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林小禾把电脑转向了方一鸣。

阳光从病房窗户照进来，落在屏幕上的时候反了一下光。方一鸣眯了眯眼，把枕头往上靠了靠，视线落在屏幕上。屏幕上显示着一份档案，格式很简洁，像某种系统文档的截图——白底黑字，左侧是编号和名称，右侧是一段简短的描述。

"第一个是什么？"方一鸣问。

林小禾把光标移到第一行。"文明A。"她把屏幕转正了一点。"已经灭绝了。档案上写着，他们曾经接收过大量霉运，然后内部霉运浓度过高，导致整个文明从内部崩溃。"

"怎么崩溃的？"

"自毁。"林小禾的声音很平，"霉运积压过多，社会系统全面瘫痪，最终资源耗尽。一个拥有星际航行能力的文明，因为霉运太多，把自己搞没了。"

方一鸣看着那行字。他没说话，但他的手在被子上轻轻握了一下。"第二个呢？"

林小禾划到第二页。"文明B。拒绝接收。"

方一鸣歪了一下头。"拒绝？"

"嗯。"林小禾把屏幕转过去，"他们觉得霉运太低级，不配进入他们的文明体系。档案上的原话是：'不符合本文明的核心价值观，建议转投其他渠道。'"

方一鸣沉默了两秒。"他们还挑三拣四？"

"人家是高等文明。"林小禾说，"追求正能量。"

方一鸣没接话。他看着屏幕上文明B的档案——整个页面只有短短几行字，末尾是一句红色的标注："已拒绝三次，建议不再联系。"他把目光移开了。"第三个？"

林小禾的手指停在键盘上。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页面划到了第三页。屏幕上的字体比前两页大了一号，用加粗的红色标题写着"文明C"，下面是正文：

"银河系最强大的军事文明之一，拥有跨星系作战能力和成熟的星际舰队体系。该文明对各类'资源'持开放态度，包括但不限于能源、领土、技术、信息及……霉运。"

方一鸣的目光停在最后一个词上。"他们愿意接收任何霉运？"

"愿意。"林小禾说，"但接收后，99.7%的概率会对地球宣战。"

"为什么？"

"因为系统会把霉运的聚集解读为'地球的敌意'。"林小禾合上电脑，"在他们看来，地球人把这么多霉运打包送到他们家门口，等于在说'我们想跟你们打'。他们会认为这是一种挑衅，然后——"

"宣战。"

"宣战。"

方一鸣靠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病房里安静了一小会儿，窗外的阳光正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在地板上慢慢爬动。"所以选项是，"他说，声音很低，"地球人继续倒霉、外星人打仗、或者一起死？"

"总结到位。"

方一鸣侧过头看向她。"你这解决方案还不如不解决。"

林小禾没有反驳。她把电脑放在膝盖上，手指搭在键盘边缘，没有说话。窗外的风从窗户缝隙里吹进来，拂动窗帘的下摆。方一鸣的手机突然响了，是语音，一个陌生的、合成的声音。那声音不是平时那种温和的提示音，而是另一种——更响、更清晰，像有人在咳嗽了一声之后才开始说话——

"建议选择C文明。交易成功率高，且宿主可获得永生。"

方一鸣缓缓坐直了。"你终于说话了。"他看着手机屏幕，"你是外星人派来的？"

系统的合成音停了一拍。"我是交易中介，中立第三方。"

林小禾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床头柜旁边，拿起他的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你不是中立。"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你的代码里有一段诱导逻辑，专门针对方一鸣的账户——"

"交易建议基于大数据分析。"

"大数据分析？"林小禾把手机转向方一鸣，指着一行代码，"你看到这个了吗？'如果宿主犹豫时间超过十分钟，主动推送文明C方案，推送频率随犹豫时间递增。'这叫中立？"

系统吞吞沉默了三秒。"交易建议基于大数据分析。"

"你闭嘴吧。"方一鸣说。

手机安静了。没有再响。林小禾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她的手指在放下手机之前轻轻握了一下屏幕边缘。"你打算怎么办？"她问方一鸣。"不选C。继续每天死劫。"

"你这样撑不过一个月。"

方一鸣靠回枕头上，看着窗外。"那就一个月。"他说，"反正我以前也倒霉。"

林小禾正要说什么，方一鸣的手机响了——不是提示音，是一段来电铃声。屏幕亮起来，显示着唐竞的名字。

方一鸣看了一眼，接起来。"喂——"

视频请求。他点了"接听"，屏幕里出现了一段画面。画面一开始是抖的，像有人在边走边拍，然后稳住了。唐竞的脸出现在画面中央，他站在一个灰白色的房间里，背景模糊。他的嘴在动："一鸣。"

然后画面转了。镜头往下落，往下落，落在一个人的脖子上。一把刀横在那条脖子上，刀刃泛着冷光。方一鸣的目光锁在那把刀上，然后他认出了那个人——是林小禾。但林小禾明明就在他旁边坐着，正在敲键盘。方一鸣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回屏幕。屏幕里的林小禾穿着不同的衣服，角度不同，发型不同，面孔也有细微的差别。他又看了一遍，他认出来了——是AI换脸。

"假的。"他说，对着手机屏幕。

唐竞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电流的杂音："你再看看。"屏幕中的画面顿了一下，然后切换了。这次没有脸，只有一间房间的远景。

方一鸣正要说"这是假的"，林小禾的手机响了——不是方一鸣的手机，是她的手机，正在她的大衣口袋里震动着。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她接起电话："妈？"

电话那端安静了两秒，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来，清晰、平缓、带着一种"我在等你接电话"的从容——"一鸣，你听到了？"林小禾听到那个声音的瞬间，脸色彻底白了。

她接起来的时候开了免提，方一鸣听到了。唐竞的呼吸声从话筒里传过来，均匀的，像在等一个答复。"你把全球霉运卖给我，否则你未来丈母娘没了。"

方一鸣握着手机的那只手攥紧了。他听到林小禾的呼吸声变了——不是她在哭，而是她在控制自己不哭。她的肩膀绷得很直，像一根正在被拉紧的弓弦。沉默像一块正在被推动的石头，在三个人的呼吸之间缓慢移动。最后，方一鸣开口了。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低，低到接近耳语，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要是碰她一下——"

"我不碰。"唐竞打断他，"我只要交易。你把权限转给我，我卖全球霉运给外星文明。我拿到永生，你拿到你的未来丈母娘。"方一鸣握着手机的手松了一度。"地址。"

"别急。"唐竞笑了一声，"我发给你。你一个人来。"

电话断了，屏幕暗下去，方一鸣坐在床沿上，看着那部已经黑屏的手机。林小禾站在窗边，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发颤——很轻微，像一根被风吹动的枝条。他站起来，走向她。在她的肩膀上轻轻放了一下，只放了一秒。"我去。"他说。

林小禾没有转头。她的声音从侧脸传过来，很小："你会死的。"

"上次也有人说我会死。"方一鸣说。

"这次是真的。"

"哪次不是真的？"

林小禾终于转过身来看着他。窗外的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睫毛照成金色，他没等她回答。

"你在这里等着。"他说完，拿起外套，走出了病房。走廊的尽头，应急灯的光是绿色的。在那片绿光里，他向前走去。

阳光落在走廊的地砖上，上午的光线还很薄，像一层正在被撑开的纱布。门在他身后关上的声音很轻。

她没有喊他。她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部还亮着的手机，屏幕上的消息还停在唐竞发来的那句地址上。

"一个人来。"

方一鸣已经走远了。脚步声在走廊尽头消失了，只剩下风从没关紧的窗户里灌进来，吹动她手里的手机充电线。

那根线在地上轻轻晃了晃，像一个正在犹豫的钟摆。

窗外的阳光正在变亮，把整条走廊照得越来越白。在那片越来越白的光里，她似乎听到了一声很轻的、从远处传来的声音——不知是关门，还是拉窗。她觉得自己应该去追他。但她没有。她的脚被钉在病房的地砖上，一步也迈不出去。

她握紧了手里那部还亮着的手机，屏幕上的消息还在那里。她看着那行地址，把它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然后她做了一件事——她把那条消息转发了出去，发给了自己的另一个号码。她没有关掉手机。她把手机放进口袋里，然后走出了病房。

在走廊的尽头，阳光照进来，把地面分成了明暗两半。她踩过那道明暗的交界线，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