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的早晨方一鸣醒得很早。阳光还没有照进窗户,房间是灰蓝色的。他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林小禾在厨房里切菜,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均匀而缓慢。他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心里数着时间。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看了一眼,屏幕上是日历——第四天。
"今天会是什么?"他放下手机,在沙发里窝了一会儿,然后听到林小禾在厨房里说了一句"面快好了",他应了一声"来了"。撑着沙发扶手坐起来,他的目光扫过房间的窗户——然后他停住了。一条蛇趴在窗台上,身体是深褐色,从窗缝里挤进来半截,头部的鳞片在晨光中反着细碎的光,它的眼睛是黑色的,正在看着他。
方一鸣张开嘴想喊,但他没有声音。那条蛇滑落下来了,从窗台上落到地面上——很轻,落在地板上的声音像一根绳子掉下来——然后它开始向他的方向滑过来。方一鸣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碰到沙发腿,整个人失去平衡,摔倒在沙发垫子上。那条蛇的动作很快。他感觉到左腿外侧传来一下尖锐的刺痛,像被一根烧红的针扎了一下。他低头看到那条蛇已经缠在了他的小腿上。他伸手去拽,林小禾在厨房里问了一声"怎么了",他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短促。
林小禾从厨房冲出来,手里还握着菜刀。她看到方一鸣倒在地上,左腿裤管被撩起来,皮肤上有一排细小的红色牙印,那条蛇正扭动着头往窗台方向退。林小禾没有犹豫,她弯腰一把抓住蛇尾,把它拽回来,刀背朝下劈在蛇头后面的位置。方一鸣听到一声闷响,蛇身扭动了几下,然后不动了。
她蹲下来看了一眼方一鸣腿上的牙印。"别动。"她说着从药箱里翻出一根止血带,绑在他的膝盖上方,然后拨了120。方一鸣躺在床上,左腿已经开始发麻了。他看着林小禾还在微颤的右手和菜刀刀面上沾着的东西,听到她用平稳的语调报了地址和伤情。他躺在那儿,嘴唇动了动,没出声,然后闭上了眼睛。
第五天的中午。方一鸣在医院病房的阳台上透气。他靠着一排栏杆,手里拿着一杯水,阳光晒在脸上有微微的暖意。天空很蓝,万里无云,连远处都没有一丝灰色。他看着楼下医院花园里有人在散步,有人在推轮椅,阳光把所有东西都镀上一层均匀的金色。他正要转身回病房——毫无预兆的,一道闪电从晴朗无云的天空中劈了下来。
那道闪电落在他旁边的金属栏杆上。他没有被直接击中,但他扶着栏杆的右手传来一阵剧烈的麻痹感,从指尖传到肩膀,再传到全身。他感觉自己的头发在那一瞬间炸开了。他的视野里短暂地掠过一道白光,然后他整个人向后倒去。他的背撞在阳台的门框上,顺着门框滑到地上。有人喊"有人被雷劈了",有人跑过来拖他的腿。他想说"我没事",但他说不出话,嘴唇在抖,不受控制地,像一台还没完全停下来的机器。
第六天的晚上。他吃了医院食堂送来的晚饭——米饭、清炒时蔬、一碗紫菜蛋花汤,看起来和前几天一模一样。他吃完之后过了不到二十分钟,开始呕吐。他趴在洗手台前面吐了很久,胃里的东西像倒空了一样,但吐完之后他又开始拉,整个人从洗手台挪到马桶旁边的地上,背靠着墙。林小禾赶到的时候,他的嘴唇已经发白了,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医生说是罕见的细菌感染,可能是食物不干净。
方一鸣被扶回床上,挂上点滴。林小禾把床头摇高了,又把被子拉到他胸口,她拉过椅子坐在床尾,没有抱怨,只是坐在那里,后背是僵的。
"我怀疑我的霉运在编剧本,"方一鸣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嘴还在动,"每天一个花样,今天演《毒蛇惊魂》,昨天是《空中浩劫》,前天是《电锯惊魂》导演没来他自己演了。"林小禾没接话。他睁眼看她,她没在看他,她在看一台笔记本电脑。
从第六天晚上开始,林小禾就没有离开过那张椅子。她打开笔记本电脑,手指搭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停了,又敲了几下。方一鸣靠在枕头上,听着病房里的安静和她敲击键盘的细碎声响。"你在干嘛?"他问。林小禾的手指没有停下来。"黑进你的系统。"
方一鸣看着她。"你什么?"
"黑进你的系统。"林小禾把屏幕转过来,上面显示着一排排代码,密密麻麻的,像一堆正在流动的符号。"我是黑客。忘了告诉你。"
方一鸣坐直了一点,扯到了手上的输液管。"你一个运营,是黑客?"
"业余爱好。"她继续敲键盘,手指没有停顿,"我黑过学校教务系统改成绩。"
"那你公务员还怕挂科?"
"演戏嘛,不然你怎么会接单。"
方一鸣愣了一下,张了张嘴又合上。"你还有多少秘密?"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半真半假的警惕,"你是不是外星人?"
"我是你房东。"
"那更可怕。"方一鸣说。他重新靠回枕头上,看着她敲键盘。安静了几秒钟之后,他问:"能黑进去吗?"
"快了。"
十分钟之后,林小禾的手指停住了。她的目光落在屏幕上的某一行代码上面,脸上的表情没有变,但她的指尖没有再动。方一鸣注意到她的肩膀微微绷了一下。"找到了?"
林小禾没有回答。她把屏幕转向他,指着一行字——那是一段注释,用英文写的,但翻译过来很简单:本程序由银河系C文明研发部设计。用途:地球霉运采集。方一鸣的目光落在"采集"那两个字上面,他的手指在被子上握紧了,又缓缓松开了。
"方一鸣,"林小禾说,声音很轻,"这个APP不是地球人做的。"
方一鸣看着她。
"是外星文明投放的霉运采集器。"她把电脑拿回来,继续往下翻了几行,"你看——这个APP的核心逻辑根本不是帮你回收霉运。它设了一个回收的过程,但终极目标只有一个——让你自愿打包出售全球霉运,包括全人类现在和未来的霉运。最后,把那些霉运移交给外星文明,他们拿去做什么,你猜?"
"生物武器。"方一鸣说。他的声音很平。林小禾看着他。"你早就知道了?"
"不知道。但系统告诉过我——处置权归买方,比如做成生物武器。"
林小禾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短暂的、复杂的停顿。
方一鸣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窗外的天空——远处有一朵云,正在缓慢移动。"所以我是外星人的代理商?"他问。"你是外星人的傻子。"林小禾说。方一鸣没有反驳,他靠在枕头上,安静了好一会儿。"那我能要佣金吗?"他终于开口了。
林小禾正要伸手打他,但她的手停在半空,收住了。她看着他:"我找到了一个漏洞。系统有一个功能叫'空间穿梭',可以用来把霉运转售给任意文明,不限于外星买家。"
方一鸣坐直了一些。"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们可以把全球霉运卖给一个第三方文明。"林小禾合上电脑,"一个愿意接收的文明。但这个文明必须足够高级,能消化霉运而不被反噬。"
方一鸣看着她。"你找到了?"
"我找到了三个候选。"林小禾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方一鸣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些,把输液管拉直了。"哪三个?"
林小禾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一拍。"明天告诉你。"
方一鸣往后靠进枕头里。窗外的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拂动窗帘的边缘。他的目光落在窗台上,落在那道正在变暗的天光上。"明天?"
"明天。"林小禾把电脑合上。方一鸣没有再追问。他看着她拿起电脑合上放在脚边,然后坐回那张椅子上。他听到了那个词——"明天"。在连续六天的死劫之后,这个词忽然变得不一样了。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一寸。病房里没有开灯,在越来越暗的光线里,两个人的轮廓都变得模糊了。
"睡吧。"林小禾说。
方一鸣闭上了眼睛。他的呼吸慢下来了,但他的手还握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曲着,握着一句还没有说出口的话。他没有做梦。他在那片安静里听到窗外的风,和远处城市模糊的低响。那些声音像正在退去的水,而他躺在那片退去的浪潮之间,感觉到旁边那张椅子上还有一个人的体温。她没有走。她还坐在那里,等着明天。而他,也还在等那三个名字。
那三个字在他的睡眠边缘游荡着。
像黎明前的门缝里透进来的第一道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