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的仓库在一条土路的尽头。方一鸣推开车门的时候，脚踩在一层碎砖和干泥混合的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栋建筑——铁皮顶，灰墙，卷帘门半开着，里面透出一线昏黄的光。林小禾跟在他身后下了车，她的动作比平时慢，像每一步都在控制自己不跑起来。

方一鸣走到卷帘门前，伸手抓住门沿向上推了一下。门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升到一半卡住了。他弯腰从下方钻了进去。仓库里很暗，只有一盏挂在横梁上的白炽灯亮着，灯泡下面结了一层灰，光被滤成一种浑浊的黄色。他看到唐竞坐在仓库中央的一把木椅子上。他穿着一件白色衬衫，衬衫原本的颜色已经看不出来了，上面全是暗红色和土黄色的污渍。他的双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曲着。方一鸣走近了两步，看清了他的脸——唐竞脸上的皮肤正在溃烂。从额头到下巴，一层薄薄的表皮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溶解了，露出下面泛红发白的组织。他的嘴角裂开了两道口子，嘴唇干裂，牙龈上渗着血丝。

"唐竞。"方一鸣站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唐竞抬起头。他的眼睛还是亮的，瞳孔在浑浊的光线里依旧清晰。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牵动了嘴角的裂口，血渗出来，但他没有停。"你来了。"他的声音比之前沙哑了很多，像喉咙里卡着一团棉絮。

方一鸣没有接话。他的视线越过唐竞，看到后面的柱子上绑着一个人。一个中年女人，头发花白，嘴上贴着一块胶带，双手被绑在身后的铁柱上。她的眼睛睁得很大。林小禾从方一鸣身后冲出来，朝那根柱子跑过去。她的动作很快，她在那根柱子前蹲下来，伸手去撕那块胶带。

方一鸣看着唐竞。"你他妈怎么了？"

唐竞又笑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背上的皮肤也在剥落，露出下面的血肉。"霉运反噬。"他说，"我接了一单死劫，找不到接收方。就这样了。"

"你明知道死劫不能转售——"

"我知道。"唐竞打断他，"但那个客户出价太高了。高到我以为我能找到办法。我以为你会有办法。"

方一鸣沉默了一拍。"我没有办法。"

"你有。"唐竞的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掌心朝上，握着手机。那部手机的屏幕亮着，上面显示着一个界面——"全球霉运大礼包·交易界面"。所有选项都是灰色的，只有最下方有一个按钮，写着"转交权限"。

"你把权限转给我。"唐竞说，声音里有一种正在努力维持平稳的颤，"我替你卖。我拿到永生，病就好了。"

"你做梦。"

唐竞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慢慢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很慢，溃烂的皮肤随着他的动作牵出新的裂口，但他没有哼一声。他转过身，走了两步，走到了那根柱子旁边。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刀——不大，刀柄是黑色的，刀刃反射着白炽灯的光。他把刀刃贴在了林小禾母亲的脖子上。方一鸣看到林小禾的母亲闭上了眼睛，她的身体在发抖，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林小禾跪在她面前，手还搭在绑着她母亲的绳子上，她的肩膀绷得很紧，像一根正在被拉满的弦。

"一鸣，"唐竞说，声音很平静，"你不转，我就杀人。反正我也要死了，拉个垫背的。"

仓库里安静了一瞬，安静到方一鸣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和头顶横梁上那颗松动螺丝发出的轻微共振。"好。"方一鸣说。

唐竞的眼睛动了一下。"好？"

"我转给你。把手机给我。"唐竞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他松开了按在林小禾母亲脖子上的刀，往后退了半步。方一鸣向前走去，他看到那把刀还握在唐竞的右手里，刀刃上的光在晃动。他走到唐竞面前伸出手，手指快要碰到手机边缘的时候，他看到唐竞也在盯着那个手机屏幕——按钮是亮着的，只要点一下就能完成转移。方一鸣没有停顿，他用尽全力挥出一拳，砸在唐竞的脸上。

那拳打得很重，从肩膀发力，整个人的重心都压了上去。唐竞的身体向后倒去，那把刀从他手里脱出来飞出去，落在三米外的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响。方一鸣没有停留，他转身去解林小禾母亲的绳子。绳结打得不算紧，他用力扯了两下就松了。林小禾冲过来抱住她的母亲，母女两人靠在一起跪在地上。

方一鸣回过头，看到唐竞趴在地上。他的手机掉在不远处，屏幕朝上还亮着。唐竞用两只手撑着地面，把自己往前拖了一小段。溃烂的手指碰到手机边缘的时候，他在屏幕上按了一下。系统吞吞的提示音从手机喇叭里传出来，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着："漏洞利用确认。霉运转移中。唐竞·霉运打包·售卖给外星文明C。交易成功。"

唐竞的身体开始变化。他趴在原地，从他的肩膀开始，溃烂的皮肤慢慢合拢了，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重新编织起来。他的手指张了张，又合上。他从地上爬起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那些正在愈合的皮肤已经恢复了正常的颜色，连旧伤疤都消失了。他张开嘴，牙齿重新长齐了。

"哈哈哈哈——"他笑出来了。那个笑容是完整的，没有裂开，没有渗血，完整的。"我好了！我永——"

他的话没有说完。手机里又弹出了一行字，比他预想的多一行："C文明已接收霉运，判定地球为'优质霉运产区'，主力舰队将于72小时后抵达进行'商业考察'。"

唐竞的笑声停住了。他低头看着那行字，又看了一遍。"……什么意思？"

方一鸣站在那里看着他。"意思是你把外星人招来了。"他的声音不大，"恭喜你，地球的罪人。"

唐竞的手机从他手里滑落下去，掉在地上，屏幕碎了一条缝。唐竞站在那里，看着地上那部碎屏的手机，还有那行字。他没有说话。林小禾已经解开了母亲身上所有的绳子，她扶着她的母亲站起来，把她带到仓库门口的一块水泥台上坐下。然后她走回方一鸣身边。

方一鸣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通知栏里多了一条新消息："外星舰队抵达倒计时：71小时59分钟58秒。建议宿主做好……"他没有往下看。他抬起头，看向仓库半开的卷帘门外的天空。天很蓝，有云在移动。

他对林小禾说了一句："反正都要打，至少让地球人死前幸运一把。我要把全球霉运卖给C文明。"

"你疯了？那会直接宣战！"

方一鸣转过头看着她。"宣不宣有区别吗？舰队都到家门口了。"他的声音比她想象中更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决定好的事。

林小禾站在他面前，看了他很久。仓库的白炽灯在他身后投下一片影子，他的脸在光里，睫毛和下巴边缘被照出了一道清晰的轮廓。她的手停在半空中，但她的手腕没有放下。

"好。"她说。

方一鸣的手指已经悬在了手机屏幕上方的"确认出售"按钮上。只需要再往下一点。他看着那行字，那行"是否确认将全球霉运一次性转售给外星文明C"。

他没有立刻按下去，悬着的手指在离屏幕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仓库外，风吹过铁皮屋顶，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光线从半开的卷帘门缝隙里漏进来，在方一鸣的脚边投下一道窄窄的亮带。他把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抬头看了一眼仓库外面的天空。蓝的。云是白的。远处有一群鸟正在飞过，排成松散的人字形，朝南飞去。

林小禾扶着她的母亲在仓库外的水泥台上坐下，然后走回来，站在他的旁边，没有靠近，只是站在他的目光边界里。她也没有催促他。

"一鸣。"她的声音很轻，"你真的要卖吗？"

方一鸣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机，看到那个尚未按下的按钮，和远处那片正在移动的云。他停顿了很久，久到手臂的酸胀让他放低了半寸，时间正在把他往前推，推向他还没有决定的方向。他侧过头看着林小禾，她的脸在那道窄窄的光带里被照亮了一半，另一半还在暗处。

他张了张嘴，声音没有发出来。

"我不知道。"他说。

那道光带从仓库门缝里延伸进来，落在他的脚边，像一道正在慢慢变宽的路，等着他踩上去。

风又在吹了。远处的鸟群已经飞远了，消失在天际线附近。

那扇卷帘门的底下，一块被风吹落的铁皮正微微颤动，像一个还没做完的选择。

他站在那道亮带和阴影的分界线上。明暗在他脚边交汇，各自向不同的方向延伸。林小禾拉住了他的手腕。"我陪你。"她说。

方一鸣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又看回手机屏幕。倒计时还在走。他的手指悬在上方，等待着他自己——等他自己决定。

"再等一下。"他低声说。

他握住了她的手，也握住了那部手机，站在门缝透进来的那道窄窄的亮光里。等着自己做出选择。

仓库外，风吹过铁皮屋顶，发出持续的、低沉的嗡鸣。

声音很轻，像远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接近。但没有人能听清那是什么。

或许那是风的声音——或许不是。

它还在靠近。