他的那只手，然后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空。云层正在移动，太阳从云的缝隙里露出半边脸。他靠回枕头上，闭上眼睛。

"每天一次。"他小声说。

"嗯。"

"明天开始。"

"嗯。"

"……那明天你想好怎么救我了吗？"林小禾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想好了。"

"什么？"

"跑。"方一鸣笑了。他侧过头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在轻轻抖动——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别的什么。林小禾没有松开他的手，她听到他闷在枕头里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跑……也对……"

窗外的阳光照在两个人握着的手上，像一条正在缓慢移动的金线。病房里安静了很久，只有彼此的呼吸声。

那行"每天一次"的字还在屏幕上亮着，像一句已经写好的开头。没有人再说话了，窗外的风缓缓吹过，吹动了窗帘的边缘。太阳又钻进了云层里。

方一鸣在枕头上翻了个身，侧躺着面对林小禾的方向，眼睛还闭着，但嘴角带着一点弧度。他的声音从枕头边缘传出来，变得很轻，每个字都像在往下沉，拖出细长的尾音——

"……不卖了。"

"嗯。"

"……值了。"

他的呼吸慢下来了。林小禾没有动，就让他那么握着，感觉到他的手指在自己的手心里慢慢松开、松弛，像一把终于放下的东西。

她坐在床沿上，肩膀靠着病房的白色墙壁，感受着窗外的风正从窗帘底下钻进来，拂过她的脚踝。

她也没有松开。

两人之间隔着一段安静的空气，床单上那道从窗外照进来的光线正在变细、变长，正在沿着地板缓慢爬行。她知道明天会来，她已经做好了跑的准备。

方一鸣在那片安静中翻了个身，呼吸均匀，像一只刚刚落定的动物。他睡着了。

他的手指还在她手心里，温热，放松。像在说，我不走了。而林小禾也靠得比刚才更近了一点——近到她的肩膀能碰到他的肩膀了。两人在那道正午的光线旁边，一个睡着，一个醒着，窗外城市的嗡鸣声远远地传进来，听不清具体是什么，只是一片持续的、活着的声响。

"摊上就摊上了。"她对自己说。她没有松开他的手。

窗外的云层又移了一寸，光移动了一寸。病房里，两个人影靠在一起，像一个还没有写完的句子。

那只手机还亮着。但方一鸣没有再看它了。它自己暗了下去，像一只慢慢合上的眼睛。

下一个数字，正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等待着。

但至少这一秒，他们停在这里，在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