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一鸣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太阳正好在头顶。

他站了两秒钟，还没来得及享受晒到脸上的那一点暖意，一辆电瓶车从他身边擦过去，后视镜蹭过他的手肘，力道不大，但足够让他往后退了一步。他愣了一瞬——说好的每天一次呢？他刚张嘴想说什么，下一秒，一股巨大的、突如其来的重量感压向他的身体，像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脏，收紧，再收紧，紧到他眼前发黑，膝盖发软，整个人向前扑去。

他听到林小禾在喊他的名字，声音从他耳边滑过，像一段正在拉远的信号。他的胸口在收缩，像被人从内部紧紧锁住，每一次呼吸都只剩下沙哑的、短促的气声。他的后背贴着地面，天在头顶旋转，很多人的脸从他视线上方掠过，模糊的，快速移动的。有人在拍他的脸，有人在喊"叫医生"，有人拿出了一个面罩扣在他脸上。他的身体正在剧烈地抽搐，胸廓不受控制地起伏，像一台正在过载的机器被反复启动又关停。

"滴——滴——滴——"他像碎片一样拼凑出自己是躺在一张推床上。白色的天花板从上方掠过，移动得很快，像一条正在被抽走的纸带。一双手正在按压他的胸口，力道很重，每一次压下去都让他的身体颤一下，但他感觉不到痛，只感觉到一种正在被什么东西往上提拉的失重感。他的意识断了一瞬——然后又接上了。"滴——"长鸣声响起，有人在说"准备除颤"。"充电——离手——"

有什么东西按在了他的胸口上。他的身体向上弹了一下，背部离开了床面几厘米，又落回去。他的嘴张开了，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沙哑的气声，胸腔重新开始起伏。

他睁开了眼睛。天花板是白色的，这次不动了，稳稳地停在他上方。有人在给他戴氧气面罩，有人在看监护仪。林小禾的脸出现在他视线右侧，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上挂着的一颗泪珠。她的嘴唇在动，他没有听清她说了什么。等了好一会儿，气流从他的喉咙里通过了，他听清了："……过关了。"

方一鸣躺在急诊室的推床上，氧气面罩罩住了他半张脸，呼出的水汽在透明罩面上凝成一小片白雾。他侧过头，看到林小禾站在床边，她的眼睛是红的。"第一天，"他声音很小，在氧气面罩后面显得很闷，"过关。"

林小禾没有笑。她站在床边看着他，声音哑得很轻："你还有三百六十四天。"

方一鸣把氧气面罩往上推了一点，露出下半张脸。"你数学真好。"

林小禾没有接话。她伸手把氧气面罩又轻轻拉了下来，扣回他鼻梁上方。动作很轻，像在放一件易碎品。

第二天，方一鸣坐飞机去了外地。他在医院只躺了半天，下午就办了出院手续。他坐在靠窗的座位上，安全带扣紧了，手里握着一杯空纸杯。飞机爬升到平流层之后，平稳了一阵子，他靠着舷窗看着下方已经被云层盖住的大地，心里想着"今天还剩下大半天，应该不会那么巧"。

飞机在平稳飞行了四十分钟之后，他听到一声沉闷的响动从机身下方传来。那声音不大，不像爆炸，更像什么东西被突然堵住了。然后引擎的声音变了——从均匀的低沉嗡鸣变成了一种不均匀的、沙哑的振动，像喘不上气的人。方一鸣握着纸杯的手紧了紧。头顶的灯闪了一下，然后灭了，又亮了。几秒钟之后，机长的声音从广播里传出来，带着努力维持的平稳："各位旅客，由于机械故障，飞机将进行紧急迫降。请听从乘务员指挥。"

方一鸣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已经变灰的天空。"又来？"他声音太小了，旁边的人没听到。

飞机在下降。从窗口看出去，地面正在变大——农田、公路、零星的房屋。机身倾斜的角度比正常降落时大了一些。乘务员在前排演示防冲击姿势，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低头写遗书。方一鸣没有动。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一片正在快速变大的绿色农田，只等着震动。

飞机落地的时候不是"降落"，是"砸"下去的。起落架接触到泥土地面的那一刻，整个机身猛地一震。他感觉到安全带勒进肩膀的力道，把他的身体死死按在座椅上。行李从头顶的行李架里飞出来，砸在前排椅背和过道上。他的头跟着惯性向前甩了一下，但没撞到——旁边的空姐手更快，提前在他额前挡了一下。飞机滑了很远，在泥地里犁出一道深深的沟，最后停下来的时候机身是歪的，左翼倾斜着插进地里。

方一鸣解开安全带，从紧急出口滑了下去。他落在泥地里，双膝没入湿软的泥土，裤腿瞬间吸满了泥水。他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膝盖有点疼，但还能走。他走出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架飞机像一只搁浅的金属巨兽侧躺在田间，左翼折了一半，机身外壳上有好几道裂痕，但整架飞机还完整着。有人正在从紧急出口滑下来。有人在哭。有人在笑。

方一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弹出了新的通知——"死劫第二天·飞机失事·存活。"他看完那行字，仰头看了一眼天空。云层很厚，灰色的，看不到太阳在哪里。他对天空说了一句"下次能不能换个死法！"，声音在空旷的农田里被风吹散了。

第三天，方一鸣回到了出租屋。他在出租屋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一瓶水。他拧开喝了一口，水是正常的。他站在那里等了几秒，什么也没发生。他松了一口气，走进楼里，摁了一下电梯按钮。梯门在他面前打开，里面没有人。方一鸣走进去，按下10楼的按钮，门合上了。

电梯平稳上升，从一楼到四楼，正常。到六楼的时候，他听到头顶传来一声细响，像金属绷了一下，又像一根钢丝被拉断了。他的手指按在楼层按钮旁边，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轿厢猛地向下坠去。自由落体的感觉很短，只有一两秒，但那一两秒足够把人的心脏提到喉咙口。他的身体跟着轿厢一起加速下坠，他的右手抓住了扶手。然后轿厢底部撞在了缓冲装置上。"砰"的一声巨响，震动从脚底传上来，冲到膝盖，冲上脊椎。他的膝盖弯了一下，后背撞在轿厢后壁上，然后整个人侧倒了下去。

他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头顶的应急灯亮着微弱的绿光，照出轿厢内部歪斜的轮廓。他的后背疼。他从地上坐起来，伸手摸了一下后背——没有血，但脊柱的位置一动就疼。他不知道自己是骨折了还是骨裂了，只知道他站不起来了。他靠在轿厢壁上，在应急灯的绿光里等了很久，久到他听到楼上的居民在喊"电梯又掉下去了"，久到他听到外面传来撬门的声音，久到他被人抬出来的时候，后背的疼痛已经变成了麻木。

方一鸣又被送进了医院。他在病床上醒过来的时候，又看到了白色的天花板。林小禾坐在床边，正在往墙上贴一张手写的日历。她用马克笔在纸上写日期，然后在第二天的格子里写了"今日死法"四个字，下面一行小字写着"心脏骤停+抢救+除颤"。第三天那格写了"飞机失事+跳伞+存活"，第四天那格目前还空着。方一鸣侧过头看着那面墙上的日历，看到上面贴着"第一天"、"第二天"，一格一格地排过去。"明天写'安详去世'行吗？"他问。

林小禾没有回头。"写不下。"

"那就写'终'。"

"哪有那么好的事。"林小禾终于把日历贴稳了，她退后一步看了看位置，然后转过身来看他。"你后悔吗？"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卖掉全球霉运就不用受这罪了。"

方一鸣靠在枕头上，目光从日历移到天花板。沉默了几秒。"后悔。但我更后悔当奸细。"

林小禾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她在床边坐下来，膝盖碰到床沿。"你总算像个好人了。"

方一鸣正要接话，他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亮了。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一条新通知——"外星买家再次提价：永生+治愈地球所有疾病+送一艘星际飞船，可载100人移民外星。"他愣了一拍。"可以带我朋友？"他对着手机问。系统的合成音从喇叭里传出来——"可以。"方一鸣转过头看向林小禾，他们的目光在病房的光线里短暂地相遇了。他说"我想好了"，她的身体绷紧了一下，肩膀微微往他的方向倾了一点点。他看着她的眼睛，随后笑了："让我再想想。"

林小禾的肩膀落了下去。她看着他，没有说话。窗户开着一条缝，风从外面吹进来，拂动窗帘的边缘。她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放回去。"行，"她说，"你慢慢想。"

方一鸣把那部已经重新亮起的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单上。他往后靠进枕头里，闭上了眼睛。"嗯。"

"慢慢想。"她重复了一遍。

他没有再回答，但他的呼吸慢下来了。风在窗帘外面吹，吹动着那面手写的日历纸微微卷起又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